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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契印 双界栖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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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世罡风散尽,两界结界一别,所有纠葛暂作尘埃落定。
纪黛音抬步越过屏障,彻底远离魔域阴寒戾气与无尽算计,安然踏入黑水城地界。
至此两界殊途,她抽身棋局纷争,于中原一隅觅得片刻安稳;而魔世余下的暗流桎梏、未了之局,尽数滞留荒途之内,纠缠此间之人。
谁也未曾预料,魔伶经此一败蛰伏幕后,并未就此作罢,反倒悄然布下狠厉后手。
无形囚笼覆压整片策君殿空域,层层封禁魔纹交织成网,锁死全部出入通路。
算计阴毒,直指彼时尚未撤离魔世的俏如来。
纵使俏如来催动佛门修为、运转墨家功法,亦无法撼动禁制分毫。
魔伶囚笼锁死方圆地界,令他半步难离策君殿,硬生生被困魔世,进退无路。
幽深殿宇黑雾翻涌,刺骨魔氛常年不散。
往日短暂喧嚣褪去,偌大殿堂归于沉寂,最终只剩两人滞留此地:遭囚禁制之内、脱身无门的俏如来,以及本就常驻魔世、无意动身的公子开明。
凝滞空气里,棋局人心的暗流悄然滋生。
公子开明慵懒倚住殿柱,墨色长发松松散束于脑后,发间那一抹纤细冰蓝发带直白外露,未曾做过半分遮掩;身上黑金魔袍表层,几缕淡粉色神魂纹路随性流转,明暗不定。
于旁人而言,这不过是策君独特的装饰和与生俱来的魔纹异象;于他而言,发带、神魂烙印皆是无可替代的私属羁绊。
他从来不会刻意藏匿,更不会为了照顾谁的情绪、为了避嫌,收起独属印记。
无所谓炫耀,亦无所谓避讳,仅仅是策君一贯的行事风格——我行我素,本心所向,何须向旁人妥协。
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通透漠然,将眼下局势起落、众生心结尽收掌心。
此前两界交界的别离,他全程看在眼里。
心知纪黛音已然安稳扎根中原,亦清楚他与她之间六年神魂相守的羁绊,从来无需朝夕相伴维系,两界相隔,亦能心神相依。
相较于散漫自若、周身处处藏着隐秘印记的公子开明,俏如来心绪沉郁难平。
他静立于沉沉黑雾之中,墨狂悬置身侧,目光下意识落在那抹刺眼的冰蓝发带与诡谲粉色纹路之上,心口莫名发闷,指节无意识反复收紧松开。
他能清晰看见这些异象,却无从知晓背后深意,这份无解的陌生感,徒添心底酸涩。
腕间血色契纹隐隐发烫,同生血契跨越两界产生本能共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与远在黑水城的纪黛音,早已被宿命牢牢捆绑,此生荣辱劫难,密不可分。
自被困囚笼以来,郁结与酸涩反复交织,数次牵动稳固道心。
归根结底,他始终无法看透,纪黛音何以能坦然接纳双重羁绊,于宿命枷锁与神魂归处之间活得这般从容无扰。
公子开明洞悉他心底症结,自然也捕捉到少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戏谑浅笑,率先打破死寂:
“如今身陷囚笼,半步皆不能出,钜子此刻心里怕是烦闷至极吧。”
俏如来缓缓抬眸,眉宇覆着一层浅淡怅然,坦然道出长久萦绕心头的心结:
“禁制困身尚是其次。我始终不解,她身负生死血契与神魂共生双重羁绊,为何能始终从容自若,不受牵绊桎梏。”
公子开明收敛几分玩世不恭,直起身形,拂去衣上零星黑雾。
语气褪去轻浮,裹挟着看透九界棋局的清冷通透:
“这本是早已刻入骨髓的命格,有何难懂?你那师尊一生执棋布局,早早便替她铺好了既定前路。”
公子开明恪守称谓的分寸,一字不乱:
“你那师尊亲手雕琢她的心性,授其权谋利弊之术,塑其处世立身之本。从最初开始,便已定下她寂情寡欲的底色,世俗情爱,从来不在她的考量范畴之内。”
俏如来指尖轻轻摩挲腕间血色纹路,低声轻叹:
“师尊于我有传道授业之恩,于黛音更是再造之恩。只是这般强行绑定的宿命枷锁,我始终无法全然释怀。”
“困住你的从来不是宿命,而是你自身的执念。”
公子开明拂开浮动黑雾,话语直白锋利。
“你那师尊最终以身殉道,满心唯有九界苍生棋局,从来无心顾及私人情爱与牵绊。”
“于纪黛音而言,这份血契,便是强行赋予的宿命枷锁。生死相连,劫难与共,自缔结之日起,她便无从推脱。”
话锋微转,他抬眼望向中原方向,散漫眉眼间褪去所有锋芒,悄然漾开一缕极淡极柔的暖意,这份温柔独独只为一人而藏,转瞬便敛入眼底,眸光越过千里魔障,遥遥望向中原黑水城的方向:
“至于我?六年神魂相守,抛开所有棋局算计,抛开你那师尊定下的一切条条框框。是她挣脱所有人布局,凭本心自主择选的神魂归处。”
“你务必分清二者区别。”
公子开明语气平淡,只直叙挑明既定事实:
“受你那师尊熏陶教化,她本就心性凉淡、无情无欲,自然不会在你我之间生出偏私,更不会做无谓取舍。”
就在公子开明话落之际,俏如来腕间沉寂已久的血色契纹,骤然轻轻震颤。
远隔两界山海,黑水城夜色静谧,晚风微凉吹散街巷薄尘。
纪黛音静坐偏室案前,体内寒蛊安然蛰伏,周身刺骨阴寒尽数敛藏,只剩一身儒门清雅风骨。
她目不能视物,万事皆凭神魂感知。闲暇之时,指尖偶尔会触碰到袖内那枚黑金绑带,那是公子开明亲手系上的。
她性子清冷内敛,素来不喜外露私人牵绊,绑带顺其自然被衣袖遮蔽,仅此而已,而非刻意躲藏避讳。
她并未窥探殿内二人谈话隐私,仅针对这份执念桎梏,隔着虚空隔空传音。
声线清宁冷淡,无偏袒、无安抚,只有旁观者最清醒的提点:
「精忠,殉道是先生的选择。」
「而你,应该有自己的征途。」
寥寥数字,剥离所有外来枷锁,一语点破迷局,击碎俏如来长久以来困在默苍离影子里的执念。
识海清音回荡,俏如来临怔片刻,紧绷多日的心弦缓缓松弛,眼底郁结尽数消散。
这一刻,他彻底豁然彻悟。
师尊默苍离的孤鸿殉道,是谋者自身的抉择,从来不是强加后辈、必须复刻的宿命。
他不必困于师尊余晖,更不必依托血契,紧抓一份本就不存在的私人偏爱。
心中思绪豁然开朗,他终于认清,自己执念半生的从不是纪黛音本人,只是这份与生俱来的宿命联结,错把棋局捆绑,当成了独一无二的情意。
“我明白了。”
俏如来长舒浊气,眸底沉郁一扫而空,道心重归澄澈稳固:
“是我执念过深,错将棋局捆绑,误当作独一无二的私人牵绊。”
见他勘破心魔,公子开明唇角笑意渐浓,重回往日闲散模样:
“想通便好。如今囚笼未解,你且滞留魔世沉淀己身,恰好趁这段时间稳固道心,摒除杂念。”
话音落下,公子开明抬眸望向茫茫虚空,一字一顿,沉缓道出那句判尽二人宿命、镌刻神魂的至高定评,声响在死寂的策君殿内缓缓回荡:
“孤鸿寄语默苍离,寂情灭爱纪黛音。”
“你那师尊,便是世间孤鸿。一生孑然独行,以苍生棋局为归宿,以身殉道为终。而纪黛音,是他亲手雕琢培育而出的执棋者。”
黑雾翻涌不息,魔氛凛冽如故。
策君殿内,囚笼可锁人身去路,却再也困不住通透本心;少年眼底残留几分看不懂的刺眼与怅然,终究无从窥见那层隐秘羁绊;黑水城内,盲眼文君敛息安神,袖藏羁绊,静养寒蛊,不问魔世殿内是非纷扰。
孤鸿已逝,苍生棋局未歇。
一人困于宿命樊笼,一人闲于棋局之外,一人安于中原安稳。
众生各守其道,各安天命,两界遥遥相望,宿命绵长,无声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