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玉石俱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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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玉石俱焚
“天寂老儿，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本该性命垂危的九命神丐，忽然从地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跳了起来，手中攥着那把破的不能再破的蒲扇。
那本是一把，连丢到灶台边，都没人愿意拾来生火的破扇，却在此刻，成为天寂老人耸然动容，避之不及的兵器。
“焚雷诀！”
有一瞬间，天寂老人希望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再厉害的驻颜术，也挽不住饱经风霜洗礼的眼眸。
但是，长达百年江湖历练的洞察力，敏锐地嗅到了不详的气息。
他的眼皮，不安地眨了一下。
他的心脏，咯噔地滑了一下。
他的嘴巴，情不自禁地叫出，江湖兵器谱上，那个消失已久的名字。
他的身体，发自本能地掠起，想要制止九命神丐。
然而，一切都晚了，刹那而逝的眨眼和心跳，却成为刹那永恒的遗憾。
千疮百孔的蒲扇，随着九命神丐拔起的身形，发出“嗡”的一声巨响。
破败的扇叶瞬间湮灭，光芒四射的扇骨，化作无数条虬结游弋的银蛇，飞速地盘旋成一颗人头大小的银球。
攥着扇柄的手，转瞬便被银球吞噬，一股诡异至极的力量，沿着九命神丐的手臂，电光火石般地传遍全身。
九命神丐的身体，突然变得和他的双手一样，红澈通透，每一根血管，每一寸骨骼都肉眼可辨。
一抹邪魅的笑意，刚刚浮现在嘴角，便已凝结，血色灼目的躯体，在丰盈到极致的时刻，骤然熄灭成一张干瘪的皮囊。
银色的噬血球，急剧胀大，腥红的血液，伴随着光怪陆离的银蛇，幻化交织，层里尽染。
纵然仓惶，天寂老人的速度依然惊人，一晃便至，但是，噬血球的膨胀速度更快，弹指间，便已径达丈余。
“血……煞咒！”
天寂老人的双掌，硬生生地定格在，行将触碰到噬血球的地方，莹润的唇角，顿无血色，瞪大的眼睛里，弥漫着莫名的恐惧，翻抖着喉头，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刹那间，晦涩无力的三个字，却恍若一道惊世骇雷，在众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但见漫天翻飞的衣阙，一张张面色惶恐的身影，纵身后掠，如临大敌。
满堂蜂拥而退，作鸟兽狈散的，则是不以轻功见长之辈。
然而，满堂群豪侠少，无论天上飞的，抑或地上滚的，身体虽在落逃，视线却始终不离噬血球。
天寂老人的心，瞬时跌入谷底。
凝滞的双掌，原本是忌惮于血煞咒，故意凝之。然而，待欲收回时，却被一股流转在噬血球表面，诡异至极，又霸道至极的力量左右，任凭他百年内力修为，也奈何不得丝毫。
阴风阵阵，须发皆张。汗珠汩汩，双颊尽湿。
沟壑纵生的细纹，瞬间爬满了天寂老人的面颊，波澜起伏的银丝，顷刻如瀑，漫过了满头乌发。
疯长不息的噬血球，忽然有了减缓的趋势，在距离双掌寸余的地方，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一丝一毫地拔节生长。
噬血球的每一丝拔节，都在天寂老人如履薄冰的心头，掀起一番惊心动魄的悸动。
一丝一毫的拔节，都是死神近在咫尺的挑衅，都是身死名朽的号角。
茫茫百年，千劫万难，天寂老人的心，从未似这刻焦灼，似这刻寒冷。
前所未有的绝望，自心头蔓延开来，所有的悲怆和不甘，化作一腔粘稠的苦水，灌满了肚肠。
天寂老人阖上了眼帘。他的确老了，老的一阖上眼，面前尽是死于他手的，张牙舞爪的亡魂；老的没有勇气，睁着眼睛去面对，那触目惊心，勾魂摄魄的血煞咒。
忽然，一条黑色的影子，自众人头顶，电光火石般地掠过，义无反顾地撞向噬血球。
但听“嗞！”的一声响，那黑影刚刚撞上球面，还未来得及哀嚎，便冒出一股青烟，化作一摊肉泥。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黑影，自众人头顶呼啸而过，视死如归地撞向噬血球。
“天哪！那……那玩意是狼吗？”
“啊！狼来了！谁——谁TM在踩我？”
“铁……铁狼骑？！”
……
刹那间，群豪鼎沸，遍地惊号，无数道青烟，自噬血球上冒起，无数条黑影，化作焦泥。
光怪陆离的噬血球，在前赴后继的自杀式撞击中，更加腥红夺目，仿佛随时都要爆裂。
胶着在天寂老人双掌间的怪力，骤然减弱，绝处逢生之际，一口真气沉入丹田，汹涌澎湃的掌风，瞬间将噬血球，风驰电掣地弹出。
一阵刺骨的寒意逼来，众人只觉眼前一红，噬血球扑面而来。
容不得半分遐思，泱泱群豪欲夺路而逃，却早已接踵摩肩，面面相贴，雷声大雨点小，避之不及。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不可思议的事情，再次发生。
啸声滚滚的噬血球，在飞向众人的半空中，骤然缩小，比其胀大的速度，犹过之而无不及。
眨眼间，丈余大的噬血球，已缩小至鸡蛋大小，腥红的光芒急剧隐褪，凝变为璀璨夺目的银色。
灼目的银光，如同锋利的匕首，刺得人眼睛生疼，群豪纷纷张开五指，遮在眼前。
然而，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青衣男子，却瞪大眼睛，满脸愕然地呆定原地，全然忘记躲避，劈面而来的银球。
或者说，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他已被吓傻。
眼看着，下一秒就要，脑浆迸裂，命丧黄泉。
间不容发之际，“叮！”的一道金石相交声，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破剑，不偏不倚地出现在男子面前，挡住了来势凌厉的银球。
银球应声变向，破空而出，尽管霸道的劲力，已被破剑卸去一半，但是，当它擦过面颊时，依然令人骨寒毛竖，心惊肉跳。
比起群豪的惊心动魄，天寂老人的心情，一点也不轻松，反而坠向更漆黑，更万劫不复的的深渊。
噬血球被掌风弹飞的瞬间，八颗紧咬衣襟的头颅，忽然开始蠢蠢欲动。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刚在脑海里萌生，天寂老人的双手，便已化掌为刀，掌影重重地劈向周身的衣襟。
刹那间，翻飞的白衣“嗤嗤”地碎裂，八颗头颅，随着脱身的碎布，应声而飞。
然而，闭紧的双眼，忽然在脱身的瞬间，齐刷刷地睁开。
一瞬间，血光大盛。十六只眼睛，每一只都迸射着妖冶夺目的血色。
血色流离的瞳孔，就像燎原的星火，瞬间引燃了整颗头颅。
天寂老人见状，眉头一拧，拔身而起，朝着天花板先前被炸出的破洞窜去。
然而，待他到达洞口才发现，八颗血玛瑙般的头颅，已先他而至，比之前大了数倍，排成一个飞速旋转的圆圈，将洞口堵的密不透风。
天寂老人不由地抽了口冷气，强抑心头的忐忑，丹田一热，拧身下滑。
然而，血头颅就像附骨之蛆，无论天寂老人飞身何处，总是如影随形。
并且，每次出现，都会变大许多。
片刻间，已是数番竟逐，饶是轻功出神入化，依然无法摆脱血头颅的纠缠。
天寂老人的面色，愈发凝重，关于焚雷诀的零星记忆，穿破脑海深处，近百年的岁月尘埃，一点点地浮现起来。
声名显赫的武林望族。
天赋异禀，少年得志，春风得意世家子。
家道中落，误信奸佞，情迷蛇蝎沦人彘。
月黑风高，杯盘狼藉，忠心家奴把命救。
前有悬崖，后有犬牙，柳暗花明遇蛊魔。
暗无天日，忍辱负重，祭血献魂炼奇蛊。
化蛊为肢，封魄为器，江湖重现洗仇怨。
一诀惊雷，神鬼莫挡，腥风血雨铸邪魔。
天道沧桑，黑白同心，千里诛魔沉北冥。
……
刹那间，少年时的记忆扑面而来，清晰而完整。那场波澜诡谲，神哭鬼泣的江湖浩劫所带来的震撼，一如百年前，第一次耳闻一般。
纵然思绪万千，天寂老人的速度，依然没有丝毫滞缓。
但是，比起天寂老人，更加可怕的是膨胀数倍体积的血头颅，无论是速度，还是灵活性，都未受任何影响。
“罢了！罢了！”
天寂老人忽然摇了摇头，牙关一紧，昏沉的眸子里骤然精光四射，齐举双掌，化作一道箭光，笔直地射向洞口。
他已消耗不起，与其狼狈斡旋，力竭而亡，倒不如一鼓作气，拼个鱼死网破，或有一丝生机。
“国师，请接衣！”
群豪头顶，蓦地响起一声惊雷，个个头皮兀自发麻，错愕间，一道金光闪过，天寂老人周身已是金光璀璨。
“着！”
刹那间，只听一声怒喝，群豪的衣襟顿时猎猎翻飞，地面上的沙石，夹着硝烟竞相飞走，汹涌澎湃的掌力，挟着斗转星移之势，扑向洞口的八颗血头颅。
“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来自九层云天的电闪雷鸣骤然降临，整个大地都为之一颤，众人一个踉跄，横七竖八地摇摆不定。
豁然开朗的头顶，漫天的阳光长驱而入，铺天盖地的粉尘，夹杂着瓦砾和沙石，扑簌簌地下落。
待到众人站定，整个天花板，连同八颗血头颅一并灰飞烟灭。
大厅正央，一个苍老而威严的金色身影，岿然而立，恍若金乌下凡，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他打倒，仿佛他就是不败的化身。
然而，他的眼睛却是闭着的，任由瓦砾和沙石，落满银光熠熠的发梢，苍劲纵横的皱纹和璀璨夺目的金衣。
沉默，长久的沉默。
群豪的眼睛，皆被这伟岸而不可一世的金色身影吸引，皆被这地覆天翻，鬼哭神泣的一役震撼。
“国师，你怎么样了？”
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天地间的宁静。
一条藏青色的影子，手持一张形状怪异的金弩，满面忧色地挤开了拥挤的人群，几个快步来到金色身影面前。
安静。等待他的，是万籁俱寂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国师，你……你……”
焦虑的面色更显惶恐，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着天机老人的衣襟，哭天抢地道：“国师，你切不可死啊！你若是死了，这吐蕃国师之位，可就要拱手赠与单某了！这大恩大德，可叫我如何报答！”
“什么！天寂老人死了？”
群豪面面相觑，想不到名震江湖，所向披靡的“塞外四绝”之首，竟然在顷刻间葬身此地，纵使亲眼目睹，依然难以置信。
再看那姓单的，乍一听还以为是悲痛欲绝的深交挚朋，后面话锋一转，才发觉是小人得志的朝堂政敌。
“兄弟，这……这什么情况，我怎么看的一头雾水！”
“我呸！耗子哭猫，真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姓单？国师？哟，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吐蕃有这么厉害一号姓单的人物？”
……
只听一声桀桀的冷笑，姓单的举起右手，打了个手势，一阵呼啸而过的箭簇声过后，议论声最大的几个人，顿时眼睛一瞪，倒在了血泊中。
“我允许你们现在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原谅你们的无知，但是——”姓单的缓缓地站起来，攥着拳头转过身，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冷冷地扫过群豪，一字一句道：“从这一刻起，我要整个中原武林，都记得我单玉峰的名字！”
“什么！单玉峰？隆中单家庶长子！”
“嘘……小声点，郭兄，没看到前面几个多嘴的下场吗？”
“我……我为什么要小声！我郭青阳想说话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拦得住！”
“好，好……郭兄，随你，别等出了事，怪兄弟没好心提醒！”
“我呸！谁跟你兄弟！一个鸡鸣狗盗的小儿，也配跟我郭某称兄道弟！”
单玉峰眼珠一转，昂起下巴，斜眼打量了下因为生气而涨红脸的郭青阳，拍了拍手，道：“很好，你叫郭青阳，对吧？”
郭青阳昂首挺胸道：“正是！”
单玉峰眯起眼睛道：“你好像对我很熟悉？”
郭青阳道：“郭某也是隆中人士！”
单玉峰点了点头，道：“很好，很好，既是同乡，郭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郭青阳两个箭步迈出人群，义正言辞道：“谁跟你同乡！我们隆中没你这号人！”
“哦？”单玉峰微一停顿，道：“郭兄此话怎讲？”
郭青阳冷哼一声，道：“当年汉水之滨，单家将你浸猪笼之时，郭某也在现场！”
“什么？”
单玉峰的面色，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可怕，狭长的眼睛里，随时都要冒出刀子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玉石俱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