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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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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污的巷子中堆砌着散发着恶臭味的黑色垃圾袋,这里是蟑螂和苍蝇的温床。在被人唾弃的巷子深处有个孤魂野鬼般的身影——那竟是一个仅四五岁的女孩,她蹲在地上,嘴里咀嚼着一颗捡来的口香糖,琢磨着地上那个发霉了的硬馒头能不能直接吃。
她最后决定把馒头捡起来。但在将它拾起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深更半夜的怎么还有人呢。最令她不安的是,那脚步声逐渐清晰,似乎是朝着她的方向来的。
“嘿,小孩儿。”
她皱起眉头,连忙掏出塞在裤兜里的那把生锈的小刀。再扔下那个比石头还硬的馒头,转过身去。
来者似乎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女大学生,留着乌黑的长发。穿着黑色外套和牛仔裤,耳朵里塞着入耳式耳机,双手揣进裤兜里。
“你来这里干嘛?”想拐我吗?她恐惧至极地想。当然,后面那半句话,她没敢说出口来。
她声音吓得发抖,但还是瞪着眼睛用不善的目光和面前的人对视,右手背在身后,使劲儿握紧了刀柄,等着这个人要是强行把她往车子上塞,就狠捅她一刀子。
面前的人走近,她的指尖更是用力得泛白。但却没有料想中的把她强行拖走。那人在离她只有一米距离时慢慢蹲下,与她平视。
“哎,你怎么把我想的那么坏。”眼前的人眯起眼,轻笑。
那人拔出耳机,摸了摸她脏脏的一头乱发。一想到已经许久不曾打理头发,她的脸不禁有些发红。
“你叫什么?”
“我没名字。”
“你爸妈呢?”
“我咋知道。”
“你这样流浪多久了?”
“忘了。”
她的手忽然被面前的人扯住,她愣住了,手上的破刀子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她有点害怕地望向前,面前的人却似乎并不介意,只是笑着往她黏糊糊的小手里塞了一张纸币。随后便重新戴上耳机,转身离去。
她借着微弱的灯光在手心里摊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是一张十块钱。
她将这张钱小心地折起来,塞进了兜里。当她抬起头,打算将滞留在喉咙里那声干涩的“谢谢”道出时,才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慌乱地冲出了小巷,四下张望着,发现那人没有走远。她咬咬牙,向那身影奔去。前面的人有一瞬诧异,回过头来,看到了狂奔的她。
那人扬起嘴角,又若无其事地将头转过去。她怀着某种愚蠢的想法,一声不吭地跑到她面前,倔倔地抓住那人白净柔软的手。这可能已经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后一丝破开黑暗的希望。虽然知道这光极为微弱,但她还是打算孤注一掷。
如果这个世界对我还有一点点的公平,就带我回家吧——她在心里哀求着。紧紧抓住了那一点点剩余的,天上投下来的光。
那人低头,看着她的发旋。
“你想……跟我回家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抓住那只手的小脏手更加用力。
“行啊。”那人露出一个笑容,眉眼稍稍弯起。她猛地抬头,心跳急促,高兴得甚至有些头昏脑胀,恰好望见这个笑容。她的眼神忽然由黯淡变得极清澈,里面盛满了星星点灯,似乎有了归宿。
“我是北从海。你没名字吗?那随我姓吧,叫什么呢……”
因为命运,或者某种更加虚幻缥缈的联系,她们就这么遇见了。她们的命是绑在一起的,她们生来就该遇见。
北从海隐隐约约地感受到,她和这个孩子背负着同一种逃脱不掉的使命。
凉薄的晚风从她们的身边穿过。她们走过一条条街道,路旁的路灯昏黄发暗地亮着,映得这个繁华的小城镇有少许凄冷。此时已是四月,气候已经在缓缓回暖。但即使已经四月,夜晚的风也令人多多少少有些受不了。更何况她身上的衣服几乎起不到御寒的作用。
她逆着风穿过街道,时不时打几个哆嗦,不知不觉就到了一个小区的高楼里面。北从海给她洗了个澡,当那身沾满泥污的破衣服被脱下的时候,北从海低声自语:“该买小孩的衣服了啊……”
北从海用香皂给她搓掉身上的脏垢时用的力很大,她甚至有点疼。涂着黑色指甲油的长指甲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刮着她的皮肤,刮的她皮肤发红。忽然,北从海停下了手,望着她的眼睛,语气里透着认真。
“嘿。要不你就叫旅风吧。”
北旅风忽然有了这么个名字,睁大了双目。错愕与惊喜交错,欢喜地望着北从海,那一瞬她感觉世界有了极耀眼的光芒。露出了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颜。
“好。”
睡觉时,北旅风醒来的时候看着天花板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回想起以前那些几乎是在缝隙里苟且偷生的生活,北旅风几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过来的。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她活下来了,但她营养不良,唇色发白,身子瘦弱。刚刚洗澡的时候,她摸摸自己的胳膊腿才发现,她几乎已经没什么肉了。
我的苦难终于到此结束了吗?她想着想着,意识一点点模糊,渐渐陷入沉眠。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远远没有。只要人活着,眼前就会有无数沟壑。不管你跨不跨的过去,它就是横在那儿。
现在的北旅风永远都不会明白,后来的她要经历的东西,是如何的非比寻常。
故事才刚刚开始呢。
朦胧的一层光影若隐若现,有一丝鸟鸣正将夜网拉开,天空有若隐若现的光芒。现在是早晨,北旅风被北从海的声音从梦中拉出。
昨晚是凌晨才睡着的。北旅风的眼睛酸痒难耐,她下了床,随便用凉水泼了几下脸,梳子生硬地拉扯头发,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睛下面那层积攒许久的青黛非常明显。
她打算直接下楼去找北从海,她饿了。走到楼梯口时,北旅风往下一望,北从海正在打电话。
“这次的梦魇就出现在我们这小城里?真大胆啊……你直接说什么时候去对付它吧……今晚就去?好,记得叫上老沈,我想快点解决它。”
“最近几年‘它们’的出现越来越频繁了,真不怕死啊……对,我们这群人,可能什么时候忽然死在那里都没人发现……”
北旅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虽心存疑惑却不太在意,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哪里有吃的能填饱肚子。
几个月下来,在北从海这里的生活比她以前受罪的日子过得不知道好几百倍。虽说北从海算不上多有钱,但是她真的非常满足了。
北旅风从北从海那儿听到,她才十九岁,大学上到一半就直接辍学了,迫于各种原因。北旅风有点惋惜。现在为维持生计借钱买了个小书店,估计不会太长久,暂时够维持现状就行了。
给北旅风上户口是件相当麻烦的事儿。北从海掏了不少红钞票走了些关系,最后花了不少钱,落着北旅风名字的户口本才办好。
但是北旅风因为这个,整整一个月都没怎么吃零食。
北从海总是隔一两周就会在夜晚时跟两个人出门,北旅风不知道他们都是去干嘛,反正似乎是相当严肃的正事就对了。他们平常讨论的内容,北旅风压根懒得听。
那个叫竹惊舟的家伙有点话多,性格比较爽朗。但北旅风不是很喜欢他。因为他在的时候她几乎没法跟北从海说话。每次一到这个时候,她只能把自己闷在卧室读书。虽然楼下竹惊舟的声音太大了总是吵得她没法好好读书。
另一个叫沈溱的人似乎总是话不多,他像八辈子没磕过瓜子似的,每次一来就疯狂地磕瓜子,瓜子壳总是几乎能堆满半个垃圾桶。他只是偶尔干笑几声,或者给另外两个人插嘴补充。
她也问过北从海,他们是在做什么。
北从海狡猾地坏笑:“是又危险又帅气的事。”
“真的?我也要!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北旅风的中二魂燃起来的时候,满眼都是星星。期待的神情毫不掩藏,认真盯着北从海的眼睛。
北从海只是暧昧地说:“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你现在还没到时候。”
那不就相当于在说屁话嘛。北旅风感到没趣,闷闷不乐地想道。
六岁那年,北旅风上了小学。
她上课的时候总不喜欢和其他人一样规规矩矩地把手臂交叠,放的端端正正,腰板挺的比电线杆子还直。她就总像一滩烂泥一样软趴趴的,在座位上瘫着身子,一副老油条的模样,奈何没人管得了她。她的成绩不温不火,在班里处于中上游的水平。没什么学习的兴趣,写作业的时候永远会犯拖延症。
她倒是不在意成绩。比起这个,她觉得身边那群人看上去有意思多了。
小姑娘们的长发像丝绸河流,扎成各种各样的小辫子,一笑,满脸都是甜甜的糖果气。玩得好的几个女孩儿间凑成一团,一起笑着闹着。眼中的晨初阳光非常耀眼。无聊的时候,北旅风就托着腮看看她们又在八卦什么。
比起这些活跃的小姑娘,北旅风简直格格不入。她的眼神比起她们来只是一滩污浊的死水,毫无生气,只有纯粹的倦懒气息。她从不蹦蹦跳跳或者很明显地表露情绪,下课的时候只是趴在桌子上看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书。说话的语调平平,声音比起身边的女孩儿的要低许多。留着对齐下巴的短发,常有几根头发翘起。同学认为她很无趣,她只能在心里暗自嘲讽几下。
谁叫你们那么无聊,我才不要跟你们这群幼稚的玩意儿堆在一起好吧。中二期提前到来的北旅风如此想道。
而那群男孩——北旅风觉得他们几乎是无聊透顶,整天大声嚷嚷,有事没事往小姑娘的笔盒里赛只玩具蟑螂,人家都被吓哭了还在贼兮兮地笑。北旅风半眯着眼睛看着他们打闹,无聊得都快睡着了。
北旅风这种不合群、懒洋洋,无论怎么吓唬都除了鄙夷的表情没什么反应的人。就这么理所应当地成为了男生们的重点捉弄对象。有一个胖子最瞧不起她,他俩平时偶尔言语交流也蔓延着火气,打一架几乎已经在所难免。
“喂,那边的垃圾。”那个像女孩一样锐锐的的声音响起。是那个胖子又来找她茬了。她哼了一声。
北旅风知道这是在说她,抬起眼皮懒懒地望了他一样,满脸流露着不屑。胖子看了她那副神情,嗤之以鼻,冲着垃圾桶淬了口唾沫。
“你的家就是这个吧。”他站在垃圾桶旁边,用肥的流油的指头指了指教室角落的垃圾桶。他挑衅的话语无疑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北旅风眼底的怒火逐渐变得越来越浓,眼神极为不善,手里清脆一响,“咔”地把一根铅笔捏成了两段。
我的家?垃圾桶?
一年前的一些画面忽然涌入脑海,北旅风的脑子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耳鸣声不绝于耳。周围的人敛了些笑容,他们察觉到了北旅风此时的眼神恐怖极了,似乎想把眼前这个人凌迟处死。
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前。眼前的男孩还在猖狂大笑,脸上的肉把眼睛挤的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缝,她恶心地眯起眼,朝着他的鼻子打了一拳。
她放了水,没有使出全力,只是较轻的一下子,眼前这个高大的胖子居然哀嚎一声痛苦倒地,摔在了垃圾桶里。垃圾桶翻倒过来,散了一地的垃圾,而这胖子就瘫坐在这一堆垃圾里面,极痛地深皱起眉头,嘴唇发白,捂着鼻子,有两道红的刺眼的血流顺着指缝流下。
在一帮小屁孩的眼里,这景象可谓是触目惊心,围观的人们开始对北旅风推推搡搡,满口指责,已经有几个不嫌事大的男生跑去了老师办公室,不知道他们描述的时候会怎么添油加醋地描述北旅风的罪状。
北旅风抿紧嘴唇,冷汗直流。她刚开始只是想警告一下这个胖子,她只用了六七成的力气,根本就没想过眼前这个看上去能比她重两倍的人就这么直直倒下了。她身子骨很瘦弱,根本没人料到这个平常一副懒散模样的人居然还有这种力气,包括她自己。
如果只是老师来训斥一顿的话,她根本无所谓,就当是吹风就行了。她紧张的是——北从海肯定要被请过来了。好像打人是要被请家长的。一想到北从海对她失望的眼神,她就一阵心虚难受。
男孩还瘫倒在地流着鼻血,她无奈地掏出口袋里那一小包纸巾,扔到他肚子上,随后推开拥挤的人群,回到座位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心乱如麻,等候厄运的到来。
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到来了。
北从海还是来了办公室。班主任指手画脚地陈述着北旅风的罪行,北旅风悄悄瞪了班主任一眼,因为班主任明显夸大了她做的事。北从海偶尔无趣地回应几句,没什么明确的表态,敷衍意味明显,看上去毫不在意。而北旅风在发抖。她怕极了,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北从海的神色,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什么情绪。可是并没有。她的脸上似乎什么都没有。
北从海平静的神情好像她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而已,而北旅风的双手被自己背在身后暗自掐的生疼。旁边的小胖子的脸色依旧很差,但是北旅风瞥向他的时候分明看到他的眼睛里是得意的神情,搞的北旅风很想再打他一拳。
最后,班主任终于问到她,她为什么打这个小胖子,她仰起头瞥向胖子,直接不客气回道:“他侮辱我家是垃圾。”
北旅风看到,老师变得有些尴尬,北从海一直平平的神情忽然有了变化,眼里多了几丝凌厉气息。手握起了拳头,手背上的血管凸出。神情不再是那副懒散模样,身上好像带着戾气。
北旅风看到北从海有点生气,忽然就放心了。
嗯。不愧是我妈,果然还是站我这边儿的嘛。北旅风在心里想。放下了那一副戒备的样子,切换回了平常那不听管教的欠扁模样,神情放松得似乎有些过分了。
后来果然如她所想,北从海根本懒得管这事儿。下午放学的时候她来接北旅风,对这件事只字未提,比起这个,她还是更关心晚上的饭菜吃什么。
北旅风有点自豪地告诉北从海,她只用了六七成力气就把那个胖子打趴下了,北从海边打趣边和她一起大笑。
“就是这么厉害!果然在我女儿面前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北从海爽朗地大笑着,开了一罐啤酒,灌了一口,咋咋舌,想到北旅风必然走上的那条路,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果然是个驱逐者的好苗子吧。世界边境的守护人很少,她无论如何都不能逃掉这份责任。
她不希望北旅风迈入那个圈子,但是她第一次见到北旅风就知道,非她不可。这不是北从海能选择的。
北从海又灌下一大口啤酒,感受着冰凉的酒慢慢滑进胃里化为一股热气。
未来会是怎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