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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月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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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入夏,气温还算不上炎热潮湿。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照着远处一排排鳞次栉比的房屋明亮而干净。
不二习惯站在窗口,向下眺望,颜色艳丽的广告牌在那些碎金般柔和的光线中显得不那么突兀,玻墙面折射了霓虹似的彩色横过大厦间窄小的过道,像是一层薄雾蒙住灰白的云,没有光触及的角落里,尘埃和往事像是平和而安宁的样子。
日子重复地像被人按下了录音机上的复读键,没有任何跌宕起伏的转动,从老旧沙哑的扩音器里传来上个世纪歌姬柔美婉转的歌声,可惜那些意义不明的字句只让不二觉得头晕恶心。
新宿的夜晚很亮,他只要推开窗就可以看到一整个世界的华灯溢彩,楼下还有卖打口碟的录像店,在各式各样的CD音乐中隐约听见男人轻挑的口哨声。他闭着眼躺在床上睡不着,胳膊压在眉心,太阳穴突突地刺痛,黑丝绒的窗帘掩去外头浓墨重彩的光。他于是眯起眼,黑暗却勾勒出些不明状的光,落入到他的眼里,成了些记忆深处里可怖的妖怪模样,目如铜铃的长发女子,暗红色的和服,手指很细长,指甲是雪白的,腕上系了根红绳。他一向是不怕这些的,那女人忽然对他笑起来,眼角流出两行血泪,不二的身体一抖。原来只是做梦,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小臂上有些湿润,他摸到额头上,是汗水。
古代人们就把秋天在野山观赏红叶叫做“红叶狩”,那是上至宫廷下至庶民都看重的活动。人们更喜欢“枫叶红于二月花”的生机之感,观赏红叶时往往都只能眺望,无法静静地凝视红叶,而传说红叶的颜色,是枫鬼的血染红的。
“被枫鬼的血染红的……听起来倒有些浪漫呢。”不二微笑地说道。“只是传说。”手冢提醒到。“嗯。”他点头表示赞同。和手冢说这些实属是自讨没趣,大约和无神论者讨论上帝的伊甸园一样的道理。从前他总是乐此不疲,倒不是真心要去和他聊这些个传说,只是看到他眼角眉梢的一抹情绪流动都觉得有趣。
不二没有开灯,手机在枕头下触手可及的距离,他享受这样的黑夜。明明睁着眼,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纯粹的黑暗。心脏跳动得厉害,甚至能感受到胸口微微地起伏,一个星期前体检的医生跟他说,多注意休息,他的心脏指标很明显地不合格。
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过高,心电图S-T段异常压低,他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指尖在黑白的表格和数字上滑过,还有石墨的余温。藤原医生扶了他那双黑色的镜框严肃地警告他,眉头轻微皱起,“周助,你该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嗯,”不二垂下眼,细长的睫毛遮住湛蓝的瞳孔。藤原医生看不清他的表情,年轻人栗色的头发又长了些,他第一次来这里诊断时刚到眉毛上,如今已经堪堪齐了眼角,肤色依旧苍白。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的他白色衬衫衣角扬起,有很淡的肥皂香。年轻人抬起头时,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眉眼秀丽而柔和,他微笑着和藤原医生道别。捏着诊断表的右手手腕十分纤细,背影在光下又瘦又长,夏日傍晚的风从他浅色的发丝间拂过,让人想起很多电影场景里的黄昏,主角相拥告别的时刻,落日的余晖是橙红的,那些未曾说尽的话都尽数留在了萧条的树影和时光里。
藤原医生实在不了解这个年轻人,只听说原来是职业网球选手,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退役了。他尊重自己的病人,也很少去过问别人的隐私。第一次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藤原医生把病情给他做了仔细地说明。医生都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避免病人情绪波动,他们该以怎样温和的口吻使他们相信科学技术的发展。不二只是微笑着听他讲,时不时应答,藤原医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不是再给自己的病人诊治,而是在和老友聊天。他见过很多种病人,有那种当场就大哭大闹的,也有的听了消息就崩溃的,也有平静的像这个年轻人一样。但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消磨了所有的希望和坚持,他们的平静只是表面相似。不二不同的是,他讨论自己的病,就像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语气平淡,眼角微弯,挂着浅浅的笑意。他很专注,却又让人难过。藤原医生心想,作为朋友替他难过。
约莫已经两点了,不二在心里猜想。窗外依旧可以听到汽车飞驰而过的声响,尾灯的光有时会直射到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很短暂的几秒,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
他睡眠浅,手冢也是,或者说比他更浅。手冢才搬来的时候很不适应,夜晚那些光怪陆离的斑斓落在他茶色的眼眸里,修长的眉毛难得皱起。不二习惯了,尽管不喜欢,但他懒得去管,可以忽略。
躺在床上的时候,手冢问他,“不二。”“嗯。”
“你能睡着吗?”“嗯。”不二闭着眼回答他,唇角轻轻勾起。
一段长久的沉默之后,“太亮了,”手冢说道。“嗯,”不二睁开眼,眼底也落进了些彩色的琉璃似的光线,和一池清浅的蓝色融化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低沉,又夹着微微的沙哑,很好听,“手冢你睡不着吗?”
半响才听到回答,“有点儿。”不二伸手去握他的手,手冢反握了他的手,十指交缠。他能感受到手冢掌心的温度,比他的要高。科学实验表明人靠近喜欢的人的时候体温会升高,不二在心里想,手冢的体温是不是也因为这样比平时要高一点。他转身侧卧,月华如水,倾泻在手冢的脸上,他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像是刀削般坚毅,睫毛有些长,微卷起来的弧度平白显得很温柔。不二盯着他看,眼睛一眨也不眨,像是在欣赏一幅艺术品。
“你也睡不着。”手冢说道,指腹轻轻摩擦着他的掌心,最终还是转过头来,对上那双好看的眼睛,比海水还要蓝,猫一样微微眯起,唇角弯出标准的弧度。他还是能一下子就看到那里藏着的光,澄澈而干净。有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不了解不二,他的眼神太过简单,让手冢想到北海道云上的天空,星野和云海交织的春色,明媚而空旷。到底却不是全部。
手冢忍不住低头去吻他,牵过他的手腕放在枕头上,翻身贴着他的胯支起身体,细细地啄吻他的双唇。不二就像是恶作剧得逞般得高兴,配合着他的动作仰面轻咬手冢的下唇。广告牌上的橙红的光从外头流进来,映得不二苍白的面上也有些发红,不知是热意还是那些晦暗的光。手冢吻过他的唇,瘦削的下巴,凸起的喉结,咬在锁骨上的牙齿缓缓地研磨,不时探出舌尖刮蹭,留下暧昧的水痕。手掌贴着他的腰身轻柔地抚摸,向下抬起他的腰。不二的呼吸急促,被他触碰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点着了,温度炙热,他只觉得眩晕。
“手冢。”不二轻声叫他。
“我在。”手冢停下动作回应他,茶色的眼里也聚了一些光,很软很软。不二抬手去摸他的侧脸,掌心握的太久汗津津的,贴在脸上很热。他捉住那只手,没有拿开,轻轻地握着,“我一直在。”
我一直在。手冢不是那种会说情话的人,这一句大概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情绪,所以他的脸上才没有什么表情,茶色的眼睫倾覆下一片阴影。从不二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那张脸的轮廓异常温润。他其实很漂亮,不戴眼镜的时候,丹凤眼微微上挑,眉宇修长而干练,鼻梁挺直,很会让人喜欢的长相。
男人的承诺诱哄多过责任,大多数不是骗人的把戏,说这话的时候自然是真心,爱你的时候连天上的月亮都想摘给你。不爱了也确实是不爱了,就像过了保质期的牛奶,不是原先的味道,再去喝只会让人生病。
由美子姐姐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做早餐,dashiだし汤汁习惯加一勺辣椒汁和鲣鱼薄片,再用小火慢熬。
“周助?”由美子温柔地叫他,语气有点不太确定。“嗯,”不二低声回答,“由美子姐姐。”
电话那头像是轻轻舒了口气,“周助最近很忙么,”由美子的声音很是担心,“很久都没和周助通过电话了。以前都是周助打电话给姐姐呢。”
“嗯,对不起,”不二微笑道,放下手中的茶杯,换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最近……是有点忙呢,等空下来,我去看由美子姐姐。”
“嗯,对了,”由美子想到什么突然停顿了下,像是犹豫。“怎么了,”不二去够壁橱上的茶叶,问道。
“我听裕太说,手冢从德国回来了?”
咚得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的声音,紧接着是玻璃杯摔碎了的声响。由美子心里一紧,“周助?”
“没关系,”不二的声音依旧平静,茶叶盒从壁橱上翻下来撞到盛满热水的玻璃杯,径直从桌子上滚落,摔了一地狼藉。他低头看着水流从地面蔓延开来,经历了他们一生的浩劫。茶杯被摔的粉碎,细小的玻璃碴子淹没在地面的积水里,闪烁着冷淡而疏离的光。不二看了一会儿,有些发愁。“茶杯摔碎了,我收拾一下,”他说道。
“周助?”由美子疑惑道,想跟他说些什么,到了喉间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他不是那种需要安慰的人,周助的温柔是骨子里的,他照顾所有人,却也……让人很难靠近。有时候看这两个人实在是很像。
日航的飞机满仓,这些年都不曾遇到过。旁边坐了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男孩子栗色的短发,眼睛很大,圆鼓鼓的脸颊很是可爱。手冢随手抽了一本体育杂志翻了一会,都是些没什么实质内容的报道,他看得枯燥,闭了眼静静靠着座椅。
衣袖被轻轻地扯动,手冢抬起眼,那个小孩子在碰他的网球包,眼睛圆溜溜地转,像是好奇。手冢低头看他,他也看他,细长的眉毛弯起,唇角居然有了笑意。难得有这样不怕他的小孩。
“抱歉,”那位女士发现了自己的孩子的小动作,用不太标准的日本语跟他道歉。
“没关系。”手冢扶了扶眼镜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那位女士似乎在为自己孩子的失礼而感到羞愧,手冢并没有去看她,也没有更多宽慰的话。他不是很会在这种场合为别人找到转圜的余地。如果是不二在,事情要好解决得多。他是那种天生有亲和力的人,很会照顾小孩。心头莫名传来这样的想法。机身颠簸了一下,小孩子没有站稳,磕在他的膝盖上。手冢眼疾手快地将他拉起,为时已晚,水色的大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他很安静,只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细细的两条眉毛委屈地皱起。手冢心里一拧,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小孩子仿佛对这样温和的动作感到高兴,眼角湿漉漉的,轻轻地抓了下他的手指表示亲昵。
从成田机场出来下了大雨,他早在飞机上看过天气预报,梅雨季节刚到东京,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都将是连绵起伏的阴雨天气。雨水在玻璃窗上敲击地紧锣密鼓,外头的世界已经连起了透明的雨帘,飞驰而过的车流溅起大滩的水花在路灯的柱子上留下形状不规则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