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生在桃坞 小花妖无灵 ...
-
有雾，眸子虚虚的。抬起手肘擦一擦，湿湿的雾气结成的水珠糊了一脸。
方才和玉虚山上的小狐狸玩儿了一会儿，不想竟然在这丛中睡了过去。也不知已经过了多少时日，这荒山野林中有没有恶妖......唉，就算是有恶妖，只怕看见我也不想动嘴，瞎了一场功夫，还不够塞牙缝呢......身体里可怜的一丝灵力只够吊着我的半条小命，姐姐说过，我不是修为不够的妖怪，我，还不能称为妖，我，多半，只能，称为，灵物。
对，没错，灵物，哈哈哈...真灵...
我自小与姐姐生活在桃坞，从不曾外出过。桃坞是个好地方，山石树木皆有灵，仙气缭绕不绝。因了这块福地，这里的走兽也多是善类，通灵性，懂人语。除了这里，我还从未到外面去过，没见过人，也没见过外面天地的景。不见其实也是不想的，只是偶尔在桃坞藏得诗文本子里看到过，人间如何繁茂，人情如何冷暖，男男女女说了许多，我没见过人，皆是不懂。
直到十几年的某一天，我在林中采菇，林中湿滑我的目光尽放在脚下。余光忽瞟见一只黑猫鬼鬼祟祟不知在行什么事情，我探了身子一瞧，嘿！这个小畜生！嘴里竟叼着我在林中做了记号的菇子！我捞起篮子起身就是追,那黑猫叼了我的菇子撒腿就跑，想来也是被山中灵气滋养，黑色的一团跑起来竟如此之快。
算了，就一只菇子，我只当是我弄丢了！正想转身就走，忽然听见林中不知何处的几个小妖怪：“快看啊！那不是桃坞里神仙姐姐养的小花妖吗？哇，她是真的笨啊，连只猫都追不上，桃坞的灵气都白给她吸了！也不知她那俊俏的人形是从哪儿得来的……”
姐姐说了！我的人形是我生来就有的！我一时气堵，非要捉了那黑猫不可，见我怒气冲天，那猫窜的更快了……
不知追出了多少里，盗我菇子的小畜生终于跑不动了，弃了我的菇子，瘫在地上如一滩泥。我气喘吁吁，弓着身子发出一声冷笑：“哼，拿我的东西，你还跑的掉吗？我让你……”嗯？这是哪里？直起腰抬头四处望望，完全不是我熟悉的地方。
树可参天，浓叶乌压压的连成一片遮了天，丝毫不似桃坞的灵秀，山石奇峻，高崖勾月，在半点暮色下映的生辉。这里不是桃坞！我，我出了桃坞！桃坞，桃坞原是有出口的吗？
……
自从那次以后，我便常常从桃坞跑出去玩，知道了外面这山名叫玉虚山。但是也没敢跑远，就在附近看看不一样的山水。
初也觉着无聊，但是到了后来，我找到了我的乐子——一只修为不是很高但聪明异常的小狐狸。岁数不过三百，就会说人语了，虽然顽劣，但模样可爱，我看着喜欢的紧，就偷偷把它带进桃坞，让他多滋些灵气快点修成人形，天天陪我玩。这一来二去的，偷跑出去的行迹败露，不知是哪里的风声让姐姐知道了，我心下着急，已经准备着领罚了，姐姐却未曾罚我偷跑出桃坞的事。这难道是，姐姐默许了？这下，我就更猖狂了，整日整日与小狐狸和外面的小妖厮混，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但是这次，我几天未归，确实是有点过了，这该死的狐狸，我睡着了也不叫我，不知回去姐姐又要罚我看哪本经书。
绕过我常常走得小芦桥，挑了一条偏僻的小道，碎步渡过去，踮起脚悄悄踩过玉石阶，转身倚了柱子喘了口气。门是掩着的，很好，省去了开门的动静，接下来，我只需要轻轻脱掉鞋子，把裙子也提溜起来，不慌不忙的，弓起身子猥琐点儿，我就可以......“木无灵。”
无灵无灵。自小得来的名字。
脆生生三个字，心底一凉，再也没有表演下去的欲望。敛了偷摸的姿态，直起身子换了献媚的表情，笑嘻嘻转过头：“姐姐在啊，姐姐，我前日里在玉虚山修炼，正巧碰上狐妖在山上作恶，哈哈，应了山怪们的央求，花了些时日帮他们处理了。几天未归劳姐姐担心了...”
“住口。”
“哦。”
姐姐端正坐在榻上，微微裸露的脊背单薄而笔直，自矜着几分傲气，暗红的衣袖只露出指尖蔻丹，周身肆意蔓延着大片烟晕开的红色纱雾，衬的她越发娇小。微微抬头瞥我一眼，眸似水，眼如丝。目光总透着含情脉脉，偏偏唇角向下着，不亲人，更像是厌你。换了姿态，露出莹白一段脖颈。
“玉虚山上听闻有只灵狐，极通灵性，又慧根极高，若不是和你整日里不学无术，顽劣成性，怕是早已修了人形。”
一边说着，一边倚了榻，稍稍侧歪了一边头，魂儿都被勾了去。照姐姐的说法，难不成是我耽搁了他？这臭狐狸，我承认他天资极通灵，只是这顽劣，如何要强加成我的罪名？那山上大大小小的妖怪那个没有和他厮混过？若不是忌惮姐姐，不敢进桃坞，只怕这片地方也早被他踏遍了吧。
“姐姐，我顽劣，那狐狸也顽劣，姐姐为何字里行间帮衬着外人说话...”越来越小的声音，将我此时的心虚完完全全暴露在空气中。面前美人抬眼，融了人的眼睛看着惹怜却又觉得厉，轻启唇上一片殷红，声音如同潺潺游丝：“无灵，桃坞只有你我，若出了这桃坞，天下皆是外人，我不让你出这桃坞，是为何，你知与不知？”我垂了脸。
知与不知。“我自然……是知道的。”
姐姐不许我出桃坞，便是想护着我。她本不是我亲姐姐，她原是上神，在这天地间也有三万余岁，五百年前犯了大错，被摘了上神名号，禁足于桃坞。但这桃坞树木皆有灵，仙气缭绕不绝，想来在姐姐之前也是有神仙在这儿待过吧。至于姐姐五百年前犯了什么错，姐姐从未向我提及过。只是偶尔在活了几百岁的走兽们嘴里听到过——
鬼渊有塔，宫连十二；可碎神碾仙，自古无人生。至五百年前，有上神屠塔，塔内恶鬼怨灵，无一苟生。九重天众神竭力而制，囚上神，锁塔十二层，天下方得安宁。
我虽天资愚笨，却也能听出来一二了。这屠塔之人，便是姐姐罢。
一个九重天的上神，凌驾于三界，到底为了什么，让她肯舍了所有，孤注一掷呢。
平日里桃坞是没有什么事做的，姐姐不是喝喝茶，就是浇浇花，要不就在水巷中修炼。她从不教我法术，有可能是嫌我愚笨吧，不过她的亲人只我一个，若不教给我，那她这通天的本事不就失传了吗？想到这儿，我突然又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姐姐不教我法术，是不是寻思着，要认一个别的妖精当弟弟妹妹？这桃坞也没有厉害妖怪，莫不是……姐姐想逃出去，到外面找别的小妖精！
扔下我手中的扫把，顿觉不妙，难怪这十几年姐姐不太限制我外出，也不限制我带那玉虚山的灵狐进来，还在我面前拐着弯的夸那狐狸聪颖，原是想收个聪明徒弟！鼻子一酸，觉得自己好委屈。姐姐不是我亲姐姐，她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就在我伤春悲秋时，脑袋上被什么东西一击：“哎呦！”看到地上从我头上滚下的小石头，我更气了：“谁！谁暗算我！”
“噗嗤……”“你当是谁敢欺负你呀！”
声音柔软悦耳，语气也十分亲昵，但我却从未听过。
顺着声音向头顶的老树上寻去，却被太阳晃了眼，稍微定定神，只见一个白衣银锻的少年，坐在老树粗壮的树干上，肤色如玉，双眼沁了桃花，擎了笑微微眯着。
我从未见过除姐姐外的别人，虽未曾见过其他，此刻心里竟也觉得这少年生的如此好看。
怔了怔，回过神来，换了刚才的神气，叉着腰质问：“你是谁！为何进我桃花坞！不知道这是囚地……呸！不知道这是禁地吗？”我努力瞪大眼睛死盯着他，心下却莫名其妙在想好看啊长得真是好看啊……这小子轻笑一声跳下树，走到我跟前附下身：“小花妖，木无灵，真看不出我是谁了吗？难不成林中睡了多日，睡傻了吗？”
嗯？这口气……我一惊：“你，你是小狐狸？”
少年笑开了花，“正是。”
我惊的张大嘴：“你，短短几日你是如何修的这样好看的人形的？吃了仙丹吗？”少年故作姿态：“仙丹倒是没有，不过吃了一只千年恶妖，吸了它的精气夺了修为，我便如此了。”“当，当真？你已经厉害到可以吃千年的妖怪了吗？好，好厉害……”
看看小狐狸漂亮的人形，我自惭形秽，人家都可以吃老妖怪了，我还是个只会开花的小花妖，这么笨，怨不得姐姐要找别人做妹妹。
少年在我眼前晃了晃手：“哎，无灵，我有人形了，可以天天和你在一块玩儿了，只是我不能老是进这桃坞，你能不能出来啊，我们在玉虚山上逍遥快活！”少年举止投足，活像个小孩子。我叹了长长一口气：“有什么不敢进的，要是惮我姐姐，我不如今日就带你见见她吧。”
少年急忙拒绝：“不行不行，你姐姐会杀了我的，我刚得了人形，才不会去呢。”撇了撇嘴，这副皮囊越显得美而不自知。“不会的，姐姐知你通灵聪慧，定会喜欢你，你若以后可以经了姐姐同意留在桃坞，岂不是天天可以见着我。”
我已经想通了，与其让姐姐去别处找妖怪，还不如便宜了自己兄弟，姐姐若真留他，我心里也好受些。这小子听了可以留在桃坞，歪头思索，眼珠子转了转，“那，那我就试试……？”抓起他的袖子往外扯，“走，见姐姐去！”
水巷常年滴水，两侧巨大的石块儿长满了青苔，仙气缭绕，自来一股清香。巷中有姐姐法术凝成的屏障，我进不去，便在巷外喊：“姐姐，你在里面吗？有个长得好看灵根又好的狐狸闯进桃坞了！我已捉了他，你看看这样的你要吗？”
里面无人应。
“姐姐，你想要就要，我不吃醋，真的，一点也不吃醋。”
还是无人。小狐狸疑惑：“无灵，你姐姐不会不在里面吧。”不会啊，她一般进去要好几日才出来，这才不到一日，怎会不在里面。水巷虽常年滴水，但地上却从不积水，为何今日地上石面如此湿滑。心想着，低了头去看。
红色的液体在石缝间缓慢的爬行，搅着水浊浊的晕染着，鞋底侵湿了映着红色的一片。
是血。
谁的血？水巷中只有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生在桃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