《三十望子》年影

7、第 7 章

　　春节的法定假期已经过去一半，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郁的节日的气息。

　　橱窗里一个个假人依然穿着浓郁年味的时装冲着路人搔首弄姿，新年刚过，那些灯笼福字依然跟刚挂出来时一样，红彤彤的耀人眼目，就连熙熙攘攘的人流也依然沉浸在年节的气氛之下，透着一股不同于平常的轻松散漫。

　　吸了一口商场里被空调加热过的空气，听着不远处儿童乐园里传来的孩子的欢笑声，陆曼曼终于感觉身旁的孙如英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暗暗松了口气，搂紧了母亲的胳膊，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商场内逛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购物的确是发泄女性压力最好的方式，没过多久，原本有些不情不愿的孙如英终于被眼前的商品所吸引，开始在童装店替孙子孙女选购起了小衣服小鞋子。

　　看的母亲这样，陆曼曼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然而余光瞥见中心柜台上一整套待产包，她又不由自主地觉得店内的空气似乎变得凝滞了起来。略感憋闷，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店外。视线刚刚落在空中的彩旗上，眼角的余光却倏忽瞥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仿佛被胶水粘着般紧紧贴在一起，此刻正顺着商场的自动扶梯缓缓上楼。开始她还能安慰自己人有相似，待到二人走下扶梯迎面走来，她心中最后那一点侥幸也消失无踪了。

　　是罗望！原本应该正在公司加班的罗望！而他身边那位，不是他那个据说跟他清清白白毫无瓜葛的小学妹又是谁？

　　以前看小说的时候，看到诸如浑身的血液在一刹那凝结之类的描写，她总以为那就是种夸张的手法。此时此刻，她才终于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夸张。那一刻，她真实地感觉到有股寒气从脚底直涌向全身，一刹那，甚至连眼耳口鼻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住了，令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幸运的是，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阵婴儿的哭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回了她的理智。陆曼曼迅速意识到此刻的她并不是一个人。她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身旁摇摇欲坠的孙如英，只见此刻的她正大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一个刚刚被年轻女子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哄的漂亮女婴，对刚刚那令陆曼曼目眦欲裂的一幕浑然不觉。

　　陆曼曼暗暗松了口气，心中连呼侥幸。要是让孙如英看到刚刚那一幕，以她此刻的状态，说不定会把天捅个窟窿。无论是为了孙如英，还是为了自己，陆曼曼都万万不能让她看到那两人。

　　眼看着原本正亲昵交谈的二人即将抬起头来，陆曼曼慌忙一把抓过孙如英，闪身走入了旁边的一家童装店：“妈，快看这条裙子！我们贝贝穿一定好看。”

　　陆曼曼一声夸张的惊呼不仅吸引了孙如英的注意力，也成功惊动了不远处那对正在向她们这边走来的野鸳鸯。她眼角的余光果不其然瞥见罗望惊慌失措地甩开了林姗姗的手，然后迅速转身，只给人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陆曼曼冷笑着勾了勾嘴角。既是在嘲笑林姗姗，也是在嘲笑自己。果然，男人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林姗姗低她和罗望两届，当年也是系里有名的小美人。两人的相识也算是因为公务，罗望是他们班的班导生，而林姗姗则是班里的团支书。

　　英俊帅气的学长遇上漂亮可爱的学妹，两人又因为班里的事情经常碰面，如果没有她的存在，说不定真会擦出什么火花。

　　哦，不对！其实早已擦出了火花，只是她这个当事人自欺欺人地不敢相信罢了。当年，罗望的确曾有段时间以学业繁忙为由，对她爱搭不理。现在想来，恰恰正是他跟林姗姗打得最火热的时候。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那点小火苗终究还是无疾而终，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她这个正牌女友的身边。

　　陆曼曼一直以为那不过只是她跟罗望之间的一段小小插曲，做梦也没想到竟会在时隔这么多年后，再次成为引爆两人关系的重磅炸弹。

　　在商场里不闹开来不过是为了照顾孙如英的情绪，回到自己家，陆曼曼自然不可能再有顾忌。

　　然而，也不知是心虚还是依然死性不改，忙着陪自己的小情人。这天，罗望一直等到将近午夜才姗姗来迟。他大概以为这个时间点陆曼曼肯定已经睡了，想着借此避开锋芒，把命运的审判推迟到第二天。

　　可惜，这段时间陆曼曼因为各种亲戚间的聚会被催生催得心情郁结，原本就不太容易入睡，今天又遇上这样的事，她甚至都没有上床，就那么静静蜷缩在沙发上，等着罗望归来。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她的思绪翻涌。从美好的大学生活，想到如今这一潭死水般的婚姻。她悄悄假设了无数个如果，如果自己没有跟罗望相遇，如果相遇了却没有发生那些拉近二人距离的事，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犹豫不决拖拖拉拉，在得知林姗姗存在对第一时间就跟罗望提分手，她的人生是不是会完全不同？

　　她回忆了又回忆，假设了又假设，然而再多的回忆与假设都改变不了她此刻正悲凉地蜷缩在沙发上，等着一个心或许早已不在她身上的人的事实。

　　她甚至有些庆幸那位善良的医生没有允许她做移植，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人或许根本就不配。既配不上她的深情，也配不上她的付出。想起那一针针的促排卵针，想起取卵时的痛苦，想起那一次次的希望与绝望，她终于忍不住抱着膝盖，泪流满面。

　　于是，当罗望推开家门，非但没有盼来想要的宁静。反而正对上了一张因为长时间的哭泣显得红肿又扭曲的脸。一身睡衣，又披头散发，眼睛好肿的陆曼曼，在那一刻，在他眼里，简直比索命的女鬼更加可怖。

　　“怎么不开灯？吓死我了！”

　　陆曼曼被突如其来的的灯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待到她看清罗望那张若无其事的脸，顿觉一股戾气直冲心扉，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朝他狠狠砸去。

　　可惜，以她这点力气根本对他造不成丝毫伤害。罗望稳稳接住抱枕，嘴角扬起一抹苦笑，那表情，似乎还在责怪她无理取闹。

　　“怎么还不睡？熬夜对身体不好。”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然而此刻的陆曼曼却再也感觉不到曾经的温情，反而越发感觉透体冰寒。他明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却依然能够面不改色地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既不道歉，也不解释。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假装先前那刺眼的一幕从未发生。

　　陆曼曼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原来眼前的这个男人竟如此没有担当。

　　也是啊，真正有担当的男人又怎么可能任凭自家的亲戚奚落讽刺她这个妻子而没有丝毫反应？他们之所以敢在聚会上一次次给她难堪，还不是柿子挑软的捏，知道她性格绵软，又没有个愿意为妻子出头的丈夫罢了。

　　连吴馨雅这个婆婆都知道想办法护着她这个儿媳妇。而他呢？除了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还会做什么？

　　哦，想起来了，在她被讽刺嘲笑痛苦煎熬的时候，他在旁若无人地吃饭，他在若无其事地跟人推杯换盏……

　　她一直觉得是罗家的人太过分，还曾趴在罗望胸口哭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未意识到，这一切恰恰正是罗望一次又一次的纵容换来的。

　　陆曼曼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可怜可悲可叹。

　　“为什么？”她一双带着血丝的泪眼直直地盯着罗望那张依然如大学时那样精致俊秀的脸，仿佛有生以来头一次看清自己的丈夫。

　　“什么为什么？”罗望笑着反问，笑容依旧是那样优雅迷人，仿佛岁月从未在他脸上留下过丝毫痕迹。也难怪时隔这么多年，依然能让林姗姗为他甘当小三。

　　陆曼曼想到自己在镜中的脸，虽然旁人依然会夸她还是跟少女时代一样年轻漂亮，但她却知道，那不过是客套的恭维罢了。岁月早已悄无声息地在她脸上刻上了一道道痕迹，虽然并不明显，却深刻而坚定。如今再跟罗望站在一起，恐怕会有很多人猜测，她才是年龄更大的那个。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人？”陆曼曼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哭泣显得有些沙哑，一双空洞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罗望，那表情，仿佛正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朵花来。

　　罗望被她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好脾气的妻子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要解释：“老婆你想多了，我跟林姗姗真的没什么的。今天不过只是恰巧在商场遇到，好歹也是熟人，我总不可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吧？”

　　然而，可惜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陆曼曼此刻关注的重点早已不在这件事上了。而他的解释只不过是让她感觉更加心寒罢了。

　　“罗望……”

　　“嗯，你说。”

　　“我们离婚吧。”

　　回来了，会尽量努力更新，反正决定不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