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记恩 墨怀承思 ...


  •   黑水城的晚风携着残夜凉意,穿窗入户,拂过案上半卷摊开的古籍。

      无人知晓,今夜已是默苍离离世第十四日,二七祭至。

      屋内二人默然记挂这场无声私祭,将沉淀多日的缅怀妥帖藏于心底,从不对外人吐露半分。

      庭前鸦羽敛静,玄羽寒鸦栖于檐角闭目养神,周身萦绕清寂灵息,寸寸守护屋内之人的片刻安稳,隔绝乱世所有喧嚣。

      纪黛音倚坐软榻,内里身着苍翠色襦衫,外披同色系素净加绒小披,细细拢住过分单薄的身形。

      先天寒蛊经年畏寒,哪怕屋内闭窗避风,她依旧习惯性裹紧衣衫,消解无时不刻侵入骨血的寒凉。

      自目窍封禁、坠入无边黑暗,她凭通透神魂稳住周身仪态,人前始终端稳儒门文君傲骨风骨,纵使身遭病痛桎梏,也从无半分惶然失态。

      唯有近身相守的杏花君心知肚明:历经魔世死劫、派系纷争、人心凉薄,再叠加双目失明隔绝万象,恰逢二七悼亡之日,她心底积压多日的哀思怅惘,早已沉滞心底,无处排解。

      深知她素来傲骨矜贵,厌恶将悲戚软弱展露人前,杏花君未曾直白点破,亦未用浅薄言语宽慰。

      借着今夜二七私祭之日,悄悄寻来一卷旧物,萃取出独属于默苍离的墨卷余韵,悄然置于她身侧案头。

      那一缕气息极淡极静,清冷孤凉,是长年伏案执卷、研墨筹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独有气韵。

      不浓不烈,不入旁人耳目,却入骨入髓,是她岁岁朝夕相伴里,此生最安稳、最深刻的印记,亦是二人私下心照不宣的二七念想。

      随着四感浅层复苏,纪黛音的嗅觉、气感远比往日敏锐数倍。

      晚风轻漾,那一缕熟悉的清墨气息悠悠漫来,恍若故人乘风静坐身侧,轻轻抚平她连日劫后余生的疲惫,消解失明带来的空茫桎梏。

      无光眼眸微微一动,素来平直无波的呼吸,极轻地顿了一瞬。

      方才萦绕心底、积郁多日的低落怅惘,尽数在这缕熟悉气息的包裹里,寻得一隅温柔慰藉。

      檐角玄羽寒鸦似察得主上心绪渐缓,羽翼微动,衔出一声极轻的鸦啼,静谧绵长,落得一室安然。

      屋内静凉,晚风徐徐,二人不言不语,无需祭拜仪式,无需哭诉悲戚。

      仅凭一缕旧岁墨痕,便完成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二七私祭,这份尘封心底的心事,外人无从窥探,亦无从读懂。

      纪黛音心念微动,薄唇轻启,声息轻浅得近乎溶于晚风,褪去平日执掌棋局的凛冽疏离,藏着无人窥见的柔软与妥帖:

      “是先生的墨痕。”

      不必目视,不必触碰,仅此一缕清墨余香,便足以让困于黑暗、身负万般枷锁的她,在乱世浮沉里寻得片刻心安。

      静默良久,她有感于短短十四日历经生死劫难、人心冷暖、棋局跌宕,弹指一瞬,却恍若熬过半生风霜,声线压得愈发低沉:

      “杏花……时序是不是太缓了些。”

      十四日夜浮沉颠簸,于旁人不过转瞬光阴,于她而言,却是从魔世炼狱挣扎求生、于派系内耗中冷眼镇局、于无边黑暗里独自煎熬,漫长到几乎磨平所有心气。

      杏花君微微颔首,眼底漫起浅浅怅然,无声读懂她言外所有心绪,默然应下。

      半句不提悼亡哀思,半句不议世事无常,所有怅惘与感慨,尽数敛入无声沉默之中。

      阶前落尘轻动,一道沉稳温厚的步履声缓缓破开一室寂然。

      声响不急不躁,礼数端方,带着历经乱世沉浮的平和静定,绝非黑水城本地常驻之人。

      四感复苏之后,纪黛音对人气灵息的辨析早已远超常人,纵使不见光影,亦可凭气韵识人、辨心、观势。

      杏花君闻声收敛心底怅然,神色归于从容淡然,抬眸望向院门方向——来人正是梁皇无忌。

      梁皇无忌此行初心,只为忆无心当日舍身献祭灵源一事而来,满心浸在人情琐事之中,丝毫察觉不出屋内暗藏的二七哀思,更看不懂二人之间无声流转的沉敛心绪。

      此刻九界之内沸反盈天,人人皆知儒门文君凭一纸二字短笺、一鸦鸣规,轻松镇平藏书阁派系内斗,威慑魔世三尊,是隐于乱世之上、执棋控局的绝世高人。

      这便是梁皇无忌对纪黛音唯一的固有认知。

      他今日专程踏足黑水城,不为权谋利弊,不问时局走向,唯独求证忆无心的身体隐患。

      素色衣袍不染烽烟戾气,梁皇无忌缓步踏入屋内,目光落向软榻静坐的单薄少女。

      榻上人畏寒拢衣,双目失明,静默独坐。

      在梁皇无忌眼中,只当是久病缠身、心绪低落,万万想不到,这位盛名震世的文君,此刻正于无人知晓的深夜,独祭故人,藏着相隔阴阳的绵长思念,更猜不透短短十四日,她早已历尽世间万般劫数。

      盛名震彻九界于外,真身孤凉沉寂于内。

      这般强烈反差,让梁皇无忌心底暗自震动。他压下讶异,更不敢流露半分怜悯窥探——此人傲骨天成,素来最厌旁人廉价同情。

      梁皇无忌依礼拱手,温和开口:

      “文君。”

      不愿贸然打破屋内静谧氛围,他开门见山,直白道明来意,全然不避讳身侧的杏花君,自始至终未曾触碰二人深藏的私人心事:

      “今日梁皇冒昧造访,只为一事求证。日前无心一时仁善,以身灵源稳固你崩乱神魂,事后根基虚浮、灵力耗损。我心有挂念,特来一问,此番施救,于她可有余后患?于你当日绝境,可否彻底安稳?”

      纪黛音闻声,瞬间压下心底所有哀思与怅惘,敛尽私人情绪,褪去所有柔软,重归淡然沉静的执棋者模样。

      她目不能视,亦不愿在外人面前袒露半分脆弱与私人情怀,淡淡出声:

      “杏花,你来说吧。”

      杏花君微微颔首,摒去杂念,以医者最客观公允的口吻缓缓作答:

      “无心那日以先天灵源强行稳住文君溃散神魂,足足耗损三成灵息底蕴。现下灵力虚空、修行短暂滞缓,但并未伤及本命根骨,只需闭门静心休养数月,便可慢慢调息复原,不会留下终身后患。”

      话音稍顿,杏花君下意识欲道出她身陷魔世的凶险过往,言语刚起:

      “倒是文君这边,先前在诛魔战场拦下戮世魔罗的绝杀一刀,随同史艳文父子一同失陷魔世,九死一生方才归来。本就身负先天寒蛊沉疴,经魔世煞气侵染,早已根基虚耗……”

      “杏花。”

      纪黛音轻声出声打断,语调浅淡微凉,无半分怒意,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分寸。

      今夜本是二七私祭的静谧之夜,她本就心绪纷乱柔软,实在不愿细数满身坎坷,将自己的劫难摆于外人面前,沦为旁人谈资。

      杏花君立刻收住话音,眸光轻敛,瞬间领会她的心思,就此缄口,再不妄议。

      室内重归沉寂。

      良久,少女覆着素布的眼眸微微偏移,面向来人方向,音色平静克制字字郑重:

      “救命之恩,吾,铭记于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记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