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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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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星垂十二时历经灭门,颠沛数年,虽有一番奇遇,倒也经历了不少苦难。此时已抹去旧识名姓,化为贺扬,怎么轻易相信这一番犹如天方夜谭的话。
手中彻底停下了杀鱼的动作,眼眶里深棕色的双眸沉了一沉,只是一直盯着对方的眼睛。
两人都不发一语,默默注视着对方。一方希望说服对方,另一方便是寻找着对方身上的破绽。
小荣阿娘无奈的叹了口气,从衣袖中掏出一只朱红色的竹哨。
贺扬被那竹哨震了一下,这般色泽的红竹难以寻得,只能在京城后面的那座寻鹿山上找到。
自称名为花簌的妇人直接吹响了这只竹哨,只一瞬间贺扬就听到了飞禽扇动翅膀的声音。而这声音越来越重,是越来越近也是越来越多。贺扬环视四周,后院围墙上及房屋上落满了白色信鸽。这些信鸽大小都无多少差异,那一只才到拳头那么大的小白鸽便成最显眼的。
妇人笑呵呵的说那是小荣才养的。
“这一百有二信鸽,黄足朱喙,代表什么无需我多说了吧。”话说出口的语气,就像是家中长辈教导小辈一般亲切。
朱喙白鸽,寻鹿红竹,这都是今朝帝王之家的标识。
昔日萧家何家连同那顾家,众人皆是人中龙凤,在那九霄云外还有三位羽化升仙的仙人。又因世代关系密切,被民间布衣笑称人间三仙家。纵使萧家走上仕途进入朝堂,提起三家任意一家,都如雷贯耳使人好生羡慕妒忌之情。
贺扬只是默默扫视一百多只白鸽,一语不发。
妇人再度开口,“阿彬”
贺扬猛地抬头,这乳名他嫌太过女子气,八岁后便和母亲约定不许再叫。只有爹娘和几个长辈知道。
“你且剖开这鱼肚看看。”
贺扬手一抬,本来有点钝了的刀锋闪过金光,轻轻一划,白色的鱼肚便被打开。里面被塞满了一颗一颗的白色石子,有个想法突然冲进了贺扬的脑袋。
只见他拿起刀极为仔细地割开一块儿石子,石子被割开的一瞬间透出在白天仍能看到的荧光。他像是不敢相信一般,一个接一个的划开,后来直接注入内力用刀面去拍那一堆石子,无一例外,每一块儿都发出了荧光。
这是梅阳山上才有的月光石,除了梅阳,便只有萧家顾家这样的世交有。
有无意间闯入梅阳的人跟山下的人说,梅阳自有星火,三更遍地落星。山外人说那是星星落到了地上,梅阳山中的人们才知道,那是梅阳中一长老浣娘用秘法收集的月光。只为在没有月光的时候留住那一两分月的灵气。
再度抬头,贺扬的眸已经通红,满眼的不敢相信。
妇人看了也一是阵揪心的说:“那件事之后,萧家一直活在愧疚之中,心里都把自己当做了帮凶。听闻你可能活着,这八年时间,我奉皇兄之命一直寻你下落。”妇人说得动情,眼眶下竟是泛起了一丝血红。
白鸽无意听二人对话,也纷纷飞散了去。
“不是的”,贺扬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爹娘从未怪过萧家,何家上下也从没有把矛头指向萧家,我也从没把萧家当做,当做灭门的帮凶。”说到“灭门”二字贺扬还是顿了一顿,心里的火焰烧的火热,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吞了去一样。
一声乳名阿彬,一地月石碎屑,就像是一个实心棒槌给了贺扬当头一棒。这一棒让贺扬头脑发懵,脑袋里像是一团乱麻,所有被刻意封存的记忆向海水涨潮似的汹涌而来,贺扬感觉自己 一下又回到了自己十二岁那年的冬日,又回到了那个鲜血染满青山的夜晚。
记得大火烧了一座又一座房屋,记得山上妇孺漫天的哭喊,记得大哥二哥去浴血而战,记得爹娘一声又一声地喊“阿彬,快走,走啊!”,也记得自己竟是害怕的不敢动弹,直到家中长辈牵着他将他从那向海的山崖上一掌拍下。
说的也是这一句
“活着就有希望。”
贺扬永远记得梅阳山上每一个人的眼睛,心里也清楚梅阳山上所有师兄弟连同爹娘把他当做是梅阳的一线生机。
昔日梅阳是十三州名门,世人都道“青州世代有梅阳,无地更优修心剑”。
若是今日有人提起梅阳,也是小声议论“梅阳贼子野心,活该啊活该”。
萧花簌目光又下滑到贺扬手腕上那块骨头上,贺扬也顺着目光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并无大碍,尚且还能提的起剑。”
虽然眼前人的身份多半为真,但贺扬仍不敢把话说得太完全。
萧花簌:“没事就好”
但言语之中还存留着无限的惋惜。
前院练字的小荣拖着长音喊了几声“阿娘”,声音由远及近,想必是边喊边跑越来越近了。
妇人马上用衣襟抹了抹眼角的一点泪痕,又换上了轻松柔和的面容。小荣像只小鸭子直冲进妇人的怀里,妇人又是宝贝地捏了捏小荣的小肉脸,笑着说“去叫爹爹回来,他回来咱们就吃那大鱼。”
小荣又是对贺扬笑嘻嘻了一阵,才又一阵小跑出去叫自己的爹爹去了。
贺扬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赶紧将那鱼处理,生怕时间来不及。
“小荣的病绝非平日的伤寒小症,你竟能医治根除,一定是遇到了些许高人指点吧?”
“夸张了,就算我不能治,且不说皇宫之中汇聚各家精英,这十三州里便有不少人能医好。”
萧花簌稍作停顿,目光一直在贺扬的手上。
“三姓之流肆意妄为,朝堂内外人心惶惶,表面上虽然和谐平静,其实内部已经开始暗涌了。”
贺扬手里的动作停都没停,只是默默地听着。
“他们的野心不止于朝堂高管江湖高位,他们想将十三州这一片天下收入囊中。”
“我能做些什么?”贺扬抬头望着萧花簌的眼睛。
他对十三州苍生是生是死是何归属皆无兴趣,他只缺一个机会,缺一个让三姓之中那些败类生不如死的机会。
“回都城朝歌,那边会有人安排一切。”
萧花簌本是想表达一番难为情,当年萧家没帮上忙,如今却要何家的独苗来帮忙。但这个人选,非贺扬不能担任。贺扬自出生便在梅阳,纵使江湖之中流言甚多,但真的见过他的寥寥无几,更不用说根本就不交好的三姓。一般常人,没有这般深的执念,也不会真的只身冒这个险。
贺扬从她眼中看出了一点不忍。
“您不用这样,这些您不说我也会去做的,从十二岁那年开始,我活着便只为了复仇,除了这些,别的我也做不来。”
萧花簌没再说什么,欣慰的笑了笑,也没再追问贺扬是怎么活过那一场大劫,又是怎么练就现在的本事的。
翌日,贺扬换上了一身月白色长衫,站在村口跟小荣一家道别。
萧花簌上前递给贺扬一块米白色玉佩,只核桃大小却清晰可见上面雕刻的纹路。
满月鹿纹,丛竹相绕。上面刻着的赫然是何家从祖宗上传下来的家印图腾。
“这是你母亲在时赠与我的家纹玉佩,今日还你,也算物归原主了。”
贺扬知道,这是萧家给他的一丝生的希望,便没再推脱,将那玉佩收入衣中。
“你若到了朝歌,便给我那哥哥看这玉佩,他便知晓。”
贺扬轻声应下,低头看到了小荣眼睛里的眼泪不停地打转,弯下身去,哄着小荣:“小荣乖,我们肯定还能再见到的,要听娘亲的话啊。”
小荣重重的点了两下头。
贺扬没再留恋,脚下生风从身一跃便消失在村口无边际的竹林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