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渍青梅》LEOWIN

1、第 1 章

　　广东的十月份还是高温天气，巧逢重阳时节，扫墓时候烧的纸钱和放的鞭炮，更是给这热天浇了一勺油。
　　许致远已经有四年多没回老家了，正好赶上重阳，便早早就出门去扫墓，以免中午人多嘈杂。
　　一片高低不齐的墓碑中，立着一个清清瘦瘦的人。安静的墓地，清晨尚未散去的雾气，使得这个人影孤独又无助。
　　许致远徐徐走过，不想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打扰别人，但又忍不住好奇，用余光去看。
　　刚及膝盖的黑色裙子，外面套着一件白色衬衫，柔顺的长发用绳子扎起来，露出一张白皙秀气的侧脸，与记忆中的人有几分相似。
　　“你好。”许致远不知哪里的勇气，鼓起勇气对那个熟悉的人影打了声招呼。
　　女孩抬起手臂在脸上糊了几下，转过头来盯着他的连几秒，苍白的脸上有几分不安几分惊讶。
　　“你是……致……远哥哥吗？”
　　“好久不见，明志。”
　　……
　　许致远第一次见到沈明志是在幼儿园大班，那天还真是糟糕的一天。
　　许致远收到二婚的母亲给他寄来了刚出生妹妹的照片，照片上他母亲抱着他同母异父的混血妹妹笑得一脸灿烂。而他却隔着大海，在老家与他爷爷相依为命。
　　那天他孤零零一个人，没人找他说话和玩耍，因为他同桌兼邻居沈明德没有上学，说是要去火车站接他妈妈还有他快要上幼儿园的妹妹。
　　那天刚好老师在讲灰姑娘和白雪公主的童话故事，主角的母亲都是离世，而主角都是被各种虐待……
　　许致远不知道是怎样回家的，只记得放学的时候爷爷来接他，一路说着他父母的新生活，而他的眼眶酸酸的，最后好像是大哭得跑回去。
　　……
　　“喂！阿远干嘛哭了啊，是不是我没跟你一起玩啊？”
　　沈明德一拦许致远的肩膀，笑嘻嘻说道。
　　他旁边的一个小女孩用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小女孩拿着用筷子卷起来的麦芽糖，吧嗒吧嗒地吃了两口，然后伸到许致远面前，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他，软糯糯的声音说道：“唔……不要哭，这个给你吃……”
　　许致远有些尴尬地看着她。
　　沈明德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他妹妹的头，说：“明志，糖上都是你的口水，能给别人吃吗？”
　　沈明志收回她的手，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健达牛奶巧克力给许致远。
　　“那……这个给你……”
　　“啊——我求了你那么久，你怎么给他不给我！”沈明德看着巧克力已经递到许致远手上了，不满地嘟囔。
　　……
　　思绪拉回现在，许致远低头看了看前面三个墓碑上贴着熟悉的面孔，写着熟悉的人的名字，慢慢开口：“来拜祭吗？”
　　沈明志带着小鼻音嗯了一声，她有些不想说话，怕带有哭调的话音会暴露自己的情绪。
　　许致远没再追问下去，从他手上领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了几根香，点燃，拜了拜，然后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灰炉上。
　　“吃早餐了吗？”
　　沈明志抬起头来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也是，那待会一起去吃吧，我先去拜祭一下爷爷。”
　　沈明志还想说什么，许致远已经离开了，给她留了一个私人的小空间。
　　祭拜完亲人后，沈明志过去了许致远爷爷那里，因为很久没人来过，野草已经淹没了坟前，许致远正在将草给拔干净。
　　沈明志给他递了个小花锄，“用这个吧，这样比较快。”
　　许致远接了锄头，连根带土将野草除干净。沈明志也蹲下来，将拔出来的草放到一边。
　　“衣服要弄脏了。”
　　沈明志被他提醒了一下，衬衫的袖口没有用扣子扣住，衣服在湿润的泥土上蹭了蹭，已经粘上了泥巴，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外。她连忙拉了拉自己的袖子，用纽扣扣住，余光轻扫了一眼许致远，生怕他发现什么。
　　而许致远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细细的汗珠已经布满了额头，他还认认真真地将草锄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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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祭完后，许致远以表感谢请沈明志吃了份早餐，然后在新旧交替的街道上漫步。
　　“这里已经不卖早餐了啊？”
　　顺着许致远指出的方向，沈明志记得这是他们以前上学最经常去吃早餐的地方，冒着热气半透明的肠粉加上一樽玻璃瓶装的维他奶，便是他们的日常。
　　“是啊，他们的儿子在大城市工作，还娶媳妇，然后他们都搬过去了。还真是有点怀念……”
　　沈明志话还没说完，手机铃声就响了，她看了看来电人的名字，有些犹豫和不安。她示意了一下许致远，然后接了个电话。
　　许致远看着她在打电话，本该被早餐面的热气蒸得红通通的连又霎时苍白下去。
　　挂掉电话后，沈明志不好意思地告诉许致远自己有急事，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
　　……
　　沈明志站在24小时营业网吧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进去。熟悉地绕着电脑台，走到一个人面前。
　　那个人带着耳机，正在全神贯注地对着电脑。屏幕前面突然出现一个怪物，他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点了点鼠标，那只怪物已经化为血窟窿，满屏幕都是血肉模糊。
　　沈明志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说：“阿浩，什么事？”
　　“明志，我没带钱，去帮我结账吧，顺便帮我买两罐啤酒。”田浩对她笑了笑，“顺便帮我充一百块点卡吧！”
　　“我没带那么多钱。”
　　沈明志跟着他一起走到前台，她掏出钱包拿出一张红色的钞票，结了网费。
　　田浩眼直直地盯着她的钱包，看着她把找回的零钱放回去，“什么叫没那么多钱，我看看……”
　　“好了，你别闹了，我们回去再说。”沈明志已经走出了网吧。
　　田浩仍然穷追不舍，“好姑娘，那你也帮我把在酒吧赊的酒钱给还了吧！”
　　沈明志不想搭理他，转身就大步离去。
　　突然头发被人扯住，头皮疼得眼泪都冒出来。沈明志狠狠地盯着田浩，“你想干什么？”
　　田浩转眼就变脸，冷笑道：“呵，沈明志，你别忘了这几个月是谁照顾你的，现在学会过桥拆线了？”
　　话音刚落，沈明志就感觉有一股外力要将她推倒。
　　突然一个温暖的胸膛落在她的背后，背后的人用结实的手臂环住她的身体，让她身体的重心有着落。
　　“没事吧？”那温柔又富有磁性的低沉声音响在她耳边。
　　是许致远。
　　沈明志已经不想跟田浩耗下去，她拉了拉许致远的衣服，喊了一声致远哥哥，想和他离开这里。四年未见，本来应该精心打扮去和故人好好叙旧一番，没想到却看到自己最为狼狈的一面。
　　“我说谁给你豹子胆了，原来是找了个好相好，就以为有靠山了哈！”田浩双手抱胸，轻蔑地看着沈明志后面高高瘦瘦的许致远，“做男人就不要只会躲到女人后面。有没有本事来干一场，我让你五招！”
　　许致远放开沈明志，走前一步。
　　沈明志还想说什么，许致远已经打断了，“不必了，直接上吧。”
　　田浩看着许致远这张温雅斯文的脸已经不爽了，二话不说，直接朝他的脸挥了一个直拳。
　　许致远一手握住田浩的手腕，往他背后一拐，伸出腿直接踹到他膝盖后面。由于人体构造的原因，田浩惯性地跪在地上。他一手扯着田浩翻转的手臂，疼得田浩嘶嘶地喊。
　　沈明志扯了扯许致远的衣角，声细如蚊道，“致远哥哥，走吧，那么多人围观不好。”
　　许致远才放开田浩的手，拉着沈明志的手，走出人群，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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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家地址没变，对吧？”
　　沈明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了。
　　许致远报了她家地址后，也不再说话了。
　　车里的气氛很压抑。
　　沈明志用余光瞟了一眼许致远，看到许致远沉默地坐在她旁边，侧脸看不出他是怎样的心情。沈明志想张口说些什么，长篇大论的，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最后她还是放弃了，看着窗外不断改变的风景，侧耳听着汽车机动发出的声音。
　　最后还是许致远开的口，“抱歉，是我偷偷跟着你来的。”
　　沈明志惊了一下，望着许致远。
　　“我看到你接了电话后，脸色不太好，猜测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许致远顿了顿，看着沈明志白色衬衫下若隐若现的皮肤，“还有，不小心看到你的胳膊……”
　　沈明志对着许致远哂笑了一下，慢慢拉起自己的衣袖，纤细白皙的手臂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淤痕，还有几道新新旧旧的结痂。
　　回想起这半年的经历，一夜之间，最亲的人离自己远去，家里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堆在自己面前。金钱、学业、人际……生活上所有压力都压得她无法喘气。
　　许致远看着她的眼镜闪烁的泪光，嘴唇被牙齿咬的发白，耳边听着她压抑着喉咙发出低沉的哽咽声，心中蓦然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痛。许致远伸手拉起沈明志的手，轻轻地将袖子拉上，然后拦住她的肩膀。
　　“乖，别怕。我在这里，我们回家。”许致远放轻声音，像哄小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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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孩子来说，父母就是戈壁滩边的防风林。林子垮了，绿地毫无防御，受着风沙无情的侵袭。
　　沈明志的父母和兄长因为一场车祸离世，沈明志当时已经成年了，所以成为遗产的合法继承人。她也曾经见过几次她哥哥的酒肉朋友田浩，而他们酒吧里赊欠的费用，在沈明德去世后，都落在了她的头上。当酒吧满脸横肉浑身肌肉的讨债人上门来追债的时候，田浩做了和事佬拖延了一下，也把欠下的一万多块钱还清。但是这样一来二往，混了几年的田浩便顺着这个人情，像只寄生虫慢慢压榨沈明志。
　　最后沈明志稀里糊涂地带着许致远回到自己家里，许致远陪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她一坐就坐到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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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沈明志朦朦胧胧感觉到有人晃动自己的身体，猛地一下，睁开眼睛坐起来。
　　许致远正背对着她，察觉到她的动作，转过身体来，微笑着说：“站起来动作太大，吵醒你了。”
　　“没，没事……”沈明志一开口，感觉嗓子有些难受，听着因长时间哭泣而干哑的声音，有些愧疚，“久别重逢，没想到再次见面却让你看到我如此狼狈一面。”
　　第一次见面被你见到我如此困境，再次见面换我见你狼狈。这，算是抵消吧？
　　想到这里，许致远低头笑了笑，意示自己去找吃的。
　　“我一个月都没回家了，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 沈明志无奈地耸耸肩，难为情，接着补上一句，“你陪我那么久，我请你吃顿饭给你接风尘吧。”
　　许致远见她坚定的表情，就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