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天》篁地避夏

9、吃人星果不

　　银月从偏殿绕出来的时候，一抬眼恰碰见自家小徒儿从外边回来。
　　此时已是戊时三刻，银月夜不归宿惯了，偶尔撞见耶若晚归倒也没怎么在意，就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哟？”

　　结果自己这么一声招呼还把耶若吓着了，她猛地抬头，一瞬间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很是复杂。

　　“怎么了？这都能被吓到？”

　　耶若双眼直直地看着银月，终于缓过来，将头低下，道：“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呢。”

　　“啊？”

　　耶若装作松了口气的样子，拍着自己胸脯叹道：“第一次那么晚回来，还好土地没在身边，不然他肯定得念叨我三天。”

　　“那是人家关心你啊……”此话本意是想揶揄她，可银月话一出口又觉得哪里不对，原来女孩子晚归是那么严重的事情啊，是需要大人念叨三天的那么严重的事情啊。

　　他想起耶若回来的时候看自己的那副表情，应该是觉得会挨骂吧？可自己却……觉得她晚归没什么不对？

　　觉得没什么不对便是最大的不对啊！银月痛心疾首的开始谴责自己，徒儿晚归便晚归了，自己连问声去哪都没有。

　　他向来随心所欲，时常出游在外，耶若来了之后也是如此，从未仔细研究自己这个师父的身份是怎样又该如何。再一想，自从耶若上天以来，自己和她相处的时间确实少得可怜……
　　她现在依然是一句师父都不肯叫，这多少还是有不信任的成分在里面的。

　　一通分析下来，向来洒脱逍遥的银月上仙终于沮丧的承认了一个事实：徒儿对自己一点依赖感都没有。

　　耶若哪知道银月心思已经绕得那么远了，她心里依然盘桓着客仙的那句警告：
　　“小心你的师父。”

　　*

　　“为什么？”耶若坐正身子，眼睛警惕地盯着客仙。银月虽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有时候还喜欢捉弄自己，可撇开这些不说……

　　撇开这些不说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耶若默默叹息。但她的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这个便宜师父对自己是没什么恶意的。

　　客仙到最后都没有说出要耶若提防银月的原因。只是那副笃定又有些担心自己的表情，耶若看的清清楚楚，她明白客仙并不是在挑拨，而是真的在忠告自己：要小心银月。

　　为什么呢？
　　耶若有些迷茫地看向银月，发现银月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己。

　　……为什么感觉这么可疑？

　　银月见刚上天那会还古灵精怪的小徒弟忽然变得魂不守舍，心疼的不行，决定改过自新，好好做个贴心师父，于是他酝酿着扮出一个慈祥又温和的笑脸：“今天去哪玩了？”

　　这笑把耶若一身鸡皮疙瘩都笑出来了，果然好可疑啊……
　　“当初你在紫霞山崖上脱衣服时，就是这么笑的。”耶若实在忍不住了，摆手阻止。

　　这话说得银月一点脾气都没有，他悲哀的想道：原来一开始就没做好啊。

　　耶若重重的叹了口气：“我今天去了赤明岛……”

　　接着，耶若将今天所见都讲与了银月听。
　　当然，客仙那句告诫却隐去不提了。

　　银月听完哦了一声，从耶若手中拿过幕篱，看了眼：“原来是摩夷天的灵蚕结丝。”

　　他见耶若不明所以，解释道：
　　“摩夷天位处北天，终年不见日，彼方灵物目力极佳，可辩常人不可辩之物。以那边的蚕丝纺出的白纱，附在帽檐上做成幕篱，有识路寻路之用。只是此物即便在摩夷天也是难寻，那位客仙能慷慨相赠，确实不易，你可知他姓名？”

　　“道号是木通。”

　　银月见耶若还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只道她在担忧客仙伤势，宽慰道：“你若是放心不下，明日我与你同去赤明岛，看看那个客仙伤势如何？”

　　“不用了，有道童牵仙鹿来将那仙长接走了，恐怕他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在来玉完天了。”

　　耶若问不出缘由，自是不肯走了，正是场面胶着之时，有童子引鹿而来，客仙被搀扶上鹿背，他伤势深重，耶若不敢任性强留，只好就此作别。

　　“那些鬼哭草，我要照顾好。”耶若垂着头。

　　“既如此，我明日同你去看看那鬼哭草吧。”
　　银月低头，看到耶若垂在身侧握紧成拳的手，问道：“那鬼哭是三叶还是四叶的？”

　　“你还知道这个？”耶若讶然，“四瓣叶的。”

　　“那当然了，四叶鬼哭可是稀罕的仙草，难为那个客仙能找到，竟还为此失足，玉完天能为此做到他这种地步的神仙估计都没有几个。”

　　银月最后发出了这样一声感慨：
　　这位客仙是个真正有道心的人啊。

　　毕竟不曾从银月口中听到这样诚恳的赞誉某个人……耶若听到这样评价，有些开心。

　　如果自己没遇到木通，那么此事也就无人知晓了。
　　虽说木通客仙本不是为这点虚名才去采草的，但若是真的没人知道，也太委屈了些。

　　耶若不懂什么大爱，也不懂什么道心，就是单纯替客仙感到不值罢了。

　　只是……为什么要警告自己小心银月呢？

　　银月若是知道他这样赞誉的一个人是这样评价自己的，又会怎么想呢？

　　想这些实在是太烦人了，耶若甩甩脑袋试图把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开始自我开导，客仙警告是一回事，虽然平时银月贱兮兮的也不怎么靠谱，但毕竟不是什么坏人。

　　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嗯，一定是有误会。

　　耶若抬起头，笑容明朗：“那明天你就和我一起去赤明岛看看吧？”

　　“哎？”

　　“怎么了？”

　　“徒儿你是第一次对为师这么笑。”

　　“你居然还在意这个？好……好恶心……”

　　“哎？？？！”

　　次日，当耶若与银月来到赤明岛时正是巳时，惨白海雾已从这片岛域上弥漫到无尽海中，耶若带着客仙所赠的幕篱，勉强辨得方向，只是昨日自己是摸黑走回来的，路怎么走确实记不大清。
　　于是两人在雾里转悠了半天，后来是由银月领着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迷雾稍浅之处——正是耶若昨日与客仙相遇之地。

　　银月拿出从无极岛带来的几瓶净水，弯腰仔细的一株一株的浇灌，回头对耶若道：“鬼枯草喜阴，叶子沾水易腐，所以浇水时要注意莫滴到叶上。”

　　话没说完耶若就洒了几滴水在叶上，汗颜问银月：“几滴没事吧？”

　　“几滴没事，你不给它整株从头淋到脚就没事……”银月无奈答道。

　　之后，银月与她说了不少关于鬼哭草种养要注意之处，耶若一一记于心中。

　　返程时，耶若坐在船尾把舵，就问船头晒着太阳的银月：“银月，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银月舒服得眯起了眼，闻言不满地摆摆手：“要叫师父！这雾气之前也有过，比这严重些，天帝派我和青葙一道治理，青葙司百草，对这黄黄绿绿的灵草最是清楚。那么通治理下来，我对这个也就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银月主动提起往事，这可是很少见的事，耶若抓住机会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和天帝，还有那个青葙子，是好朋友吗？”

　　银月一天到晚在南方诸岛闲逛，从不曾见他受诏入宫，这与耶若在人间听到的“银月上仙实乃天帝之左膀右臂”这个说法大相径庭。

　　“啊呀，还行……”银月心不在焉地回答，忽的一骨碌从船头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德盯着无尽海上的某处，惹得耶若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你看那处仙岛，对对，就是那里，那里有株人星果树，此时果实成熟，去不去吃？”

　　“去！”

　　两个人瞬间把刚刚的问题抛到脑后，一齐兴冲冲地往人星果树处赶。

　　这是南方诸岛颇近于无尽海中央的红荷岛，土地沃沃，有灵树仙果，温顺灵兽。此处没有北方天庭的庄重端穆，没有东方玄台仙官办公时的严肃谨慎……平实安和，正是南方仙岛最典型的氛围。
　　因此平时四方之仙往来时路过，无事就会登岛赏光，某些刚到玄台入职的小仙官也会偷闲跑来游玩。

　　月前才下过雪，岛上神兽纷纷回山避寒，人星果树便累起了果子，引得些馋嘴小仙得空便来此品食，倒使红荷岛上更加热闹了。

　　耶若随了银月上岛，两人一前一后直奔人星果树去了。

　　银月从树上扒拉下几个果子，把果子上的绒毛用手胡乱揉掉，递给耶若：“这个甜，你尝尝。”

　　耶若毫不客气地接过，一口咬下，囫囵吞了，又对着果子狠狠吃了口，吃的嘴边都是果汁果籽。她皱着眉头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汁水挺足……就是不怎的甜。”

　　“你慢慢才尝的出香甜啊。”
　　这可是九百年才结一次果的人星果，一树果子也就这么几个……

　　银月看着自家徒儿吃得满嘴汁水，还吧嗒吧嗒往地下滴。他一边心疼那果子，一边帮耶若撩起险些被她吃进嘴里的系发流苏：“你倒是慢点吃啊。”

　　此时从身后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银月，别来无恙啊。”

　　流苏因为自家徒儿转头去看那声音来源脱了银月的手，他心里一沉，没回头，低头朝着手上没去毛的果子咬了一口。

　　遇到这老家伙，人星果怕是吃不了了，得赶紧咬一口才不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