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中》明月在望

37、红莲花开 莲儿，里面

　　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出嫁，一路上我倒坦然了，甚至还有心情欣赏卫国的山山水水。虽然我喜欢出府出玩儿，但其实都是在商城打转转，长这么大还就没出过国都，没想到我不出门便罢，一出门就是越过契国，直达卫国，然后赶赴黄泉。
　　赵大娘一直都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旋花也恹恹的。
　　我问旋花：“怕了？”
　　旋花老老实实点头：“有点儿。”
　　“和你娘一起逃吧，带上我所有的布币，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旋花摇头：“我不能走，我娘说了，要和长公主同生死。”
　　我看看赵大娘：“大娘还是和旋花一起走吧，等到了卫国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得了。”
　　到了卫国，我怕是都没了自由，不知道能苟延残喘几天，哪里还顾得上她们娘儿俩。
　　赵大娘说：“老婢不希望长公主嫁给卫世子，是觉得他不可靠。但是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咱们只能往前走。既然长公主抱定为契国而嫁，那就无论如何要活着为契国争取最大利益，而不是轻易去死。”
　　我心理佩服赵大娘的镇静，她的话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走了七天，终于来到了卫国国都的郭外，不知为什么前面的车马停了下来。
　　赵大娘说：“我去看看。”
　　赵大娘前脚刚走，我就听见外面姬轩克制的欢乐低语：“莲儿，里面是你吗？”
　　这声音让我觉得天旋地转，简直要喘不过起来。我说不上来心里此时的滋味，是苦是甜？是酸是涩？还是终于可以当面对质的解脱？
　　我强自镇定地对旋花说：“出去问问大王有何要求？”
　　旋花出了马车。我听见姬轩问：“旋花，你们到底来了，你主子呢？”隔着帘幕，我都能触摸到姬轩的兴奋。
　　“长公主让奴婢出来问问大王有何要求？”
　　“没要求，就是想她了，想看看她现在长什么样儿。”姬轩的声音乐呵呵的。
　　话音才落，我就听见有手扯上门帘的声音。我马上用两手死死拉住门帘说：“大王请自重，我们现在不宜见面。”
　　“莲儿，让我看看你，我都多半年没见到你了，你就不想我吗？”姬轩在外面简直是撒娇了。
　　我咬咬牙说：“来日方长，大王请回吧。”
　　我听姬轩在外面轻笑着说：“莲儿可是害羞了？罢了，先回宫，等回到宫里我看你还羞也不羞。”
　　然后我听见他马蹄嗒嗒地去了。
　　我颓然倒下，感觉就这一会儿，已经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门帘被掀开了。
　　我倏地坐起来了——难道姬轩杀了一个回马枪？
　　是旋花进来了，后面还跟着芰儿。
　　旋花问：“长公主怎么出了一头的汗？”
　　我告诉她没事，同时告诫我自己，要警惕姬轩的甜言蜜语，进到卫国王宫里，还有许多硬仗要打，我希望我能坚持住。
　　芰儿嫉妒地看着我说：“轩哥哥心里只有你，你看他只来看你，我的轿子就在后面，他都不愿意多走几步。”
　　现在哪里是议论这个的时候，我劝芰儿：“上车吧，到卫国还不知迎接我们的是什么呢。”
　　“大姐，你就是杞人忧天。我一直告诉你轩哥哥是喜欢你的，你就是不信。你看今天的情形，我说的对吧？大姐，你就把心放肚里，等着做你的王后，母仪卫国吧。”芰儿继续说。
　　“公主，要上路了，请回车吧。”钱大娘催促芰儿。
　　“你回去吧，我要和大姐坐一辆车。”然后芰儿趴我耳边悄悄说：“我要和你同时看见轩哥哥。”
　　车队进入了卫国王宫。
　　我悄悄往外看去，它们也是富丽堂皇的，虽然形制上比契国小了那么一些。
　　马车停下来了，旋花挑开门帘，先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躬身出了马车，准备把手搭在旋花手上下车。
　　但是我站在马车上愣住了——姬轩正在马车旁边，笑眯眯地向我伸出他宽厚的手掌。
　　半年多没见，我好像有点不认识姬轩了，不仅仅是他下巴上冒出些许茸茸髭须，更是他体型的巨大变化。因为我面前的姬轩肩宽体壮，就是一个风度翩翩的成年男人了。
　　而最吸引我目光的，还是姬轩腰上一朵盛开的红莲——那是一个香囊，我绣的香囊。
　　这是我曾经喜欢过的男人，也是我现在心底依然喜欢的男人，他即将成为我的夫君，却又是我必须警惕的仇敌。
　　“轩哥哥你来了。”芰儿在我后面欢叫着，挤到我前面，向姬轩伸出自己的小手。
　　姬轩把自己的手缩回去了，他低声呵斥芰儿：“放肆，你一个媵人，如何敢抢在王后前面？退下！”
　　芰儿脸色马上灰黄起来。
　　我调整一下呼吸，避开姬轩的手掌，也不看他的眼神，把我的手伸向旋花，然后下了马车。
　　有一个人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哭泣着说：“娘娘你可到了，妾身想死你了。妾身没有照顾好你，等你安顿好了，再重重责罚妾身。”
　　这谁啊？
　　等跪着的人抬起头来，我才看出是小娥。
　　你是没有照顾好我，可你又不是我的奴婢，照顾不照顾好我有什么打紧呢。看在过去咱们的情分上，我会原谅你的，虽然你的心肯定是在姬轩那里。
　　旋花把小娥扶了起来。
　　我对小娥笑笑：“小娥，我也想你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娥又哭了。
　　不知道她相不相信这是我的真心话，在姬轩出逃的那些天里，我天天都盼着他来给我传递消息，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寺人在前面给我领路，我后面跟着一大群人，光听脚步声，我判断不出来姬轩是不是还在后面跟着。
　　路过一大片池塘的时候，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虽然此时莲叶还没有铺满池塘，但已有绽开笑脸的红花儿在欢迎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人。微风过处，荷香阵阵飘来，暑热顿时消了不少。
　　明年我是否还有福气，能再次和你们相见？
　　“喜欢吧？就知道你会喜欢的。原来的池塘小，扩大了之后，仓促之间没有找到更多的荷花种子，只能等明年再说了，到那时一定会美丽非凡。”姬轩的声音里满是得意。
　　我没吭声。
　　“你累不累？要不要到院子里去看看？这就是你的椒房殿，本来想着你一来就住进去，可是太史算了日子，说是十天后才能举行婚礼，现在住不吉利，所以你先将就一下……”姬轩在一边继续絮叨着。
　　我示意寺人继续领路前行。
　　“哎，你……”姬轩在后面说。
　　我等着他气急败坏地骂我，可他没往下说。
　　寺人在一个僻静的院落停下了脚步，恭恭敬敬地说：“娘娘，到了。”
　　院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种满了各色花花草草，它们都在探头探脑地观察着我这个新主人。
　　“我也住这里吗？”芰儿兴奋地问。
　　“来人，把这个媵人领到她的住处，再教教她规矩。”姬轩声音并不高，但很有威严。
　　有人答应着来领芰儿。
　　要不是我不想理姬轩，我是应该为芰儿说几句的，现在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眼里噙着泪被带走了。
　　“莲儿你一路舟车劳顿累了吧？你先歇息，明天我再来看你。”姬轩终于不再对我笑了，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
　　我还是不说话。
　　姬轩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他对赵大娘和旋花说：“你们先出去。”
　　旋花犹犹豫豫地看看我。
　　我对旋花笑笑说：“没事儿，你先出去吧。”
　　赵大娘拉拉旋花的衣袖。
　　等她俩的身影都消失了以后，姬轩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莲儿，你到底怎么啦？半年多不见了，你就一点都不想我吗？”
　　这会儿我又发现，姬轩的声音也浑厚多了，有一种成熟男人的味道。
　　我敷衍他：“走了这么些天，我只是累了。”
　　姬轩笑了，说：“那你再叫我一声名儿来听听，半年多没听见你叫我了，我的心里没着没落的。”
　　我说：“大王忙了一天也该休息了。”
　　姬轩脸上是鼓励的微笑：“这儿又没旁人，你再叫我一声，莲儿，你再叫一声我就放你歇息。。”
　　我别过头去说：“大王该回去了。”
　　我的头被扳了回来，目光只能正对着姬轩。
　　不，我无法平视姬轩了，他已经比我高了多半个头，我对他只能是仰视。
　　很好，从此以后我在卫国，只能彻彻底底仰视姬轩了。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我，愿意嫁给我吗？”姬轩的脸上是迷惑。
　　我低下了头。
　　此一时彼一时，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不是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我逃婚的事你生气了？你毫无城府，我怕告诉你你不经意泄露了，我就走不成了。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怕你周围的人。”
　　“莲儿，你别生气了，你看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终于团圆了，我们都应该高兴才对。”
　　“莲儿，你跟我说话吧，我日思夜想的可不是这个结果。”
　　“莲儿，好莲儿，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跟我说话吧，好嘛？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有什么事儿都提前跟你说，好不好？”
　　“莲儿，你到底为什么生气，你说出来我改好不好？我以后永远听你的话，决不辜负你。”
　　我本来不想第一天到来就和你摊牌的，既然你非想知道，好吧，反正早晚都得撕破脸，早撕破也未必比晚撕破坏到哪里。
　　“好吧，我问你，”我看见姬轩脸上一副石头落地的心满意足，“你不跟我说你逃婚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到光明观里去害我？”
　　姬轩愣了，他好像不理解我说的话：“我去光明观害你？”
　　“你不要抵赖，虽然你蒙着脸，可是你的眼睛旋花认得，你的身形也藏不住。我有人证，辩解无用，你只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取我性命。”
　　我本以为我很坚强的，我能从容面对这一切。可是事到临头，我发现我还是勇气不足，我在质问他的同时竟然不争气地哭了，而且还越哭越伤心。
　　姬轩好一会儿不说话，想来是他没考虑到我会揭穿他，然后他温柔地搂着我说：“别哭了，一会儿脸都哭花了，就不好看了。我可是对孟纽说，我给她娶回来的是一个漂亮的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