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音·纪》渡棋

65、问心 苍翠幻影

　　咸腥海风渐渐沉寂，沉沦海浓雾翻涌堆叠，灰白雾幔横亘前路，将天地景致尽数笼入朦胧混沌之间。

　　滩涂礁石化作绵软细沙，周遭浪涛声响被雾气层层阻隔，四下静谧只剩气流微动，秘境之内诡谲压抑之感弥漫不散。

　　纪黛音缓步前行，双目本就视物受限，此刻浓雾锁死四方，眼前彻底化作一片虚无。

　　她将心神高度凝练，凭神魂感知牢牢锁定身旁气息，与公子开明始终隔着半步距离，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公子开明单手闲散搭着羽扇，身形懒怠立在雾中，唇角噙着一抹惯常的似笑非笑。

　　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雾霭，外表随性松弛，眼底却藏着策君独有的缜密审视，周身气场看似散漫，实则处处留着防备分寸。

　　“提醒一句～”

　　语调轻佻慵懒，带着独有的散漫腔调，正是九界众人熟知的模样。

　　“别硬撑～别沉迷～别坠心～”

　　话音未落，周遭雾气骤然异变。

　　灰白雾色转瞬沉作墨黑，阴冷劲风骤然席卷四方，顷刻间便将二人团团围困。

　　空间轮廓剧烈扭曲，风声浪鸣、彼此呼吸尽数被隔绝吞噬，天地彻底坠入死寂虚无。

　　强烈的失重感陡然袭来，身侧那道不羁气息刹那间消散无踪。

　　纪黛音心神一凛，已然明了自己坠入幻境之中。

　　周遭光景瞬息更迭，温润海沙变为阴冷石壁，遍地散落枯骨残骸，死气沉沉萦绕周身，蚀骨寒意顺着肌理钻进四肢百骸。

　　这片景象，是她深埋心底，始终不愿触碰的暗狱囚笼。

　　幻境里，她竟重获了视物之力。

　　幽暗无光的地底牢笼中，年幼的自己蜷缩在石壁角落，单薄衣衫挡不住刺骨寒凉。

　　眼眸澄澈冰蓝，尚未被血纹魔瘟侵蚀，还能清晰看见世间百态，却深陷绝境，小小的身躯在绝望里微微发颤。

　　死寂深处，一袭素白儒衫身影缓缓踏破昏暗。

　　苍翠的发规整束冠，面容清隽淡漠，周身不沾染半分俗世烟火。

　　默苍离静立遍地枯骨之间，身姿孤冷挺拔，目光淡淡落向蜷缩的孩童。

　　神色平稳无波，无怜悯恻隐，亦无暴戾苛责，唯有执棋者俯瞰局势般冷静的权衡打量。

　　“可想活下去。”

　　声线清冷低沉，字句凝练极简，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只是平静抛出一问。

　　仅此一语，暗狱孤魂自此脱身，也让她从此沦为钜子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教养者和被教养者的羁绊自初见时就已经牢牢缔结，往后岁月，再也无法轻易割裂。

　　幻境光影流转，画面骤然碎裂重组。

　　场景切换至寒气彻骨的寒渊密室，寒玉床泛着幽幽冷光，寒意弥漫全屋。

　　时光推移至十二岁那年的拔蛊，体内寒蛊药性愈发暴戾，在经脉中肆意冲撞，日夜啃噬神魂肉身，绵长痛楚无时不刻折磨着身心。

　　年少的纪黛音躺在玉床之上，冷汗浸透衣衫，身躯不受控制地轻轻痉挛。

　　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她抬眼望向身前伫立的人，眼底藏着难以按捺的痛楚。

　　默苍离立于床侧，神情始终淡然无澜，语调平缓从容：

　　“寒蛊蚀脉，无外物可解。强行剥离势必剧痛难忍，能否撑过此番劫难，皆看自身本心造化。世间一切所得，皆要付出对等代价。”

　　言语只客观陈述事实，没有柔声安抚，亦没有严苛逼迫。

　　他授业育人，向来只论前路取舍，从不过问皮肉苦楚。

　　利刃划破肌肤，寒蛊被迫离体剥离。

　　极致剧痛席卷神魂，少女死死咬紧唇瓣，将所有痛吟尽数咽入腹中，唇齿间渗出淡淡血色。

　　这一刻她心底恍然了然，在先生眼中，众生皆是排布棋局的棋子，纵使亲传弟子，也并无特殊例外。

　　执念的种子，便在这份默然苦楚里，悄然扎根生长。

　　幻境中央光影汇聚，凝出默苍离孤峭的背影。

　　他始终未曾回身，清冷声线悠悠飘荡在虚空里，语气悠远淡然，并无强势逼问，只是淡淡叩问心底执念。

　　“如今，你仍对昔日的抉择心存着芥蒂？”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中缠绕多年的心结。

　　苍生性命，真的值得以一人陨落来换取？

　　困惑心绪翻涌不休，纪黛音心神微微晃动，险些彻底沉沦在虚妄旧梦之内。

　　就在心神即将失守的刹那，一道戏谑调侃的声响猛地冲破幻境壁垒，清晰闯入耳畔。

　　“啧啧啧，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说辞，未免太过无趣。”

　　轻佻语调瞬间击碎压抑氛围，墨色幻境剧烈震颤，暗狱、密室的虚影层层崩解消散。

　　沉沦海潮湿的海风重新包裹周身，浓雾依旧笼罩前路，二人依旧伫立在最初的海岸滩涂之上。

　　纪黛音骤然回神，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额角凝着细密冷汗，脸色透出几分苍白。

　　心底暗自思忖，方才幻境里复刻的模样终究失真。

　　真正的先生气度悠远沉稳，从不会这般刻板生硬，内里自有运筹乾坤的城府，绝非虚影展现的这般模样。

　　她凭着神魂感知望向身旁，公子开明自始至终稳稳立在原地，分毫未曾踏入幻境。

　　指尖轻转羽扇，他挑眉看向心绪未定的少女，唇角笑意带着几分玩味调侃，话语直白锐利，并无半分委婉宽慰。

　　“小黛，你这是……故意的？”

　　他慢悠悠开口，腔调依旧是熟悉的拆台模样，眼眸里藏着几分了然。

　　纪黛音缓了缓紊乱气息，语声轻浅带着余颤：

　　“小明，我只是……想看看。”

　　“幻境不过是放大心底潜藏的念头罢了。”

　　公子开明收住转动的羽扇，散漫姿态里透出几分通透。

　　“见到了，又如何，假的就是假的～”

　　他抬眼扫过四周浓稠不散的雾霭，语气漫然又带着几分狡黠：

　　“心魔幻境，从不会影响你半分心性。”

　　公子开明的扇尖轻抚纪黛音的眉心，是刻意的轻佻，也是深藏的珍惜。

　　纪黛音垂眸收敛心神，方才幻境里的画面依旧在脑海萦绕。

　　朝夕相伴的点滴、抉择带来的遗憾、无解的道义考题，层层叠叠萦绕心头。

　　默苍离行事向来以大局为重，取舍之间从无儿女情长，这份境界与抉择，时至今日，她依旧没能全然参悟通透。

　　“先生的棋局，难解。”

　　纪黛音轻叹一声，感慨出声。

　　“难解便不解～”

　　公子开明晃了晃羽扇，又恢复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

　　“小黛只需～做自己～”

　　话音落下，远处浓雾深处似有一道隐晦目光一闪而逝，周遭气流微微异动。

　　公子开明敏锐捕捉到细微变化，笑意添上几分锋芒：

　　“哎呀呀，还有人～久等了～”

　　纪黛音闻声挺直脊背，纷乱心绪尽数沉淀，清冷气场重回周身。

　　前路迷雾重重，考验与危机暗藏，她定了定神，做好继续前行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