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银湖FM

3、诡异的店

　　吴垢并不是天生就看得见那些旁人看不见的阿飘，他这双所谓的“阴阳眼”也才开了五年不到。大概因为从小就相信灵魂的存在，无垢倒是没被突然能看见的阿飘颠覆三观，只是被吓成了自闭。有些人害怕会喊出来，而有些人会怕到连喊都忘了，吴垢属于后者。
　　从小就内向的他，直到初中还表现得挺正常，会皮会跟同学打闹，但从来没有什么朋友，放假也都是一个人宅在家里。好不容易出次门，碰到同学，人家没穿校服他居然就没认出来。
　　初三被父母送回Y市上学，由于一口普通话不会方言，就连在学校都没有什么可以说话的人了。吴垢可以看见黑影是在中考过后。
　　一年的孤立生活，加上自以为中考失利，吴垢把自己反锁在黑暗的小租房躺了三天三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几乎要溺死在某种绝望里。每次睁开眼，心里都有个声音在说：“为什么要睁开眼？睡吧，永远都不要醒来就好。”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永远睡去的时候，隔壁住着的同学敲了他的门，叫道：“查中考成绩了！你准考证号多少？我们家有座机帮你查啊！”
　　他立刻清醒了过来，打开灯，找到准考证，去隔壁查了成绩，结果喜人，然后这三天三夜的黑暗好像就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发生过的事，不会就这么消失，无垢渐渐在大白天看见一些黑影，起初以为是眼花，但当那些黑影越来越清晰，吴垢再也没法骗自己那些飘来飘去的东西是影子。
　　恐怖从此如影随行，吴垢在步入高中前的暑假被这些黑影吓到神经衰弱，然而常年不着家的家人却没发现。

　　直到一天晚上，吴垢睡到半夜被冻醒。他能感觉到窗外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但他却一动不敢动，自欺欺人地继续装睡，然而明明闭上了眼，他却能清晰的感觉到，窗外有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当某种黏腻冰冷的东西覆上了他的脚踝，吴垢终于崩溃地尖叫出声，从床上蹿起，奔出门外。
　　然而悲哀的是，有这双特殊的眼睛，他又能跑到哪里去。黑夜的路口，宛如鬼影的狂欢。
　　吴垢触目所及皆是奇形怪状的黑影，对着他咧着鲜红的口，张牙舞爪。
　　他只能不断地跑，直到实在跑不动了，他才发现眼前身后都已经没了鬼影。
　　除了自己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歪斜地不成样子。
　　等缓过气来，吴垢才意识到自己正蹲在一家小店的门口。这家店是那种商业中心常见的精品店，只是装修得非常复古，反而更像古董店。
　　花纹繁复的铁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灯光也是从展示窗口透出来的。奇怪的是，展示窗口只有一个敞着口的古色古香的匣子，里面却空空如也。
　　虽然觉得这家店很奇怪，吴垢却被这家店奇妙地吸引着。昏黄的灯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他踌躇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推开了门。

　　一阵风铃声随即响起。门口正对着柜台，柜台后站位老人家，戴着眼镜正看着手里的册子。听见风铃声抬头看了吴垢一眼，说了句"想要什么随便看看"，就又低头看书了。
　　吴垢松了口气，打量起这家店。
　　这间店很特别，进来才发现它的天花板很高，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上方的黑暗里垂下许多透明的小风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像是夜幕下的星空，无端地让吴垢更加放松，暂时忘了方才的恐惧。
　　这家店除了顶高，空间并不大，两边各有两排木质的暗色陈列柜，散发出着某种久远的禅香，就像打开了收藏多年的木匣。
　　吴垢顺着木柜，慢慢看了过去。每个陈列阁里都精心摆放着充满古韵的饰品，小到扳指、项链、烟壶，大到茶具、镜子。吴垢看着看着就入迷了，每样陈列品都是精心雕琢而成，只是放在那就像一段段久远的时光。
　　吴垢走到一串手链前，就再移不开目光了。那乍一看不起眼的黑色珠链，在灯光下闪闪烁烁，恍若亿万星辰在无尽黑暗里明明灭灭。
　　尽管知道这家店装修成这样，又像是古董店，必然价格不菲，吴垢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拿着珠串来到老者面前问了价格。
　　老人放下手中的册子，吴垢瞄了眼书名，勉强辨认出写的是山海经。正觉得奇怪，就听老人说:"小伙子，你看看其他的吧。这串珠子你买不起。"
　　说着老人便抬起头，看着吴垢的眼睛，随后好一会儿没出声，仿佛在透过吴垢的眼睛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吴垢下意识地闪躲，紧张地摸了摸后脑勺，才开口道:"那您说说价格吧，要是我身上钱不够，下次再来买也行。"
　　老人一听，也不再盯着他的的眼睛，笑着说："你下次想要来，可就难了。今晚也就小伙子你一个客人，便宜点，算你20万吧。"
　　吴垢听了这价格，只能苦笑，这家店果然是古董店吧，也就有钱人才买得起……关键是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带就跑出了家门。
　　"老板，不好意思啊，我忘了我没带钱……而且太贵了，我买不起……不好意思，麻烦您了。"吴垢摸着后脑勺，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
　　老人却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像是调侃地问他，"出门不带钱，是跑得太急了吗？"
　　没等吴垢反应过来，老人就指着吴垢的眼睛说，"要不用这双眼睛来换？"
　　吴垢先是一惊，随后平淡地回了句:"好啊，我的眼睛值这么多钱吗？"他不知道自己在说这句话时，笑得多难看。
　　对于他来说，这双眼睛不要也罢，就是怂，不敢自己戳瞎。天天躺在床上看书，贴着电视，这双眼睛也没见糊一点，他早就放弃了。
　　老人依旧是一脸和蔼的模样，嘴里却继续说着恐怖的话:"值，你想清楚了？真要用眼睛换？"顿了顿似是怕吴垢不同意，又说道"一半也行，就用你眼睛的一半换。"
　　"一半？不应该是一颗吗？要不你全拿去，我再换点别的。"吴垢冷静的地讨价还价，话说到这，他已经意识到，这家店的确不是普通的店面，外面尾随而至的鬼影好像看不见这家店，全都绕着灯光掠过。
　　如果可以，他想就此摆脱这双眼睛。
　　然而，老人却摇了摇头说:"就一半，其他的东西，你的眼睛不值。"
　　吴垢摸着手中的珠串，低头盯着它看了会，才问道:"一半是指什么？"
　　"你的眼睛使用的一半权限，放心，在使用的时候，你不会有感觉，就是睡着而已，我保证只在夜里使用，而且不是每天，就是有用的时候用一用，小友看如何？"老人眯着眼，在吴垢看来像极了一只老狐狸。
　　他犹豫着要不要换，手上这串珠链，拿着就不想再放下，好像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他的眼睛于他也不过噩梦，他本就已穷途末路，能换点东西似乎也是好的。
　　老人见他仍在犹豫，也不催，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手里的书，正巧看到手边的眼镜，灵光一闪，开口说到:"要不我再送你副眼镜？保证戴上了再也看不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吴垢一听，激动地差点没憋住叫出声来，"换!!!" 这可比珠链实用多了！
　　老人随即笑开了，脸上的褶皱都多了几层，拿起手边的眼镜就给了吴垢。
　　吴垢正激动着，看见他递过来明显像是老花镜的东西，几欲脱口而出"骗子"。然而老人却淡定地示意他戴上往外看，吴垢半信半疑地戴上了，窗外飘来飘去的鬼影果然一个影子都看不见了，他又反复摘下戴上试了好几次。
　　老人耐心地等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提醒道:"你的眼睛还没给我呢？"
　　吴垢这才转过身来，摘下眼镜，紧紧握着，问道:"怎么给？"
　　"你过来，闭上眼睛就行，放心一点不疼，我又不是要挖你的眼睛。"吴垢捏着手上的东西不肯放下，隔着柜台，闭上眼把脸凑了过去。
　　黑暗中，他只听老人又叮嘱了句:"千万别睁开眼，否则后果自负。"随后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双眼，细腻的感觉不像是双老者的手。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老人疲惫地说:"好了，拿着东西快回去吧。"
　　吴垢看着老人，视力似乎依旧正常，但他怎么看着老人觉得对方又老了几岁。没敢多问，吴垢戴上眼镜，又把珠串戴在手腕上，才跟老者道了别，有出门外。
　　又是一阵风铃声，但站在门外的吴垢，只觉得恍若隔世，他看着眼前静谧的街道，又抬头看了看夜空，想着：今晚的月亮真大，星星真少。

　　从那以后，吴垢才算是又恢复了正常。弟弟看着他眼下的黑眼圈淡了，还嘴欠地问他:"怎么最近不熬夜了？是不是前段时间撸多了。"吴垢也懒得搭理他，只是从那以后吴垢又多了个怪癖，明明不近视，却戴着一副疑似老花镜的瓶底眼镜死都不肯摘，洗澡都带着。爸妈一开始还问他，被他一句"这是时尚你们不懂"怼了回去，后来看习惯了也就不管他了。
　　吴垢的睡眠质量是提升了，心理状态也好了不少，但却因为之前被吓到，自闭倾向更加严重。
　　因为有了眼镜后，经过反复实验，吴垢才发现每个人身边都有黑影，就像是人心阴暗面的具象化，他不看还好，一看就会缠上来，导致他压根不想跟任何人接触，包括他的家人。
　　他不想跟人接触的另一大原因是，他被那个古董店的老头坑了！起初他也没有发现，就是感觉每晚睡得更香了，基本秒睡，连个梦都不做。后来，白天总有陌生人在大街上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似乎想问什么。他只是觉得奇怪，自己大众脸这么严重？
　　直到有天，一个跟猴精似的魔都老同学，隔着老远喊了他的名字，上来就搂着他说:"昨晚谢谢啦！"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总结起来就是:"昨晚你脸那么臭，我都没敢认，话说那什么真的好吓人，还好有你。"
　　吴垢只觉得自己满脸黑人问号。在推脱了半天后，那老同学才勉强相信自己昨晚认错了人。
　　当这样的认错人事件发生不只一次后，吴垢意识到自己晚上睡着后可能真的有什么不可控的事在发生。他想去找那家店的老人问清楚，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家店。
　　吴垢只知道自己一旦睡着就像断片了一样，没有任何梦的记忆，而且白天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清晰，不再是纯粹的黑影，有一部分黑影就像传说中的幽灵，看着像活人，只是身上多了奇形怪状的伤口与挥之不去的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