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深意 只做不说 ...


  •   千里心念遥遥相牵,越过烟雨层峦,横跨中原与黑水城。

      归弈藏书阁内,余温尚未散尽。

      纪黛音静默须臾,依旧恪守刻入骨子里的等价准则,循着羁绊轻声传念,语调清冷平直,一如年少那般直白笨拙:

      「杏花,九年汤药护持。你需我补给珍稀药材,还是付你相应银两?」

      黑水城,烟雨朦胧,医庐静庭。

      青瓷药碗盛着温热药汤,氤氲白雾漫上指尖。

      杏花君指尖猛地一顿,下一瞬,竟是直接被千里之外这句问话,气得失笑,无奈低低嗤了一声。

      哭笑不得,真真正正的哭笑不得。

      行医九界,他冥医杏花君向来规矩分明——有价便诊,无银不治。

      昔日连给墨家钜子默苍离疗伤问诊,他都狮子大开口,分毫价钱绝不退让,半分情面都不肯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可唯独纪黛音这一桩,是九年来他心底最憋屈、最无可奈何、连账都没法算的一笔烂账。

      源头是谁?

      始作俑者,正是那位高高在上、运筹帷幄、最爱空手套白狼的墨家钜子——默苍离。

      黑水城常年烟雨温润,洗尽魔域硝烟的暴戾,留得一方医庐清宁。

      朝夕不停的药草沉香萦绕庭前,冲淡生死别离的寒凉,是乱世之中少有的安稳归处。

      杏花君半生行医,阅尽九界疾苦、棋局浮沉,见惯墨家取舍决绝、天道无常盈亏,本以为早已心无波澜,万事皆能以价制衡。

      唯独九年前那个寒夜,彻底打破他所有行医准则,被默苍离简简单单四个字,白嫖捆绑,困住整整九年。

      那一夜天沉如墨,星月隐没,晚风裹挟彻骨阴寒,穿透黑水城彻夜长明的灯火暖意。

      更深人寂,医庐静寂无声,案上摊开密密麻麻的神魂医案,笔墨未干,皆是他经年推演的诡毒脉理。

      素来随性疏朗、戏谑红尘、爱财惜利的冥医,彼时尚且不知,今夜会等来九界棋手毕生唯一的失算。

      更不会料到,自己会被默苍离强行绑定,免费兜底,守护一个小姑娘整整九载。

      夜半推门,巨响破寂,猝不及防闯入一室安稳。

      来人一袭墨色衣袍,正是墨家钜子,默苍离。

      可那模样,全然不复往日从容淡漠。

      世人皆知钜子步履从容、气度渊沉,纵临乱世倾覆、棋局崩毁,亦能自持分寸、稳握全局。

      可今夜的默苍离,步履仓促凌乱,周身灵气溃散动荡,一身疏离冷冽尽数崩塌,眼底藏着从未外露的慌乱与濒临失控的沉郁。

      他怀中紧拥着一抹单薄纤弱的少女身影,姿态小心翼翼,近乎偏执,仿佛怀中之人,是他倾覆全盘棋局,也万万不愿舍弃的唯一至宝。

      杏花君抬眸一瞥,瞬间窥见毕生难忘的绝境。

      怀中那人不过十二岁,一身素色儒衫褶皱凌乱,遍覆寒霜与细碎血痕。

      唇瓣咬破的血珠凝而未落,双眸紧闭,人事不省,微弱的呼吸几不可闻。

      极阴寒蛊丝丝缕缕啃噬神魂肌理,将生机一点点蚕食殆尽。

      纵使深陷神魂濒死崩碎的绝境,少女蜷缩的脊背依旧绷着笔直弧度,傲骨嵌骨,至死不折,命悬一线,亦无半分卑微怯懦。

      彼时的杏花君,尚且不知她是儒门归弈藏书阁最年轻的寒鸦文君,不知她稚龄掌权、独掌儒门三权,是朝野忌惮、世人惊叹的少年执棋者。

      不知她今夜本欲补全共死咒根、敲定藏书阁百年权柄,本是前路坦荡、可驭天命的惊才绝艳之人。

      他仅以医者本能探脉辨息,指尖触及少女微凉肌理的刹那,心底骤然沉至谷底。

      先天寒蛊彻底扎根神魂本源,经脉逆行、阴阳崩乱、神魂错位,蛊毒与性命血肉相融,相生相息,永世无法剥离。

      更可怖的是,蛊毒锁闭生长机能,骨骺凝滞、岁月停摆。

      若侥幸活下,此生皮囊容貌永久定格,再无自然生长的可能。

      行医至今,他见过万种奇毒、千般死劫,却从未见过这般无解宿命。

      天机早已落定:拔蛊即神魂溃散、身死道消;留存,则岁岁蛊噬渡劫,终生桎梏,永无宁日。

      这本是最标准的墨家取舍。

      废子当弃,残棋当断,无情弈棋,本就是默苍离坚守一生的道。

      杏花君早已做好准备,静待这位钜子下达最冰冷的弃子裁决。

      可下一秒,素来不求人、不示弱、无软肋、万事皆可算计的默苍离,放下一身傲骨与锋芒,压下所有理智,字字沉重,落定那句捆绑他九年的托付:

      「杏花,救她。」

      没有筹码,没有报酬,没有等价交换。

      直白的恳求,空手套白狼。

      那一刻杏花君便知晓——自己被坑了。

      堂堂九界第一棋手,为一枚棋子,心甘情愿倾覆己道,还顺手绑架了他冥医九年。

      自此一诺,宿命相牵。

      前三年朝夕相伴,贴身调治,日日熬制药汤,昼夜不离,帮她渡过高危蛊毒反噬期。

      年少的纪黛音不懂他的憋屈,受儒门教条影响,凡事讲求等价交换,曾数次直白询问报酬,问他想要药材或是银两。

      彼时杏花君只能无奈摆手,有苦说不出。这笔账,他该找默苍离算,可那个人早已把所有软肋,尽数押在了这个少女身上,让他无从算账、无处讨要。

      后六年世事流离、棋局翻覆,二人山水相隔,一别千里,再无近身相守。

      纵使天各一方,杏花君依旧岁岁依照她蛊气脉理,定时配药、推演医案,从未间断。

      明知蛊毒无解,明知无偿徒劳,依旧遍历四海百草,穷尽毕生医理,九年初心不改,岁岁为她制衡蛊毒、稳固神魂。

      世人皆知冥医贪财市利、行医有价,分毫必争。

      唯独纪黛音,九年无偿、岁岁兜底,亏本守护,心甘情愿,偏偏还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连债主都找不到。

      九年岁月辗转,他亲眼见证,十二岁深陷绝境的少女,被寒蛊冰封四年生长,直至十六岁冲破桎梏,骨龄重启。

      如今她皮囊定格于儒门户籍二十之龄,历经九载沧桑,内里骨龄早已二十六。

      烟雨拂过医庐草木,药香经年不散。

      杏花君低头望着碗中药汤,眼底哭笑交织,三分无奈,七分纵容,还有一丝无处算账的怨念。

      他见过她十二岁濒死狼狈的模样,守过她三年朝夕安稳,熬过六年隔山相望。眼睁睁看着那个绝境孤雏,挣脱漫天枷锁,长成如今临劫而立、无惧山河风浪的寒鸦文君。

      九年药香绵长,一半朝夕相守,一半隔空惦念。

      护的是纪黛音飘摇残命,亦是默苍离藏在无情棋局里,唯一滚烫偏执的偏爱;更是他被强行绑定、有苦难言,憋屈了整整九年的执念。

      指尖轻叩温热碗沿,杏花君终于心念微动,隔着千里烟雨,直白道出心底积攒九年的怨念与温柔,语气戏谑又无奈,满是被坑后的哭笑不得:
      「银两?药材?」

      「黛音,你可知九年前你那位先生,空手套白狼,一分报酬未付,直接绑架我给你无偿续命至今?」

      「这笔天价烂账我憋了九年,至今没处找默苍离算账。」

      短暂停顿,所有怨念尽数化为温柔悲悯,轻声收尾:

      「所以不必付我分毫。」

      「我不要银钱,不要药材。」

      「我只愿你余生无劫,平安无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