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音·纪》渡棋

44、旧忆 同见初时

　　归弈藏书阁的晚风渐远，纸页翻覆轻响，静静沉入岁月褶皱。

　　眼前万卷清明，心神骤然坠入暗绪。

　　时光倒溯二十一年，重回那场炼狱救赎落幕之后。

　　默苍离踏破幽冥之地，将满身疮痍、蜷缩似兽的五岁稚童，自尸骸遍布的暗狱囚笼之中抱出，带回自己暂居的清寂别院。

　　小院清幽素净，草木疏浅，一室药香沉沉漫散。

　　彼时尚是小阿珂的她，浑身遍布毒虫啃噬的溃烂创口，皮肉翻卷红肿，周身尽是细密咬痕，竟无一寸完好皮肉。

　　脸颊伤势最重，一侧皮肉残缺溃烂，创口血肉模糊，模样楚楚可怜又满目疮痍。

　　长年困于暗狱不见天光，毒虫噬咬留下的重创，彻底封死她一身喉脉。

　　创伤性失语令她长久噤默无言，只一味蜷缩被褥深处，怯怯缩在角落，满眼惶然戒备，宛若受尽创伤的幼兽。

　　默苍离寻来细心医女，为她清理周身溃烂伤口，剔除腐肉、涤净污血，打理外在表层伤势。

　　可后续敷药包扎、温养肌理之事，他从不许旁人插手，日日亲自守在床榻之侧，亲手为她上药护养。

　　指尖动作沉稳克制，无半分逾界温情，照料之举却细致稳妥，岁岁朝夕，从未假手他人。

　　数日静养调理，她身上大面积溃烂渐渐收口结痂，孱弱身躯缓缓恢复生气，唯独面颊那道最深的噬咬旧疤，尚未彻底平复。

　　而那道禁锢她许久的无声枷锁，依旧牢牢缚着她。

　　伤势渐趋好转，默苍离便不再静静等候。

　　他静坐床边，垂眸望向被褥里依旧瑟缩的小小身影，俯身抬手，清寒指尖轻落于她僵硬纤细的喉间。

　　温和沉稳的内力缓缓渡入，丝丝缕缕游走疏通淤堵喉脉，一寸寸冲开隔绝言语的壁垒，力道轻缓又笃定。

　　小阿珂身躯微僵，本能生出躲闪怯意，可颈间传来的气息安稳无害，令她紧绷多时的戒备，悄然松弛几分。

　　待喉脉尽数通畅，默苍离伸手，握住她布满虫咬痕迹、瘦弱单薄的小手，稳稳按在自己喉结之上。

　　“感受。”

　　清泠一语，轻落静谧药室之中。

　　掌心之下，是平稳起伏的呼吸，是声带轻颤的韵律，亦是独属于人的鲜活声息。

　　他垂眸，一遍遍放缓语速耐心指引：

　　“气沉。喉震。出音。”

　　一边令她指尖真切感受声带震动，一边缓缓唤醒她沉寂数年的发声本能。

　　良久悉心引导，尘封已久的喉咙轻轻颤动，一缕细碎气音，艰难自唇间缓缓溢出。

　　“啊……啊……”

　　默苍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浅淡柔和，转瞬便归于平静，依旧握着她的小手抵在自己喉间，缓缓教她念出二字：

　　“苍——离。”

　　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

　　小阿珂倾尽浑身气力，唇瓣轻轻翕动，喉咙用力发力，牵动脸上未愈结痂，拼尽刚寻回的发声之力，吐出脱离无声炼狱后的第一句人话。

　　嗓音软糯沙哑，一字一顿轻唤：

　　“苍……离。”

　　短短两字，是她沉寂数载首度道出的人间言语，亦是她挣脱兽性本能，真正为人的开端。

　　默苍离指尖微微一顿，握着她小手的力道悄然放柔，垂眸凝视身前稚弱孩童，轻声赐下她此生第一个名号：

　　“从今往后，你便叫阿珂。”

　　“珂者，如玉，破秽而生，藏锋于璞。”

　　“弃过往无名身世，丢炼狱残缺躯身，你是我亲手救下、亲手教养的阿珂。”

　　他继而温声嘱道：

　　“伤势可缓缓自愈，失语不可长久封闭。自此弃兽噤，归人声。两年朝夕相伴，我教你立身处世，教你敛锋藏锐，教你通晓弈局之道。”

　　彼时年幼的小阿珂尚不解棋道深意，亦看不清前路漫漫。

　　她只知晓，是眼前这人，将她自地狱之中捞起，替她涤尽满身疮痍伤痛。

　　日日亲力亲为照料伤势，教会她开口言语，赠予她姓名归宿，给了她世间唯一可依托的安稳归处。

　　藏书阁内，纪黛音静立书海之间，心神深陷旧日回忆，周身先天冰神印的凛冽寒气凝作淡淡薄雾，将她与外界喧嚣隔绝，自成一片静谧天地。

　　外人只当她孤身失神伫立，唯有神魂羁绊至深之人，可跨越两界虚空，窥见她心底翻涌起伏的过往碎影。

　　魔世修罗国度，沉沦海地界，策君殿中。

　　公子开明慵懒倚坐玄铁书案之侧，看似散漫无事，实则一缕神魂早已遥遥牵向中原归弈藏书阁。

　　他与纪黛音神魂同源、灵魂相契，她心底翻涌的所有往昔过往，他皆看得一清二楚。

　　从暗狱囚笼里噤默无助的小小幼兽，到默苍离寻医疗伤、亲自治愈、破除失语、引她学语、赐名阿珂。

　　再到两年朝夕铸心立性、七岁别离远去，昔日每一道毒虫噬咬的伤痕，每一次艰难发声的颤动，每一声稚嫩懵懂的呼唤，尽数落入他眼底心间。

　　世人皆见如今的她清冷孤绝，凭一纸戒言便可震慑九算群雄，是威风凛然的寒鸦文君。

　　唯有他，清清楚楚知晓她一路走来，碎骨重生的万般苦楚，无人知晓的隐秘伤痕，以及深深刻入神魂之中的执念与感念。

　　公子开明眼底素来漫不经心的戏谑笑意尽数敛去，余下满心沉甸甸的疼惜与通透了然。

　　他不曾贸然闯入她的忆思，亦不曾出声惊扰分毫，只静静以神魂遥遥相伴相守。

　　同被乱世棋局桎梏、身处沉沦海彼端的俏如来，亦循着同生血契的宿命羁绊，同步感知到这段尘封多年的旧日往事。

　　他隔着茫茫魔海，静静凝望那些暗狱伤痛、朝夕相伴的温情岁月，温润眉眼间覆上浓重的心疼与敬重。

　　身为默苍离悉心教养的后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养育恩情的厚重，更明白纪黛音如今一身沉稳强大，皆是从无边苦海之中，一步步硬生生淬炼而成。

　　他同样选择默然守候，不扰心绪，不问过往，仅凭血契相连，遥遥共情相惜。

　　中原归弈藏书阁内，纪黛音漫漫回忆缓缓落幕，眼前往昔光影尽数消散，周身萦绕的淡淡寒雾也随之褪去。

　　她缓缓抬眸，眼底依旧是执棋者独有的沉静淡漠，心间却清晰感知到两道自魔世遥遥而来的温柔注视——一道是灵魂共生的全然懂得，一道是宿命血契的温厚共情。

　　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起，一声极轻极淡的低语，悄然穿透两界茫茫虚空：

　　「我想先生了。」

　　魔世策君殿内，公子开明闻声指尖微顿，周身慵懒闲适尽数褪去，温柔声线顺着神魂羁绊，轻轻落进她耳畔：

　　“小黛，我知道。”

　　沉沦海彼岸，俏如来心念微动，深知旧名“阿珂”极易牵动她被立下的阿珂禁令，当即压下脱口而出的称呼，放缓温润语调轻声应和：

　　「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