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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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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河遗梦
壹
多年以后,廖冬阳每每想起那场梦,嘴角依旧不住地上扬。
廖冬阳还是个孩童时,卫河的水还未枯,偶尔有三两枝柳条垂在水面,激起三两层涟漪。
廖冬阳是那时遇见长辞的,那时的长辞还不叫长辞。
廖冬阳生性好玩,是个坐不住的主儿。
那年夏天,廖冬阳觉着先生讲课无趣,便溜出了学堂,就在那卫河边的草地,睡他个昏天黑地。
待到廖冬阳醒来时,瞧着的不是那瓦蓝的天儿,而是映着天儿的瓦蓝的河水。
廖冬阳惊,憋着气儿往河面上游,游了约摸着一半的路程,却被人抓着脚踝拽回了河底。
廖冬阳本是要惊呼的,可见着面前抱着鱼儿面色不善的河神大人时,所有的话都成了泡泡,咕咕噜噜从廖冬阳嘴中冒出来,噼里啪啦在水中裂了开。
廖冬阳倒不是怕,只是面前这人儿长得是忒端正了些,虽皆为男子,却让廖冬阳觉着害起臊来。
河神大人的手还在拽着廖冬阳的脚踝,兀地一个用力,将人拽到了自己怀里,顺手丢了鱼儿。
廖冬阳轻喘着气儿,缩在河神大人怀里,好一阵神游。
“为何要逃?”河神大人不单是长得俊俏,就是声音也如其人一般,清清泠泠,好不悦耳。
“怕死。”廖冬阳如实回答。
河神大人闻言,似是想着了什么,眸子中挂上了些暖意。
廖冬阳被河神大人用指尖搔了搔因在草地中撒泼打滚而紊乱的发,继而被河神大人拉着游向了卫河的更深处。
廖冬阳从未想过,卫河底会有如此清雅之地,三两间竹舍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种了好些株玉兰花,纯白色的花卉映着点点嫩粉,好不可爱。
竹舍前挂了块匾,匾上的字已经有了消退的痕迹,隐约可以看出是‘凌阳阁’三字。
入了竹舍,不过是一方桌两方椅,再往里些,榻上放着一盘残棋,棋盘旁两杯清茶,氤氲潺潺,若不是处在如此怪异的情况下,廖冬阳定会觉得,这便是他同身边之人隐居的小舍。为何会有如此没脸没皮之感,因为书案上,镇纸下的画像,与自己有着七八分相似。还有那两三分,不是眉眼上有出入,而是画上之人,一身华服,显然不是廖冬阳这样寻常人家能制备得起的衣物。
河神大人瞧廖冬阳盯着那画盯的入神,便止住了脚步,廖冬阳向前跨一步,直挺挺地撞上了河神大人的胸膛。
河神大人松开了廖冬阳,将镇纸下的画像呈在廖冬阳面前问道“同你可像?”
“像也不像,”廖冬阳倒也不怕这河神,河神既没有对他做些个什么,那该是没什么坏心眼的,更何况,一个神,能对人有什么坏心眼?
“这位公子神色里一股子挡不住的阴郁之色,想来是命途多舛,少有欢快之事,可我就不同了,日日摸爬滚打,撒泼发疯,爹娘疼爱,我眸里自然是欢快之色,这位…仁兄,好生悲惨。”廖冬阳说着,故作感叹似的叹了口气。
“那便好。”
“嗯?”廖冬阳疑惑,‘那便好’是些个什么意思?
“天色已晚,便在这住下罢。”河神说着,从柜中翻出干净的中衣递给廖冬阳。
“我爹娘还等着我回家呢,虽然不知河神大人为何叫我来此,不过让外人留宿家中,也太随意了些。”廖冬阳嘀咕着,就见河神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廖冬阳登时缩了脖子,肌肉紧绷,神色紧张地瞧着河神。
过了好一会,河神叹气道“罢了,我送你回去便是。”
贰
自那日奇遇,已有半月,廖冬阳觉着,那该是场梦罢了,哪里有神能牵着个凡人的手在河水中漫游?
这日,廖父要去京中办些琐事,廖冬阳一听,蹦高着要去。
京中可比这好玩太多。
廖冬阳一路哼着小曲同父亲入了京,向父亲要了些碎银,便逍遥自在去了。
大热的天儿,茶馆早早便坐满了人,三三两两,点上一壶好茶,配上几碟糕点,这小日子好不惬意。
就见台上坐着位老先生,先生醒目一拍,这故事,便开始了。
“话说当年,前朝末代皇帝是个昏庸之人,却有个极其聪慧的儿子名为朝阳,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这不就是在说,小皇子是个万吉之人么……”
顾朝阳出生那年,恰逢燕军大胜,平了叛军,正是个士气足镇,朝廷无事的好时候,燕朝末帝又极其疼爱这老来之子,顾朝阳刚刚会喊父皇那会儿,末帝还做过将小皇子带上早朝,只为同众大臣美滋滋炫耀一番的幼稚举动。
可好景不长,末帝无能,初时还有些老臣义愤填膺地上折子,言曰清君侧,人老了自然有些糊涂,贬了数位老臣后,人人自危,只道是让那老皇帝自个祸害太祖江山罢。
后来啊,不知从何来了个巫师,言道燕国气运被一霸星克了大半,故城不可守,关不可破。
再细问下去,这霸星竟是燕末帝的老来子,朝阳小皇子,这可难为了老皇帝,这小子向来是乖巧灵敏,惹人疼爱的,可这巫师竟说,要将小子祭了河神才是。
哪里的河神,燕都外有一长河名曰卫,卫河有灵,若是得了它的庇佑,定无大军可破燕都。
燕末帝虽想做个慈父,可奈何龙袍在身,玉玺在侧,万事不可全任着他的性子来。
次年处,便在卫河行了祀礼,就见不过总角年岁的小皇子,一身正红,上锈繁文,随着竹排消失在水天之际。
仪仗归城,不见小儿逗趣言父皇。
燕末帝失了小子后,终日郁郁寡欢,竟在同年年末,撒手人寰,去了西天极乐之地。
新帝还未登基,末帝魂升当日,燕都沦陷,燕朝兴盛八百年,一夕祸福难全言。
不过奇的是,燕都子民竟有说在繁市见着过小皇子同一俊朗男子一同采购之景,好生奇怪。
“虽是好生奇怪,不过也都是些后话,小皇子聪慧过人,若不是时运不济,定也是一代明君,命途不公呦…”老先生又是醒目一拍,这前朝逸事也不过是茶后闲谈罢了。
廖冬阳听的有些晕乎,恍惚之间竟是瞧见了一身华服的小皇子跟在一男子身侧,虽是笑着,眸子中却满是落寞。
小皇子聪慧过人,自是明白燕都沦陷,尘世间再无他容身之地。
“可是病了?”又是那一阵泠泠之音。
“阿辞,这世间可是再无我容身之地?”颇有些稚嫩的声音,语气却已是小大人的气势。
“尘世无路,仙途有道。”男子抱住不过到他腰间的孩儿,安抚着揉揉他的墨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