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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传承 花季少女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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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泛起鱼肚白再不多时霞光就要照耀大地。
此时苍山顶的悬泉宫外,守了一夜的苏锦玉刚刚陷入梦境,正瞌睡的把头点的连连,完全忘了昨日还信誓旦旦的答应她的哥哥誓守此门——苍蝇都绝不放进去一个!
可那扇朱红大门,偏也就在她睡的正香时,缓缓被人推开了,从中走出一个肤色苍白穿着单薄寝衣的男子。他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狭长的眉眼低垂着,脸上挂的不知道是沐浴时的水珠还是眼泪,正一滴滴砸落在门内纯白的石面。
那人有幅姣好的面容,此时虽憔悴却无人能否认。更难得的是他身姿挺拔,不过是随意的立于门前,整个人却和谐的融入山间毫无违和感。
此时屋中刚走出的他似乎一直带着情绪,无暇旁顾,完全没有注意到鸟儿的鸣叫之外,一阵阵轻缓的呼噜声,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明明只他一人的苍山行宫此时多出了一个人。
随着一阵阵的清风拂面,那些原本浓得化不开的情绪随着屋外日光,似浪潮般退去,纷纷散落在清晨的晦暗中。
不远处的山里传来几声鸟语,林间也忽然起了风,随之飘来一阵竹叶清新的味道。然而此时的他虚弱不堪,似乎连那阵清风都无法消受。
微微的几阵山风过后,他的嘴唇有些哆嗦。
他望着远山和近一些的竹林,有些心神不宁。他努力不去多想,毕竟祭礼接下来的事情还有许多,他并不想那些不好的情绪一直困扰着自己。他希望自己能开心一些,待心情平复后,好好睡一觉恢复些精神,再去过另一个法阵。
可什么会让他开心些呢?
他想了想,想到了记忆里一人的笑脸,和那人手中的温度。一阵大风,把他吹的整个人鼓了起来,他看着自己身上那透了水宣纸般透亮的寝衣,很快就想到了从前在此处和自己心尖那人一起许过愿的天灯,恍惚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旧时。
是夜,远处灯火辉煌,此处却万籁俱寂。除了一盏点亮的纸灯笼外,一片漆黑。
那纸灯笼是他为那人糊的,其实费了好一番功夫,怕被她嘲笑说丑,熬了几个彻夜否定了好几个残次品才制作完成。可他自己却对此一副淡漠,就好像那灯笼是自己被逼迫的不行无奈之下随手所制。
灯笼里的火焰,是他的炎火。火苗直窜,可是透过那层薄薄的宣纸,却显得朦胧又温柔。
从灯笼后露出半张脸来。那是张小小的鹅蛋脸,那杏仁状的圆眼瞪着他,露着凶光,却显然是种假装,因为她很快就望着漆黑的夜色,看着那漫天飞舞象征祝愿的天灯笑了起来。
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望着他的眉眼里皆是难以藏匿的甜蜜,甜的他每每想到就不由嘴角泛起弧度。
可今年是她死去的第三年,按照苏玄墨家玄火一脉的说法——
“如果死亡就像一阵风吹过烛火,呼的,灭了,却尚留一缕青烟,也就是一丝残魂。
那么三年后,也就是说连那青烟也一起消散殆尽了,整个世间再也不会有她一丝气息。”
想到那张笑眼,他心中一暖,也不自觉浮起微笑,却转念一想到她再也回不来了,就觉得心头发苦。
“我们大婚也会像我大哥这样吗?被这么多人祝福?”
风中依稀飘过这句,依旧那么清晰,却打着旋飘远了。思及此处他眼中蒙了雾,眉头动了动努力睁大了眼睛,可他再怎么努力也想不起那时候的自己是如何作答。
只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话,把她气的听后圆眼一瞪,放开那盏纸灯笼扭头就走。分明做了那么久的纸灯笼,他却毫不在意,任由那盏失去平衡的纸灯笼就在他的手中倾斜烧了起来,还差点烧到了他的手。
那人气鼓鼓的走的飞快,长长的水袖在身后一甩一甩,他也就赶紧放开追了上去,任由那盏天灯在他身后歪歪扭扭,摇摇晃晃的飞上了天空中,在半空中烧了个干干净净。
那时候的他总是不解风情,把她气的不行。有些话他从来没说出口过,从前以为没有必要说出口,此时无限悔痛,却是没有再挽回的机会。
从前他觉得感情是浅薄的东西,发誓绝不深陷,以为那不过是人生中可有可无的东西。可是往日的热烈褪去,徒留他行尸走肉般的活着,仿佛是命运在嘲笑他曾经那些无知的想法。他想着往事,有些失魂落魄,慢慢从殿外高高的石阶走了下去。这才看到石阶下的石椅上,半躺半坐着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袭烟紫色的纱裙,睡姿颇为不雅,可她发间之物让他一愣,只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他长了张嘴,想要喊出了一个名字,可他如鲠在喉,努力了好一会才喊了出来,可那声音却小的他自己都听不到。
一行长泪,滑落,接着是另一行。
那人发间单单是发间一只金钗罢了,却让一向不曾喜形于色的他瞬间就红了眼睛,苍羡明知道可能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却还是忍不住跌跌撞撞的了过去。
可待他看清楚那是什么人后,面色一冷。旋即丝毫不作停留的,从几乎堵着路睡着的苏锦玉身前侧身通过。
他本想快步离开,却想到了自己的挚友,不想让他难堪,毕竟是他的妹妹。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她发间的金步摇,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人死前就别着这只金步摇,是他亲手插在她发间的。这件事情无人知晓,这苏锦玉大概也是觉得好看纯粹无意之举。
这样想着他便原谅了她,走了回去,想来她到此也是担心自己。他已经在里边呆了三天,这丫头也不知道守了多久了。
眼前的少女先是烦躁不满的转了个身,随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她大敞着胳膊,一脚伸
在石椅靠背上,快蹬上了天,很是不雅观。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一条。这种种让男子不忍细看,只能侧过脸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他打算想直接离去,却又觉得不妥,听到身后那人频繁的翻身疑心她已经醒了,就侧过头轻声道了句。“近日有劳,回去睡吧。”
苏锦玉原本还有些气恼,以为是自己的哥哥看她睡得香有意逗她。可当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又
想到自己身在何处,她的火气噌的一下子,就像被大风吹过的烛火,瞬间熄灭。她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连忙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堆起了一脸的傻笑。梦里刚出现的人,此时就出现在她的眼前,简直令她喜出望外,
她想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不适,毕竟不像还没熬到天亮就睡着的自己,那人已经在里边不吃不喝
过了三天。而他的哥哥只是让她来帮他守门,什么多余的都没说。见那人身姿如常,对自己冷冰冰的。不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就先行离去了,除了那句要她去睡,就仿佛此处没有她这个人。
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了。苏锦玉又擦了擦嘴角,站在原地,莫名其妙觉得心安。毕竟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单单只是这样匆匆见上一面已经让她心满意足。她以为他要回寝宫休息,路程尚远便也不急着追上,她对他在屋中的三天颇为好奇,就跑上去探头看了眼门内。
只见其中除了一个大水池外空无一物。那一池清水微波荡漾,正随着那人的渐远,慢慢的平息下去。这让苏锦玉难以置信,不由疑问——难不成神秘的要死的继承礼,就是让人在这池水里生生泡上三天?
她感觉到从门内飘出丝丝寒意,又在自己的疑问里补充了句——还是用冷水?可来不及细想,她想到自己早早就想好了,要趁这几日把那人拿下,心中不由有些窃喜连忙追了上去。见那人已经快要走到高耸的石头山门,他单薄的衣衫上,有些地方氤了他身上的水,近乎透明,若有若无的露出他被包裹着的身姿。
这本让她想入非非,可是没追几步,她注意到那人袖间的一抹残破的红。那红无端的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的刺痛了她的心。待她的脸上又勉强涌起笑意,回神追上去时,那人已经转角过了山门,消失在本该笔直的路上。
那里是另一扇朱红的大门,很快他已经踏进另一个朱门内。随着他关门时那嘭的一声,苏锦玉的心随着那声巨响,啪的从什么地方摔落。她想了想觉的该是从此处山头的最高处,沉进了深深的湖水中,那声音闷闷的,甚至没有个痛快的脆响。
可她早知那人心有所属,也是自己执意如此,也就无从抱怨。毕竟怎样都是自己的选择,除了对此再三劝诫的家人外,旁人对这样女追男的戏码,只是围观看戏,不曾有什么好听的话。尽管他所爱的那人,已经死去多年,可他却从不肯多给任何人机会。甚至在清楚她的小心思后,还有意疏远了她。苏锦玉心里明白,这是因为他同样也不肯给他自己机会。
她站在了原地,任由风口的阵阵山风吹乱了她精心梳理的头发,那风吹过了她发间的金步
摇,发出稀稀疏疏的脆响。那金步摇显然不是她的风格,有些蹩脚的插着,让她觉得半边的脑袋都
是沉的。那是她仿照从前对那人的一面之缘仿制的,可即使她如此模仿,却仍不得那人青眼。一种无力的挫败感,从心底一涌而出。
可她想到那人尚在人世时,自己对他的爱慕碍于那人身份,甚至不能摆在明面上,而此时显然
比那时好的太多。想到这里她整个人就像打了鸡血般,又亢奋了起来。她满心欢喜想要越挫越勇!却又想到他袖口的那抹红,失望的拔下了头上的金步摇。
她只是忽然的发觉,自己这样子,一点也不像她自己。几年间她一直想,既然那人已死,我一
个大活人还斗不过一个死人?!一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过来,是自己一直在刻意的模仿那人,是自己潜意识里卑微的模仿着,以求做那人的替代。
那支金步摇之端是只微颤的金蝶,其下无数琐碎的坠子也都是无数只展翅欲飞的蝴蝶。他袖口的那只残破的魂蝶,是她的魂血,从前那本是只玉魂蝶,上边还刻着一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那时候他多半还不能明白自己对那人的感情,只是每日勤勤恳恳的换水,用清水温养着那只玉
蝶,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自己。那时候苏锦玉曾经偷偷去看过很多次那玉蝶,她不知道那人是怎么用
两人的魂血做成这种东西,后来见那魂血回归红色,而他像失了魂魄。
想到自己可能此生都做不了他心间的蝴蝶,也做不了他袖口的那只,苏锦玉就觉得自己有些悲
哀。可她想着想着,那双杏眼滴溜溜的一转,有了个念头,脸上原本愁云惨淡,突然露出一抹狡猾
的笑容,让你不跟我多说话,我还不能偷看嘛!想到此处,她蹑手蹑脚的走上去,想要点破朱门上那纸糊的窗纸,看看里边的人,未必是想看到什么赤身裸体,单单是想看一看他,却还没走到门前就被一股可怕的力道狠狠的推开。
那股力道就像那个人一样,对自己毫不留情,简直可以说是残忍。可更残忍的是,里边的人显然可以听到外边的动静,此时却连出声问一句也没有。她沉默,似乎为了挽回些面子就只好把气撒在别处,她气她的哥哥骗她,有这么强的结界在,到底让自己守什么!该死的苏玄墨!
正皱着眉头喝药的苏玄墨突然咳了一声,他的嘴唇发白,全然不似几天前差苏锦玉守门那时的
红润。他喝完药后,似乎被苦到不行,突然被窗外的微风一吹打了个喷嚏。他心中气恼:定是苍羡这混蛋发现了苏锦玉!偷偷在心中骂自己!这···自己这不也是为他好吗?
随后他走到桌案前,他在桌案上的铜镜中露出一个他标志版的坏笑,却因为太过虚弱有点像个
东施效颦,看起来有些傻。他无奈,只能拿起一张口脂轻轻一抿,往脸上擦了些粉,努力让自己显得十分精神。他把要穿的灰白衣衫放在香炉之上熏香,也没有什么,纯粹不想被闻出身上的那股药味。
自己的挚友要操心的事情还很多,他不可以在此时露出虚弱的模样,否则就会被城中的恶人所
惦记,届时很多事情简单的事情都有可能会被有心之人操纵。
此时对此一无所知的苏锦玉正一捶身下的碎石路,暗暗的冲着那扇门骂了句,却不舍得骂门内
那人,而是继续骂自己故弄玄虚,怎么问也不肯跟她说明白的哥哥。
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这才来得及细看。此处满地的的石头洁白圆润,不知何故竟没有一点
棱角。因此她摔在石面上也没有受伤,也不觉得摔到的位置怎么疼,甚至摔在石面上时隐隐还有一
种被托举的感觉,她隐隐觉得那些白石有些奇怪,却懒得去想。
她只觉得心中有些说不上的委屈,那只精致的金步摇原本就是照她记忆中那人的发钗,模仿而
来。可是似乎因为城中工匠不得其要领,做的过薄十分脆弱,此时这么一摔更是已经扭曲变形,就
仿佛她的感情,原本身上的这身烟紫罗裙是为了见他特意穿的,听闻他喜欢女子如此装扮,可那袖子宽大的能揣好几斤鸡蛋,穿的她十分难受,可不想那人看也不看。她想想也就明白了,他并不是因为这身衣服款式令他如何喜欢。多半是因为那人。
她听过许多关于他心上人的事情,有不顾及脸面跟旁人打听的,也有在茶馆中喝茶偶然听到
的,也远远见过几次她本人。大抵就是个书香气息浓重,身体孱弱的温柔女子,与自己截然相反。所以纵使后来她的行迹残忍,却有不少人对她的死心生叹息。而屋中的他更是不惜与势力雄厚的谷中五十城决裂,也要为她开脱。
按照她哥哥的说法,那人满身是血死在了自己心上人的怀中,这种死法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凄美
极了,让她心生羡慕。所以如果屋中那人轻易的被她拿下了,反而让她有些哀怨,觉得他太过薄情。可是他的冷淡也让她心生悲叹,这就很矛盾了。
她抬头望了望四周,前几日来时天色已晚,她又担心那人安危并不曾细看。而此时此刻已经天
色大亮,那人也度过了她哥哥说的,继承神力最危险的阶段。她也就放下了心来细细观赏起此地景色,只觉得这座建在山中的苍山行宫真的是,说是得天独厚也不为过。从此处望去,不说整个苍山和脚下的城池了,仿佛整个天下都尽在眼前。她想到传说中的沧海幻涯,有些难以想象那该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苏锦玉回首看了看那静默的朱红门。她知道,如果拥有了屋中那人,就拥有了这一切。可是如果拥有了这一切却得不到那人,就算给她这世界又有何乐趣。本来得知要为他守门,她想到了许多的计谋让他不得不跟自己多做接触,可是她只是想了想罢了。他哥哥总对她说,女孩子要有姿态。
虽然在这场孤独的暗恋里,没有人支持鼓励,她一直孤军奋战,姿态早就已经低到尘埃里。可轻易放弃非她所为,她最后的体面大概就是不施诡计,不用小把戏,静待他的选择。就这样想了想,苏锦玉神情黯然的离开了此地,她本来以为,这几天该是两人培养感情的最好机会,却想到他心中挚爱的死法心中沉闷。她算是为他而死吧。此时她只想到更高的地方去走一走换换心情,才能让自己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怎么把他一举拿下。
可她不知道的是门内的男子一改往日的镇定自若,正呲牙咧嘴的忍受着什么,他的脸色比起晨
起已经红润了许多,并且以可以眼见的速度越来越红。不消片刻他已经红的就像被人泼了画师的颜料。而门内的水池中也不是苏锦玉以为的一池冷水那么简单,而是一团似岩浆般的火红。那红,红的极不均匀,有些地方甚至红的微微有些泛紫。池中有些不太像液体的东西,正不停绕着那人游动,活像有生命般。
很快他的脸上不停落下豆大的汗滴,他的表情隐忍却显然在忍受着什么残酷的刑罚。他紧紧的闭着眼睛,一脸痛苦,额头细密的汗珠凝结滚落在他蒲扇般细密的睫毛上,随后掉落了,仿佛几滴晶莹的泪。
随着池中游动的火红愈演愈烈,屋中的温度也越来越高。池中的火红似乎直往他的身体里钻,
池中的颜色不一会就淡了,变成的透明,就像不远处的屋中的那池清水。而那个男子忽而像忍耐到了极限般瞪大了眼睛,可他似乎顾及着屋外的人,闷声不吭,他的脸皱成一团,额头青筋暴起,显然还在竭力的忍耐。
那池火红缓缓渗进他的身体,随着池中的水越来越澄澈,他的身体也越来越红。可他不知为何
整个人突然一怔,很快昏倒在了池中,沉沉的睡了过去。而那些火焰一样的东西也就随之缓缓从他的身体里溢了出来,又布满了整个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