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重游 那这盘 ...
-
秀策纪念馆地处偏僻，是个小众景点，冬日的天黑得早，到了下午已经没什么游人滞留在馆内。
“那边的旅客，”值班的工作人员冲陈列柜前的女孩说道，“我们还有十五分钟就要闭馆了。”
说完工作人员走去下一个展厅，向其他游客通知闭馆时间，再回来时，女孩仍在几个展柜前徘徊。
“客人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女孩别过脸，“请问，棋具类的展品就只有这些了吗？”
“还有一些放在仓库里。”
“我在找一个日向榧棋墩，六寸六分天地柾，大概这么大，纹路清晰漂亮但在侧面被磕碰出这么长一条裂痕。”女孩用手比划所寻之物的大小，如数家珍。
“嗯……”工作人员摸着下巴回忆，“我在这工作五年了，据我所知我们这没有展出过这种棋盘……也是秀策的遗物吗？”
她点头，暖色的灯光不均匀打在脸上，阴影部分显得有几分凝重。搁在冰冷的玻璃上手指往下划，好像抚摸那头题字棋盘的底座。女孩最后看了一眼展品，说道：“算了，我这就走。”
“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吧。如果我们盘点仓库和名录发现这样的棋盘就通知你。”工作人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女孩在留下了一个座机号码。工作人员问，“怎么称呼呢？”
“虎千代。姓虎，名千代。”
“好的，我们会留意你说的棋盘。”工作人员从一边拿来一张导览图递给她，“对了，往山上走是秀策墓，趁没天黑还可以去看看。”
和工作人员道谢，虎千代走出了纪念馆。冷冽的海风，吹扬头发，虎千代幽黑的眼睛顺着杳无人烟的坡道望去，旁边立着的路标漆块脱落，斑驳得很有年代感，但不碍辨认上面几个大字——“秀策之墓”。
山头镶着落日的金边与翻腾的乌云融合，景致似曾相识又陌生。目光里，路牌，钢铁护栏一寸寸消融，脚下的水泥路变换成粗糙的石子路，靠山那面的植物没了护栏阻挡，肆无忌惮地生长。一个浴衣妇人牵着不足她一半高的幼童走过木板桥，木板缝隙里的海水流动倒映在他们浅色衣服和面庞上。
空旷和寂静容易让人堕入不同时间坐标，把导览图收进包里，女孩深吸一口气，朝市区方向走去。
回到广岛，天已经全黑了。广岛的夜晚相比因岛要热闹许多，虎千代钻进亮起霓虹灯的商店街，在高矮不一的广告牌间左顾右盼。一个白底黑字的“24小时营业”进入视线，虎千代走上楼，呼出一口冷气拉开门，瞬间白色的烟雾和暖流便往脸上扑。
“小姑娘，来下棋吗？”坐在柜台的男人好奇地看着虎千代。他们这别说女孩子，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都没几个。
虎千代扫视一周，说道：“嗯，我要和这里最强的人下棋。”
安静的棋室里只有连续不断的落子声，女孩稚嫩的脆嗓一下子就让几桌人抬起了头。
“哟，人不大口气倒不小。”一个光头大叔摇着扇子笑眯眯地说道，“你几年级了？家庭作业写完没有就跑来下棋？”
“我是东京的院生，来这里旅游的，希望能与广岛当地最强的人下棋。”
原来是棋院的院生。女孩的话如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众人议论，几个头发灰白的男人立刻兴趣高涨要和虎千代来一盘。
“嘿——有趣！”光头大叔啪把扇子收起，“我来和你下。”
“佐藤先生，人家要和最强的下，你还是算了吧。”
“村上你这个手下败将别插话！”光头面红耳赤地反驳，平日里互相不服气的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谁下得好。
“小姑娘，我和你下一盘。”
一个沉稳的声音出来。虎千代看过去，一个身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惬意地点了根烟——他刚刚以中盘获胜结束了一局。
“院生什么的我不知道，但我和职业棋手下棋都有赢的几率。”
他一说话，争辩的声音就停了。坐在白衬衫对面的人把位置让出，虎千代看得出来在这群人之间，男人是公认的强者。
“如果我赢了，我到明天早上的席位费算你账上怎么样？”虎千代提出给棋局加上筹码。
“好！你能赢的话席位费我给你付了，摸子吧。”
猜子结果，男人执黑，他信心满满点上星位。围棋会所里的强者和院生的较量吸引了一圈人，他们围着虎千代和男人，交头接耳的讨论棋局。但随着战斗展开，渐渐都不做声了。
从黑子打入开始，节奏就在虎千代掌握之中。黑子攻击无力，防卫溃败，要点尽失的情况下，既输了外势空也没占多少空。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女孩的棋虽老练，却有些古朴的味道，某些时候突然冒出来的古定式截住凌厉的攻击，给了男人喘息的空挡。
然而女孩的不足抵消不了他更大片的损失。步入中盘，差距愈加明显。男人眉越皱越紧，指间的烟快烧到皮肤的痛感，将他无能为力的沉思打破，男人低头说道，“我……我认输。”
“多谢指教。”虎千代回礼。
男人深吸一口气，“这一局是我大意了，不行！再，再来一盘！”
“行了仓田先生，让我来一盘吧！”
院生的棋步步令人惊叹，这一局瞬息万变，奇妙无比。围观的人也想领教，起哄要和落败的男人换位置。
指针走到八点，虎千代手摸着肚子，感到饥肠辘辘。一股香味飘进鼻子，有人抱着热气腾腾的泡面碗坐到角落看围棋比赛转播。
虎千代把整理盘面干净，露出笑容，“那这盘我要也赢了，给我买一碗泡面吧。”
喧嚣的城市到了深夜随之入眠，“24小时营业”的招牌常亮，围棋会所里走掉了不少人，而忘了归家，抑或无家可归的人仍沉浸在自己的棋局中。
一个胖男人的到来，给不夜的气氛添了把干柴。
“呀！这不是仓田六段吗？”
“晚上好，各位。”胖男人对被人瞩目习以为常，给涌上来的人挥毫签下几个大名。仓田六段坐下来，“叔叔，还没回家啊。”
“噢！厚，你明天不是还有活动吗？怎么到这来了。”
“在宾馆睡不着，明天只是讲解棋局，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
被叫作“叔叔”的仓田先生闷闷不乐地说，“你要是早来点就能替我报仇了。”
“报仇？”仓田厚笑道，“叔叔你业余比赛的大奖拿了个遍，还有人把你打趴下了？”
“今天来了个院生，在这下了好几盘带赌约的棋，我全中盘认输，她的席位费饮料泡面都是我付的！”
“哪来的院生这么厉害？”仓田厚不由惊叹。他知道自己叔叔的实力，能百分百从他手里中盘赢棋那应该是院生里数一数二的角色。
“她说她是从东京来这旅游的……但是，”仓田先生欲言又止，“棋倒像是从因岛上走出的那位……用的全是古定式，真是邪门。”
“你的意思是，秀策流？”仓田厚一挑眉，“有意思，我还不知道院生里有这样的人，有机会真想见见。”
“她没走，”仓田先生朝他身后一指，“在那呢——”
仓田厚望过去，瞧见沙发上一个蜷缩的身影。走过去细看，她枕着自己的包侧躺，陷入香甜的睡眠。兜帽里漏出长长的黑发，从身量和侧颜看得出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东京的院生怎么跑这蹭吃蹭喝夜不归宿？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仓田厚眼珠子溜溜地转，满腹疑问，可他也不好把女孩摇醒了盘问。
“老板，等那个小姑娘醒了给她上一杯热饮，钱算我的。”仓田厚斜倚着柜台说道。
来自东京，下秀策流的院生？我记住你了。有实力的院生，一定会从明年的职业选拔中脱颖而出，走到他面前，到时候再好好认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重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