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世 共死落空 ...
-
微风习习，泉流潺湲。
青竹小苑寂然无人，唯余风掠叶隙的簌簌轻响，漫过荒芜棋台。
纪黛音静立石桌前，眸光凝在黑白纵横的棋盘上，视线所及唯有棋子。
但她知道，先生来过。
那缕清润雅致、安稳而疏离的气息，悄然萦绕周身，熟悉得刻入骨髓，是半生执念牵挂的唯一印记。
先生的心魂，曾短暂驻足于此。
她甚至能感觉到，先生落子的指尖，曾轻轻拂过冰凉的石面，带着决绝赴死的沉重心绪。
直至那缕气息彻底消散，心神恍惚之际，她才缓缓抬眸，落眸看向石桌棋盘。
黑白子纵横交错，黑子锁死全局。
先生这一生落子数万余步，算尽世间万般变数，早就为自己敲定了这一盘无路可退的终局。
落子成不可逆的死局，无半分转圜余地，一如既定的宿命，冰冷无解。
猝然间，穿心的剧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纪黛音仓促侧首，视野明暗翻涌。
天地轰然旋荡。不过瞬息恍惚，周遭清雅竹景尽数褪去，满目光景骤然更迭。
血色琉璃树下，层层法阵寸寸崩碎、尽数溃散。
默苍离执念赴道，心意已决，终要落定毕生棋弈。
他立在漫天碎阵之中，神色漠然。
唯有执剑而立的俏如来，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崩裂与煎熬。
寒锋彻骨，利刃穿膛，生死落定。
默苍离并未立刻倒下。
他缓缓抬臂，擦拭掉俏如来脸上溅落的温热鲜血，动作迟缓却清晰，映着漫天血色琉璃碎片，格外刺目。
就在此时，他开口出声，语调平淡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温和，是他毕生从未有过的流露：
「这一次，你做得很好。」
「不准……恨自己。」
话音落定，他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却成为俏如来记忆中永恒的印记。
默苍离眼眸彻底敛尽微光，生机断绝，从容落幕。
下一秒，清泠一语陡然划破尘嚣死寂，猝不及防撞碎俏如来强忍的弑师悲恸。
“天下人的生，就真的值得用苍离的命去换吗？”
俏如来猛地旋身，望向树下骤然现身的女子。
眼前人眉眼清冷，神色沉凉，一身素衣染着淡淡霜寂，是他素未谋面、全然陌生的模样。
万般难言尽数堵于喉间，心底翻涌着师尊亲口的赦免、亲手弑师的沉重、世人难解的煎熬，最终只剩一片沉沉静默，无从作答。
默然敛去翻涌的心绪，他握紧剑柄，终是落定最后一招。
寒锋起落，默苍离心口喷涌的温热鲜血，淋漓泼落，覆满他眉眼衣襟。
杏花君终究迟来一步，风尘仆仆奔赴而至，入目便是挚友垂落的身躯，再无半分生机。
他疾步上前，牢牢将挚友默苍离微凉的躯体拥入怀中，滔天哀恸轰然压顶。
他慌乱取出织命针，倾尽随身秘药，拼尽所能施救续命。
奈何人心既定、道途已决，药石难医决绝之人。
他终究留不住，这一场逆天博弈、以身殉道的别离。
一声悲啸裂彻长空，震彻四野。
不远处，纪黛音紧绷数年的心弦应声碎裂。
双膝沉沉磕落尘土，扬起细碎灰絮。
相伴数载的共死咒，如期触发反噬，蚀骨剧痛席卷全身。无人知晓她与默苍离的羁绊，无人懂她骤然崩溃的根源。
她拼尽最后余力，抬眸望向杏花君怀中，那具再无气息的熟悉身影。
惶然失神之际，一双温热手掌稳稳将她虚软的身躯搀扶而起，一柄染血寒剑悄然落入掌心。
温润声线缓缓入耳，浅浅驱散她周身萦绕的死寂寒意与濒死昏沉。
此刻的俏如来，全然不知她的来历、不知咒术、不知过往羁绊。
仅见一位陌生女子，因师尊之死痛至绝境、几近殒命，心生悲悯体恤，出言安抚。
“俏如来在此，恭请姑娘……好好活着。”
二人本是陌路，无旧识、无渊源，却冥冥系着未知的宿命羁绊，于这血色残局之中，初逢初见。
“先生他总是……谋局这般周全妥帖。”
眼前迷蒙雾霭尽数散尽，俏如来清隽的面容清晰落于纪黛音眼底。
她垂眸凝掌中染血的墨狂，心头翻涌着沉沉的惊愕与寒凉。
彼时的俏如来，闻言亦是心头微怔。
“吾应当恨你……亲手助他如愿赴死吗？”
纪黛音的质问清冷刺骨，句句皆是执念与悲恸。
俏如来依旧沉默。
他心底藏着师尊临终的那句赦免，独自稳住濒临崩塌的道心。
话音未落，翻涌的气血再度冲彻脏腑。
穿胸剧痛骤然爆发，纪黛音喉间一甜，一口猩红鲜血倾覆而出，染透素衫。
“精忠！”
沉稳呼声自门外传来，俏如来回头，望见立身门外、神色端凝的史艳文。
“爹亲，孩儿无碍。”
抬眸再望宿命变局，无人察觉、无人洞悉。
相伴默苍离和纪黛音经年的共死咒正悄然逆转、尽数改写，无声蜕为相生相守的同生血契，悄然将她与俏如来牢牢绑定。
现场众生茫然，唯天命悄然落子。
纪黛音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凄凉苦笑，这是默苍离第三次放手，亦是此生最后一次。
他决然抽身，彻底抛下她。
生死一别，后会无期。
“姑娘！”
身躯骤然脱力，力道尽数抽离。
纪黛音眼前一黑，周身天光尽数褪去，直直向前栽倒，落入俏如来仓促伸出的怀抱之中。
山河沉寂，残局落定。
一行人收拾心绪，折返正气山庄。
庄内客房清雅静谧，为避男女之别、守君子礼数，房中特意立起一扇素色屏风，隔出一方独属于纪黛音的静养之地。
此刻的俏如来，依旧对她半生孤苦、两年亲教、寒蛊宿命、所有过往一概不知。
只当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之人，施以得体照拂，守礼分寸，别无他念。
纪黛音素来眠浅少梦，经年心神紧绷，从无安寝之时。
唯独这一夜，截然不同。
亲眼见证一场决绝殉道，穿心刻骨的悲恸层层堆叠，彻底击溃了她千疮百孔的心防。
心底逃避现实的怯懦，与强撑存续的执念反复拉扯、彼此纠缠，难分高下。
意识浮沉混沌，坠入无边迷雾。
冥冥之中似有无形牵引，引她沉落岁月深处，回溯半生来路，于破碎的旧忆残片中，重塑飘摇不定的本心。
幻境沉沉，时光倒溯。
她望见年幼的自己，孤身困于无边黑暗地底洞窟。
周遭阴冷潮湿，尸骸遍地，满目炼狱绝境。彼时的她，眼底死寂荒芜，早已寻不到半分孩童的鲜活光亮。
日日毒虫啃噬皮肉，绝境无食，只能苟以毒虫果腹。
同被囚禁的稚童，从最初的哭闹挣扎，到后来的悄无声息，最终尽数长眠黑暗，再无音讯。
无边绝望裹挟之际，一抹苍翠柔光，刺破厚重幽暗，稳稳落进她死寂的眼眸。
光线刺的她本能闭目躲闪，鼻尖却萦绕着一缕清润雅致的淡香，安稳而疏离。
来人俯身，轻轻将瑟瑟发抖的她拥入怀中。
彼时的她惊惧戒备，蜷缩成团，浑身带着野性的戾气、龇牙低吼。
久沐暖意，紧绷僵硬的身躯才渐渐松弛，乖乖依着这份难得的安稳。
她被轻轻放入温水净池，满身污秽的幼童慌乱扑腾、极力抗拒。
抬眸一瞬，恰好望见默苍离抬手按在她的发顶。
稚嫩身躯遍布毒虫啃噬的狰狞伤痕，腐肉交错、斑驳可怖，触目惊心。
医女上前清创疗愈，她依旧野性难驯，躲闪抗拒、戒备十足。
终究是默苍离将她稳稳抱在怀中，任她挣扎，强制她乖乖配合疗伤，愈合满身疮痍。
小小身躯被纱布层层包裹，宛若易碎的布偶。
她睁着一双澄澈懵懂的冰蓝色眼眸，静静凝望身前之人，眼底只剩全然的依赖。
她自幼骨龄迟缓，年岁无考，最终以五岁幼龄入籍，亦是自此，得了默苍离亲赐小字——阿珂。
此后两载朝夕相伴，他为她矫正野性顽性，一字一句教她言语立身，日日调养她破败孱弱的身躯，亲自启蒙授业，引她开窍明礼。
整整两年温柔教化，稚童才褪去满身戾气野性，初具温雅人形。
唯有天生敏锐的听觉、深植骨血的捕猎凶性，历经岁月沉淀，始终未曾磨灭。
年岁渐长，稚童长成少女。
那日在尚贤宫外，数名墨家门徒肆意非议并刻意寻衅，围堵途经此地的纪黛音，言辞轻薄，更敢诋毁默苍离分毫。
深埋骨血的野性骤然苏醒，戾气瞬发。
纪黛音骤然反扑，身手凌厉迅猛，转瞬之间便将十三名门徒尽数咬伤重创。
事端惊动墨家九算，众人齐聚问责，皆言默苍离教子无方。
钜子端坐大堂，神色冷峻，传令秉公处置、绝不徇私。
默苍离守墨家规矩，持公正分寸，当众落断：
寻衅滋事的门徒尽数记过，伤愈之后再加宗门惩戒。
纪黛音心性未定、野性难驯，由他亲自送入儒门，修身养性、规训礼法、沉淀心性。
彼时年少，稚心惶然。
她望着他，声声执拗。
“苍离，你要丢掉不乖的阿珂？”
他语气平淡，断尽温存。
“阿珂，墨家不是你的留存之地。”
为了终有一日能重回他身侧，纪黛音闭门苦修。
三载寒暑，吃透君子六艺，才情礼法冠绝同辈。
十岁挂名儒门藏书阁预备文君，遵循文脉礼法，虚立儒门高位。
她满心期许，奔赴旧约，却亲眼见证他登临钜子高位，执掌墨家权柄，风华盖世，再无半分昔年温柔。
那一刻，惶恐深植心底。
她第一次真切畏惧，畏惧终有一日，要直面与他的生死别离。
此后岁月，默苍离孤身巡游九界，布局天下、周旋权谋。
纪黛音隐匿行踪，蛰伏儒门，潜心修习阴阳家独门禁术，不问红尘，不涉纷争。
她半生心绪起落，悲欢牵挂，尽数系于一人之身。
观他沉浮权谋，见他历经背叛，身不由己，心无归处，岁岁年年，孤凉无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