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书》睡鱼

2、锱铢

　　张承书又做梦了，梦见那些久远的童年往事，那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李随仙笑着对他说：“跑快点，别被我爹抓住才行。”顽皮的李随仙一直是李家头痛的大少爷，李家是牛家村里的大户，父亲李淮也对他寄予厚望，然而他却一直不成器，时常导致父亲震怒，儿子带着发小张承书离家出走。张承书不自觉在梦中笑出了声，猛然一阵剧痛由眼部蔓延至全身，他手指发白颤抖了起来。遍至全身的疼痛感持续了好一阵子方才缓过劲来，他彻底清醒了过来，心中暗想今晚又睡不成好觉了。这种情况每晚都持续着，但是却能带来眼睛暂时能模糊看见东西的好处，距离眼睛彻底失眠大约还有一年时间。张承书想到这便起了身观察，他现在身处一间破败的庙宇中，而让他日思夜想的人就躺在不远处。他悄无声息地靠近，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没有双腿的鬼魅。终于再次看到你了，张承书心想，睡梦中的李随仙毫无察觉，甚至还不自觉用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张承书笑了笑，贪婪地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脸英气逼人，鼻子挺直，嘴唇丰满，还带着些许年少的影子。真是一个看起来都充满正气的道长呢，他一边心中感叹一边情不自禁用微微颤抖的手去触碰那朝思暮想的脸，刚感受到一丝热气，就看见李随仙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张承书咳嗽了一身，挪开了手，转身就要走。李随仙在他背后慢悠悠地开了口：“半夜不睡觉来摸别人的脸，你这什么癖好？”
　　张承书顿了顿：“半夜装睡你又是什么癖好？道长？”
　　李随仙不答，张承书又开了口：“听闻太上庄庄主陈十寻得道门一秘宝，乃是流落在外多年的真无剑，此剑配合道家心法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真无真无，真假有无，真真假假，有有无无。这是那把剑最后一层的心诀吧，老匹夫出云子心法造诣高深，在世间已经难以寻得对手，可还是怕死让你这个乖徒弟来夺剑。”
　　李随仙怒：“你说谁老匹夫！师傅待我恩重如山，他想要也是为了道教长远！别忘了你以前也是流云观的弟子！你再说话没遮拦就别怪我不看多年交情！”
　　张承书冷漠：“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何必再来说多年的交情。你不是想找屠杀全村的人报仇雪恨吗，我会让你看到事实的真相，不妨告诉你真无剑就是我送给陈十的。”
　　李随仙气：“七年没见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张承书低声：“我从来没变过，我只是帮你找你要的真相。李随仙我若是变了，我还会这样对你吗？”
　　李随仙：“既然你没变，为什么要去和我们有深仇大恨的魔教当教主？”
　　张承书笑：“你还是不相信凶手另有其人，不相信我说的话，罢了多说无益，天都要亮了，你不睡我睡了。”
　　张承书慢慢走到一根柱子前，坐着靠上去闭眼不语。李随仙在昏暗的烛火下看着这张雌雄莫辩的脸心情有些复杂，十年前和他一起上山拜入流云观的至交好友张承书意外失踪，自从牛家村全村被屠他们一直是彼此的依靠。但是师傅出云子也是流云观观主却只愿意收他，而根骨不好又体弱的张承书却被安排去做粗活，美其名曰“强身健体”。李随仙也很无奈，只得得空就照顾着。可在张承书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在集市上失踪了，李随仙煮了一碗长寿面等了他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从那以后李随仙就开始疯狂地找他，也曾对师傅言：“就算翻遍天涯海角我也要知道张承书是死是活。”然而找了三年人没找到，却听见了新任魔教右使张承书屠杀叛徒合欢派一整个门派送给当时魔教教主枯手做礼物，五十个合欢派高手的人头整齐摆在小流峰山脚，剩余的依附小派以及手下纷纷作鱼鸟散去，江湖人闻风丧胆。那可是五十个功力都有二十年的高手，果不其然过了一年枯手就死在了张承书手上，死相惨烈尸体据说喂了狗。而当年与合欢派合谋叛教的天山玉女门也不敢有任何妄动，魔教众派纷纷诚服。据说这张承书看起来文弱，男生女相，可他手持一把空纸扇，在上面添上一笔就能定人死生，没人能看懂他扇子打开的模样，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李随仙听了之后，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张承书自幼文弱，幼年早逝的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因此取名为承书，顾名思义承他之书。他当时怒不可遏，外出奔走三年多剿灭魔教大大小小十余个窝据点，因此在最近坐上了大师兄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师傅派了出来，谁知这让他咬牙切齿的人就这么出现了，那么猝不及防，又那么无辜。让他竟察觉不到内心如锱铢般地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