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音·纪》渡棋

51、决裂 寂情灭爱

　　“你的过错，便是心生心软。”

　　心底骤然涌上沉闷的酸涩，纪黛音始终无法共情他的大道。

　　他赠她新生、授她棋术、予她庇护，教会她权衡利弊、布局天下，到头来，却唯独不许她心存感念、不许她心生牵挂。

　　她不过是惜人惜己，这份最朴素的本心，何以在弈者之道里，沦为原罪？

　　“执棋之人纵观大局取舍，从来都不是舍弃至亲至近的情义。”

　　纪黛音眼底明亮的眸光微微震颤，依旧秉持少年赤诚固执辩驳。

　　“心怀大道守护苍生，更不该唯独辜负倾尽一切的自己。先生所行之道太过孤冷寒凉、太过惨烈决绝，以性命奔赴棋局，以绝情印证道心，这般冰冷无误的道路，弟子始终无法认同。”

　　“如此说来，你是在质疑我坚守一生的大道，否定我半生所有的求索？”

　　默苍离眼底最后一丝浅浅的悲悯彻底消散，余下的唯有墨家钜子立于顶层，冰冷不容任何人置喙的行事准则。

　　“弟子从不敢否定先生半生苦苦求索的信念，只是再也无法忍心，看着先生一步步走向孤绝绝境，一往无前奔赴死路。”

　　至此，二人心中坚守的道心彻底相悖撕裂。

　　他的道，为守护苍生万物，可舍弃世间一切，自身安危、身边情义、万般牵绊，无一不可割舍抛弃；

　　她的道，坚守心中正道亦珍视世间人情，谋划天下大局亦懂得珍惜真心，不负世间棋局，亦不负多年相知恩情。

　　同源本心，棋逢知己，终究走向两条截然相反、永不交汇的前路。

　　狂风骤然席卷林间，漫天琉璃碎叶疯狂翻涌飘落，冰冷寒光笼罩树下对峙的二人，锁住这份早已写定的苍凉宿命。

　　默苍离久久凝视着眼前的少女，漆黑眼眸之中情绪淡若无物，无动容、无惋惜、无波澜，只剩下棋局落子一般的冷静决断。

　　他望着眼前依旧心怀赤诚，不肯斩断心中温情的纪黛音，一字一句，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定下二人往后余生的终极宿命判词。

　　“阿珂。”

　　“你我二人道心相悖，弈棋之路截然相反，心中理念各有不同，世间从无两全之法。”

　　沉沉话音落下，彻底斩断数年朝夕相伴的相知温情，隔绝所有年少相伴的美好过往。

　　“自此往后——你我之间，非死不可见。”

　　短短一句宿命定论，宛若寒冰坠落碎裂，碾碎了少女心中所有年少期许。

　　刹那之间，纪黛音浑身剧烈一震。

　　纤长的睫羽急促颤抖，如同被狂风摧残的蝶翼，破碎又无力。

　　方才还熠熠生辉的眼眸瞬间黯淡沉寂，一片空茫失神。

　　面色褪去所有血色，苍白透明，单薄的脊背不受控制微微发颤。

　　素来倔强隐忍、哪怕蛊毒噬身也从不会示弱的少女。

　　此刻彻底崩碎所有外在自持，嗓音发颤，裹挟一丝细碎压抑的哽咽，卑微而徒劳：

　　“先生，我不要……”

　　不要殊途陌路，不要针锋相对，不要此生相逢，唯余生死。

　　她所求从不多，仅仅只是不愿看着最为知己的棋手，孤身奔赴无归绝境。

　　可在他冰冷无情的大道规则里，心存温情，便是原罪；心生牵绊，便是对立。

　　杏花君默然垂眸，心底溢满无尽的酸涩与无力。

　　他一早便清楚，默苍离所行之道，从来容不下半分相悖的心意。

　　这个被他亲手教养、倾尽心血培育长大的孩子，终究逃不过既定宿命，成为这世间唯一能够制衡他，也注定与他生死相向之人。

　　漫天琉璃碎叶静静飘零落下，悄然掩埋了这片林地之中，最后一丝相知温情。

　　纪黛音心底荒芜寒凉，再无半分驻足之意。

　　她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挺直单薄身形，不愿再多看眼前凄凉光景，亦不愿直面那个亲手给她判下死生结局的人，默然转身，欲抽身离去。

　　“站住。”

　　一道冷冽沉肃的嗓音自身后骤然响起，裹挟墨家钜子独有的强势威压，死死锁住她所有前路，断绝她最后一丝侥幸。

　　“在此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脚步方才挪动半分，一股极致凶险、侵骨锁魂的压迫感骤然笼罩周身。

　　纪黛音灵觉骤凛，本能预警致命危机，当即催动毕生所学，十指飞快结诀，运转算心九九术推演命盘，试图剖算变局、规避风险。

　　可卦象纷乱颠倒，通篇死局无解；她即刻暗运阴阳遁术，欲脱身远遁，早年缔结的共死咒却在此刻骤然反噬锁念！

　　无形咒力横贯四肢百骸，禁锢神魂、封滞气血、锁死所有行动。

　　遁术崩散、卦象湮灭、身形僵固，她所有挣扎、推演、逃生之机，尽数被宿命生生封死。

　　逃不掉，算不破，挣脱不得。

　　心底漫起彻骨的荒芜与绝望。

　　原来时至今日，她的性命、劫难、羁绊，从来由不得自己分毫。

　　她来之前被情绪掩盖了理智，没料想现在的局面一再的失控。

　　默苍离缓步自树影之中走出，素色衣袂轻拂满地琉璃碎瓣，幽深眼眸平静无波，洞悉着她心底所有慌乱与徒劳，淡淡开口，道出一桩尘封三年的长远谋划。

　　“你搁置了三年的三权权柄计划，也该是时候启动了。”

　　此言入耳，纪黛音心神巨震。

　　所谓三权权柄，是早年默苍离专为她量身筹谋改良的至高布局，囊括文脉执掌、棋局权衡、世事定局三重权柄，执掌儒门、制衡棋局、裁决世事。

　　三年前，因她心性尚软、情思牵绊过重，极易被情绪左右，故而计划只是修正后暂时搁置。

　　而今道心决裂、温情成软肋，于弈者而言，心软便是破绽。

　　这份布局，终究到了不得不启的时刻。

　　他行至少女身侧，目光落在她孤寂僵固的背影之上，语气平缓无喜怒：

　　“阿珂。”

　　依旧是那声温柔入骨的私称，此刻听来，只剩刺骨寒凉。

　　一旁的杏花君面色骤然大变，瞬间洞悉他的用意，快步上前出声阻拦：

　　“苍离，万万不可！她尚且年少，何须以这般极端方式封情绝情？”

　　话音未落，默苍离已然下定主意，全然不顾旁人劝阻。

　　他凝起浑厚清冷的灵力，抬手之间，掌风凛冽沉静，无杀伐戾气，却带着锁魂封情的决绝，径直朝着纪黛音后心神魂大穴，轰然落下。

　　沉闷气劲隐于林风之中，磅礴灵力直抵神魂本源，蛮横且精准地开始压制、封存她与生俱来的温热情愫。

　　这不是皮肉之痛，而是本心被强行剥离、情念被生生禁锢的撕裂之苦。

　　神魂深处的剧痛席卷全身，纪黛音身形剧烈震颤，喉间腥甜翻涌，险些溢出闷哼。

　　指尖死死攥紧衣料，凭着刻入骨髓的倔强，硬生生咽下所有苦楚，不露半分软弱。

　　天真热忱、共情悲悯、牵挂执念、少年赤诚…所有能被人拿捏的柔软软肋，尽数在这一掌之下，被层层封印、深埋心底。

　　待情念尽数封存，默苍离立于她身后，嗓音肃穆冰冷，一字一句镌刻于她神魂之上，定下永世无解的阿珂禁令：

　　“今日起，封你七情，禁你六欲。”

　　“斩断俗世共情，断绝周身温热执念。”

　　“往后但凡心生半分柔情软念，寒蛊即刻噬骨蚀魂；但凡再起分毫情爱牵绊，神魂自陷沉寂永夜。”

　　“此生永世，不得擅破。”

　　“此为「阿珂禁令」。”

　　小字「阿珂」本名，封禁赤诚本心。

　　杏花君僵立原地，收回伸出的手，满心痛惜却无可奈何。

　　旁人皆会斥责他冷酷绝情，可他最懂默苍离。

　　他亲手斩断她的七情六欲，亲手抹去那个赤诚天真的阿珂，从来不是苛责，而是最偏执、最笨拙的守护。

　　他亲手废掉她动情的能力，帮她剔除所有软肋，让她此后立身棋局、纵横九界，再无任何破绽可被旁人拿捏。

　　剧痛缓缓褪去，纪黛音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原本澄澈灵动、盛满少年意气的眼眸，彻底沦为一片死寂漠然，清冷孤绝，与昔日那个会心疼、会执拗、会卑微乞求的少女，判若两人。

　　默苍离望着她冰冷沉静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微澜，快到无人捕捉，转瞬便覆上万年不变的淡漠寒凉。

　　“现在，冷静了吗？”

　　“多谢……先生。”

　　纪黛音脊背僵直，未曾回头，周身气场冷冽孤绝，已然复刻了他的弈者风骨。

　　“回去，静待三权权柄落实计划启动。”

　　默苍离语气淡漠，如同排布一枚普通棋子，

　　冷风穿林而过，卷起漫天琉璃残叶，彻底掩埋年少温情，斩断所有相知牵绊。

　　一掌封尽平生温情，一令锁死余生情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