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mori

1、第 1 章

　　你知道吗，亚麦？
　　有时候我觉得：
　　大海，
　　是最瑰丽的寂寞。

　　* * *

　　腥咸的海风吹打在脸上。丝丝的寒意，淡淡的凉雾。
　　他的侧脸隐在月色里。微醺的麦色脸庞，茸茸的胡茬。
　　甲板上，寂寞的水手，欢快的舞蹈。
　　灯火迷茫，是深海里见不到的辉煌。

　　头顶很远的地方烟花爆散开来；滴落的火穗在我濡湿的黑发上寂静地幻灭。那海底不曾有过的绚烂花朵呵，我仰望它兀自地开合，主宰黑夜的明灭。
　　姐姐们开始歌唱。
　　那清甜的一如马丁尼酒的歌唱。又仿佛海水中随着洋流蔓生的水藻，从黑暗里升腾弥散。
　　灯火在靠近。我听到姐姐们致命的歌唱，也听到水手们兴奋的喊叫。闭了眼，风的声音透过牡蛎的壳，晦涩地低吟。

　　一场狩猎即将开始……

　　* * *

　　他静卧于沙滩，眉心微蹙着，呼吸急促而紊乱。黑色的发线纠结，胡茬缀满细细的沙。低唱宁神的夜曲，轻抚他皱起的眉，复拂去银白的沙粒。也不知能否让他忘却昨夜的那一场杀戮。

　　亚麦。我决定唤他作亚麦。这两个单字，被我以一种奇异的发音念出。Yǎ Māi。只有我才会呼唤的名字。亚麦，亚麦。念到时眼睛会发涩的名字。
　　好奇怪的感觉呵。要流泪了么。如同海水般晶莹的液体，舔尝时也如海水般苦咸。一个悲剧的开始——多么真实的预感。

　　海鸥尖啸着掠过海面。昨晚的血腥尚未退却。远处浮着淡红色的迷雾，拂过的海风泛着腥甜的气息。该走了。
　　姐姐们在呼唤我，用人类无法感受到的声波。而他，仍在沉睡中。

　　是呵，我该走了。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 * *

　　你可以想象吗。在海底的山谷里，有世上最美的珊瑚群。泛着磷光的鱼群在黑暗里宛若流转的光华。阳光穿过层层海水时，明红、亮蓝、灰黄、黯紫交叠闪烁，海底的一切生命仿佛瞬间从黑夜中苏醒了般鲜活起来，亦真亦幻地在身畔流动，如此清晰而美好。

　　在最深的海底，那一道天然的海沟里，有我们居住的宫殿。那是死去的红珊瑚的骨骼与绚烂的深海贝壳凝结成的宫殿，有嚣艳的色彩与奇异的清辉，寄居着我与姐姐们的清冷而单调的童年。
　　此刻，我的姐姐们正在宫殿里为即将到来的盛宴作最后的准备。王终于要来了。在年幼的我也终于成年之后。

　　无聊地在宫殿后花园徘徊。那些从海泥里开出的花儿呵，苍白而阴柔。在缺少阳光的深海，每一朵花里都蓄养着一尾发光的鱼，以维续花儿的生命。磷火般燃烧着的美丽。仿佛归属童话的地界，却又没有丝毫的温暖。

　　成年礼上的第一次狩猎，带给我的是连日的梦魇。

　　幸好，我还有书本用以慰藉心灵。王赐予的书本，在海底历经岁月的洗礼，一如往昔。
　　我依然记得，十年前的某天，须发雪白的王，在那个神秘的铁八爪鱼的肚腹里，透过玻璃的窗户对我和姐姐们微笑。八爪鱼的一只触手笨拙地捉起一本安徒生童话递到我的眼前，我怯怯地在姐姐们的催促下接过了它。那一刻，王的目光柔和而悲悯。

　　从此，我认识了那个生活环境与我很相似的女孩——人鱼公主。
　　她的美丽、善良、坚贞，都让我神往不已。然而那时的我一直无法理解她所作的牺牲。值得么，为了那样一个连救命恩人都会弄错的家伙，舍弃声音与性命，化作三百年飞扬于海上的泡沫；忍住内心深重的伤痛不掉一滴眼泪，只为换来一个永远不灭却也永远不快乐的灵魂。爱一个人，便要付出那样的代价么！

　　或许我真的不懂爱。那种沉重的感情，对我而言，即使轻微的碰触，也是一种奢侈。
　　还好我不是美人鱼……我没有她的鱼尾。
　　至少从外表上看，我们与人类还是一样的。

　　* * *

　　盛宴如期举行。十年的光阴里，王的容颜并没有什么改变。
　　在那整整一天的时间里，姐姐们纵情地歌唱。整个海域都为之震颤。仿佛所有美丽的鱼类都聚集过来，疯狂而持久地追随音乐起舞。不用担心会有人类来干扰什么；所有靠近这一海域的人，早已经在王的指令下，死于姐姐们甜美的杀戮。
　　在潜意识里，我总觉得，我们的存在，是王精心保管的一个秘密。然而看到王柔和而悲悯的目光，我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愧。音乐使我头晕目眩。在一种无可言说的的失落里，我静静游到花园里休憩。

　　花里的鱼儿们受到歌声的鼓舞，不安分地上下乱窜，诡异的磷火忽明忽暗。我似乎听到低低的哭泣。幻听吧，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忽然的，一种恐惧悄无声息地攫住了我：在这花园的地下，不是新添了数十条冤魂么。只有那最丰富的腐殖质，才能从深海里滋养出美丽的花呵！
　　以剑鱼的速度逃离，我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迷惘，攫住了这颗懵懂的心……

　　为什么，我会不顾姐姐们的一再警告又一次来到浅海？又是为什么，亚麦，我发现自己竟然在想念你？
　　没有人类的踪影，我小心地走出大海的保护。在夜色的掩饰下行走，细软的沙滩在足底产生温暖的触感。忽然被一个坚硬的小东西碦到，足心有淡淡的痛痒。拾起来却是一枚精致的贝壳。潮汐带走了你的伙伴么。我们是如此的不同，然而内心却都是孤独的。
　　突然有种莫名的感伤。成年礼之前最想来到的地方，人类的世界，一经踏足，便止不住的留恋。
　　握紧这一份意外的礼物，我默默地走回大海的怀抱。宴会该散了吧。姐姐们大概在找我了。
　　穿过近海的那一带红珊瑚林，一大群小丑鱼尾随着我，飞快地向宫殿游去，路过的风景不停地倒退着；被信赖的喜悦充溢心房，这便是我平日小小的幸福。

　　你知道吗，亚麦？
　　有时候我觉得：大海，是最瑰丽的寂寞。

　　* * *

　　宴会早已结束。宾客们也离去多时。只有浓郁的朗姆，酒香四溢。
　　宫殿里凌乱不堪，杯盘狼藉。一种惊惶的气氛弥漫了整个大厅。发生了什么？
　　…………

　　姐姐们的右臂上无一例外的多了一个银白金属的铭牌，上面刻着一个丑陋的编号。每个人都被强制地抽去了300cc的血。两个姐姐被王带走。没有任何的解释。
　　我感到愤怒。那是一种敏感的极端危险的愤怒。

　　“我们是实验品！他是疯子！疯子！你们还不明白吗？！”一个姐姐突然失控地尖叫。她的叫喊经由高频的声波辐射开来，我感到自己的内脏在剧烈地振动。
　　多年来姐姐们习惯于用一种顶礼膜拜般的诚惶诚恐仰望着王，偶尔谈及时也要低声的带着敬意地说。她们的虔诚抗拒任何人任何形式对王的怀疑。
　　然而，这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忠诚终于动摇了。
　　“可是，我们连生命都是王赐予的，不是么？”声波脉脉地传来，最温柔的姐姐也开口了,“所以，我们不能背弃王呵……”
　　“……是我们，我们，用生命的代价，构筑起他的理想帝国！这难道不愚蠢吗？他作为人类的荣誉与财富，难道不是因为我们这些实验品而得来的吗？！”
　　“而我们还要对他毕恭毕敬，仿佛他真是我们的王，我们的救世主！”
　　“不能再沉默了，我们的双手已沾满血腥，这都是他的罪孽！我们必须反抗！”
　　“对！反抗！”
　　支持的声波顿时响彻海底；而我，则在巨大的困惑与高频的冲击中，晕了过去。
　　…………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们的话我听不懂了呢？从最后的意识里，我渐渐觉察到，自己或许已接近一个秘密的中心。

　　* * *
　　两栖类？
　　青蛙么。嘴角牵扯出半个笑容，然而看着姐姐严厉的目光，听着那仿佛天方夜谈却又切身相关的叙述，我渐渐笑不出来了。

　　……就算与世隔绝，我们也都知道，人类越来越多，以致各人的生存空间也越来越小了。在遥远的外太空一时找不到适合居住的星球，因此人类只好把目光转向地球上广袤的海洋。然而人毕竟不是鱼，无法适应水里的生活，于是一些精力旺盛的科学家开始着手所谓的“基因优化工程”。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社会舆论的，毕竟人类社会的潜规则之一是尊重人权，即使是虚假的。基因，是存在于细胞内有自体繁殖能力的遗传单位。自二十世纪末以来，人类对基因的研究就不曾停止过。以前，他们是应用转基因技术制造转基因动植物以提高农牧业产量……转基因动物就是基因组中含有外源基因的动物。它是按照预先的设计，通过细胞融合、细胞重组、遗传物质转移、染色体工程和基因工程技术将外源基因导入精子、卵细胞或受精卵，再以生殖工程技术，有可能育成转基因动物。而这一次，他们提取了两栖类动物的基因与人类的相融合，先培养两个物种各自的单倍体，再取出二者的基因融合以得到正常基因组倍数的个体。在无数次的失败后，金博士——我们曾经的王，终于取得了成活的二十三个胚胎，也就是我们。由于两栖类变态发育的特点，我们务必在水中度过幼年，只有成年后才能上岸，靠肺呼吸。

　　等等，二十三个？可是我们不是只有十四个姐妹么？

　　……其他的姐妹都夭折了，由于基因上的先天性缺陷和海底的恶劣环境。这十几年里我们没有得到任何外界的帮助——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模拟未来当地球表面被毁灭殆尽时人类的生存状态——成年后，我们就会被带到陆地上的实验室里，或许像一只青蛙一样被人类用于研究！

　　自私而残忍的人类！我们虽然有人类的基因，却决不可能对他们妥协！……可是他们，难道没有想过，我们或许会成长为一个更强大的种族对他们施加报复么？！

　　……他们应该早就想到了，因此我们才会全是雌性。没有下一代的仇恨是不会长久的，况且由于基因的缺陷，我们的寿命也不会很长。他们那么狡猾而不择手段，姐妹们去也只是白白牺牲，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所有的人类都如此么？

　　……不，这个世上有好人。但是，太少了。更多的人在麻木冷漠中死去。不要奢望有人会愿意管一个异族的存亡。

　　姐姐，你会和其他人一起去打那场无胜算的仗么？

　　……会的。因为，我们都是姐妹。

　　我忽然忆起了一个人。在他身边，心里会感到很安定。只是听到他的呼吸，也会有一种亲切感。或许我可以向他求助。
　　匆忙地向姐姐道别，我朝着陆地的方向游去。

　　* * *

　　终于知道书上说的人海茫茫是什么意思。
　　在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寻觅后，我晕倒在繁华的街道。

　　是你吗，亚麦。那样温柔的注视。麦色的脸庞，黑色的眼眸。让我在昏迷中也能感到的欣喜。
　　亚麦，亚麦。

　　眼睛又开始发涩了。真的是你吗。
　　我努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向他重复这两个单字，听着他笨拙地跟着我念，亚麦，亚麦。多好听的名字呵！我听到他轻轻地说，声音如此的温柔。

　　是的，我无法用人类的语言说话。可是借助简单的文字与图画，我们的交流并无大碍。我们聊了很多。比如身世。在这个保留君主制的国家，他是王子。而我，勉强称得上是一只人鱼。在了解我和姐姐们的遭遇后，他答应为我解决一切。约好了似的，都不提感情。他仿佛彻底的忘记了那个可怖的夜晚。如果可以，我真的想一辈子就这么住下去，在他的身边，那么安定地住下去。像是一个妹妹。

　　…………

　　可是，海滩上血腥的一幕击碎了我天真的幻想。

　　我美丽的姐姐们，几天前还在海底宫殿里生气勃勃的姐姐们，此刻，在黎明时的微曦里，静静地躺在沙滩上。有鲜血干涸的痕迹。海鸥悄悄地围拢，不安分地窥伺着。亚麦挥剑赶走了这些捕食者。空气中弥漫着相似的血雾。

　　她们都是自杀的——在近乎绝望的无助里，只能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宣告人类的罪孽。我的泪，在眼角，很久都没能掉下来。或许它也和我一样，吓呆了。

　　怎么会这样？
　　我变成一个孤儿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只人鱼！

　　我感到害怕。事实如此残酷，却又真实得令人无法不接受。
　　潮汐，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袭来，仿佛大海的一种迎接。是了，我要回到大海的怀抱；大海，永远是人鱼疗伤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伤的是心呵。

　　亚麦，亚麦……
　　我听到他在身后的呼唤。他追随着我跑来，却因不谙水性而不得不在浅海里驻足。
　　亚麦，亚麦……
　　他把我唯一能念出的两个单字当作了我的名字，却不知，那其实是我给他取的名字。只有我才知道的名字。

　　* * *
　　冬天了么。这个国家的冬天会积攒很厚的雪。

　　在这个著名的港口，我终于见到了长久以来倾慕的那个女孩。只是一具青铜的雕像，却让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不过十个月而已，我却像长大了十岁。

　　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了。

　　半年前，金博士因为悔恨而自杀。有时候我会想起十年前王到海底看望我们的情景，他的目光柔和而悲悯。他送我的书，我仍旧那么珍惜地保存着。那本书，教会了我如何去爱一个人。记得姐姐曾说过，为了模拟实验，他不应该提供外界帮助。可他却送给我们书。那么多的书，教会我们生存和思考，也教会我们反抗。或许他早就感到内疚了，那个须发雪白的老人，耗尽毕生的心力进行研究，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良心上的谴责。成功时被追捧，失败时被踩踏，他一直很沉默。一生清贫，所有的奖金积蓄几乎都捐给了社会福利机构。那时的恨意已随死亡的阴霾退却，留下的，只有无言的宽恕与感慨。

　　两个月前，亚麦邀请我参加他的婚礼，新娘是曾经救他于一场海难的邻国公主。我默默地在他的手心里放下一枚贝壳，便悄然离开。转身时看到他嘴唇的翕动，对不起……

　　原来我的心意他一直了解，原来他爱的终究不是我……

　　经过这些事，我终于了悟。

　　安徒生的结局是哄小孩的，真正的结局是这样的。当眼泪流尽，小人鱼终于明白：她爱的是王子，至于王子爱的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因此她选择离开，自我放逐于大千世界。

　　我的生命是那么的短暂。可我却希望能有足够多的时间，来看够这美丽的、人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