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靓行凶》岁寒温酒

34、34 “以后，再

　　郁翡下午还在工作坊，有一场交流会。
　　尹瑭握着一杯不知道谁给的咖啡，坐在最后一排。百无聊赖的听着郁翡和一堆陌生人的对话。从风格聊到色彩、从笔触聊到作者，尹瑭也认真的盯着那幅画，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涂抹着凌乱色块的作品，竟然能承载那么多故事。
　　似乎接受了自己的艺术素养有限，他又转过脸去盯着郁翡看，却逐渐觉得眼前这人有点陌生。
　　郁翡平时话不多，在家尤其安静。有时尹瑭故意逗弄他，他才会反击几句。但站在人群里的郁翡却不是这样，他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侧身站在画前跟人低语。有人提出问题，他认真聆听；有人讲述作者生平，他点头补充；遇到对作品不同的观点，他也不进行辩论，只是摇摇头表示不认可，接着音调平稳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对面的人愣了下，很快笑起来，又跟他聊起了别的。
　　尹瑭咬着吸管，多看了两眼。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郁翡。好像从以往两人的生活轨迹里脱离出来，变得更加精致、耀眼、锋芒毕露。
　　这一刻，尹瑭觉得郁翡……好性感。
　　交流会结束是在 2 小时后，郁翡跟人说完话，转头便在人群中找到了尹瑭，他太显眼了。同屋的人不少在尹瑭进来时就注意到他，但碍于两人关系看起来不寻常，大多数人便也心领神会，极少有人上去搭讪，只在视线交集时奉上一个礼貌的微笑。
　　郁翡走过去，刚才还冷静自持的人眉眼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感觉无聊吗？”
　　尹瑭坦诚道，“有点。”
　　“工作坊明天上午结束，你可以出去逛一圈。”
　　“不要。”尹瑭站起来，把喝空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盯着郁翡笑，“我虽然不懂画，但是我看得懂郁老师啊。”
　　郁翡耸耸肩，“期待点评。”
　　尹瑭正色道，“好看，爱看，看不够。”
　　“这算什么点评。”郁翡翻了个白眼，接着笑了。“这边没什么事了，出去溜溜？”
　　“好啊。”
　　郁翡这几天一直被展方和工作坊的人带着跑，反倒没怎么在附近逛过。尹瑭上一次来临市还是小时候的家庭出游，可以说对这里也毫无印象。于是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了下，便将选择权交给了本地的出租车司机，选了一条本地人都爱去的街区漫游闲逛，走累了就找地方休息会，饿了便在路边随便吃口东西。
　　快到傍晚，两人在一家餐厅门口排队。之所以选择这里并不是得到了谁的建议，只是尹瑭看这家餐厅还未营业，门口便聚集了许多人，所以一定要拉着郁翡来尝尝。
　　两个人幸运的找到最后两个可以坐下的位置，没过多久又被郁翡让给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尹瑭便也从善如流的站起来，他倒是觉得这样更好，可以将头靠在郁翡肩上跟他说话。临市有条江从城市中间横穿而过，江边的夜景更是这座城市的旅游名片，尹瑭说，“一会吃完饭要不要去看看？”
　　郁翡沉吟片刻，其实他来的当晚，展方就邀请过众人一起去参观了一下当地的地标，当然也包括这个远近闻名的夜间景观。但他没跟尹瑭说，只点点头，应和道，“好啊。”
　　餐厅准时开餐，排列有序的队伍依次前进，尹瑭拿了一份菜单，正低头看着，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是尹瑭……吗？”
　　尹瑭抬头。
　　距离队列几步之外站着个男人，看起来与他们年纪相仿。对方盯着他看了几秒，神情从迟疑逐渐变成惊喜，“真是你。”
　　尹瑭也认出了对方，竟然是李昇则，他心里的黑名单第一位。尹瑭面无表情，咬了咬牙，郁翡听见他似乎小声说了一句，“晦气。”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不错。”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你微信把我删了，我约过几次王一鹤，想让他牵个线，一起见个面，也没成功过。”
　　尹瑭不接他的话茬，“你好，这里是排队区。要吃饭去最后边等着，有点素质。”
　　“我只是路过，没想到这么有缘。”男人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又问“你手机号换了吗？”
　　尹瑭冷着脸，“跟你没关系。”
　　“这么多年，还记仇呢？”李昇则失笑，仿佛才注意到尹瑭身边站了个人，“这位是……？”
　　郁翡看向尹瑭。
　　尹瑭，“我对象。”
　　“哦？”李昇则看向郁翡的眼神多了些认真，他上下打量着郁翡，接着冲他伸出手，“你好，我是李昇则，尹瑭的高中同学。”
　　“郁翡”。
　　郁翡伸手跟对方碰了下，很快松开。
　　李昇则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将名字重复了一遍，“郁翡……这个姓很少见啊。”
　　郁翡抬眼看去，两人的视线短暂地碰到一起。李昇则突然莫名觉得这人似乎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刚开口，“我们以前是不是……”
　　就在此时，服务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下一位。”
　　尹瑭懒得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叙旧，他连看一眼这个人都嫌烦。伸手揽了一下郁翡的腰，“走了。”
　　郁翡顺势向前，临近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昇则仍站在原地，目光幽深，见他望过来，他嘴角勾起一抹看似友善的笑。
　　郁翡移开视线，面无表情。
　　尹瑭察觉到郁翡的情绪，以为他在介意李昇则跟他的关系。他挠挠头，半日的好心情因为这个插曲消散大半，却也不知道怎么跟郁翡开口解释。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一处半开放的隔间，留下两杯柠檬水，和一句“您有需要随时按铃”的嘱咐后便抽身离去，忙不迭的赶去迎接下一桌客人。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面无表情，沉默且别扭的情绪在狭小的空间蔓延，将他们与身边的热闹隔开。好半天，郁翡先开口，“你刚刚看菜单，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尹瑭垂下眼眸，拿出手机扫码，随口道，“点一下他们的推荐菜试试吧。”
　　说罢，场面继续陷入停滞。郁翡仿佛能从嘈杂的环境里听到尹瑭手指点击屏幕的哒哒声。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这种颜色能给实物赋予更多氛围感，还能让人心情放松。但尹瑭此时在郁翡的眼里却是蓝色的，靛蓝中带着一些紫。他拿起手边的水，冰冰凉凉的，适合给人降温。
　　尹瑭的心情此刻确实非常糟糕。李昇则这个人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平时偶尔从王一鹤的嘴里听见，他也不过是一句“关我屁事”。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更没什么值得反复咀嚼的，十几岁时候认识的人，早八百年就在记性里落了灰。
　　偏偏今天让他碰上了，还是当着郁翡的面。
　　晦气。
　　尹瑭在心里暗骂一声。
　　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不知道要怎么跟郁翡开口解释，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尹瑭与李昇则的关系虽到不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却也着实说不上好。尹瑭担心郁翡开口询问，但过了挺久，也没听郁翡开口，他心里又不得劲了。
　　他难道对自己的事不好奇吗？
　　手机屏幕被他划得飞快，菜单被他翻过去两轮，最后点了什么他其实心里也没数。等提交订单的页面弹出来，他才后知后觉发现，好像点多了。
　　尹瑭抬眼看郁翡，对方正盯着自己。双方视线碰上，郁翡弯起眼笑了笑，“好了？”
　　僵硬的氛围开始化冰，尹瑭看着郁翡，暖光为他打上一圈柔和的光晕，尹瑭抿抿嘴，问，“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算了。”
　　尹瑭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这跟他以往的表现根本不一样。作为可以恃靓行凶的既得利益者，尹瑭的感情生活相当丰富，带着现任偶遇前任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却是第一次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李昇则连个前任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成长路上的小插曲。
　　毕竟他们认识彼此的时候还没成年，情感里掺杂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以为是和冲动，最后以一笔烂账收尾。
　　“你说刚才遇到的那个人吗，是你前男友？他对你做了什么？”郁翡歪头看他，尹瑭不得不承认郁翡的话一语中的，李昇则确实策划了不好的事情。但是他还是在郁翡话音刚落下时就澄清，“不是前男友，我跟他没关系。”
　　“他……在我们高中毕业的 party 上，想阴我来着。不过没得逞。”尹瑭说，“有人把我带走了。”
　　“那他真是个烂人。”郁翡说，“是王一鹤带你走的？”
　　“不是。”尹瑭说的很果断，“不过我也不记得了。后来问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还以为我自己走的。是个不知名的好人。”
　　郁翡听到这里低声笑了下，他举起玻璃杯，示意尹瑭，“敬不知名的好人。”
　　尹瑭和郁翡碰杯，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叮’，周遭充满烟火气的热闹氛围也流进了这个角落。尹瑭喝了一大口柠檬水，被冰的牙疼。他鼻尖皱了皱，“你说得对，李昇则确实是个烂人。”说到这里，尹瑭想起来，“他刚刚还想跟你搭话，以后你要是看见他，记得离远点。”
　　郁翡乖乖点头，“知道了。”
　　服务生恰好在这时候送来第一道菜。摆盘做得很漂亮，白色瓷盘中间只有可怜巴巴的一小撮，旁边点缀着几片不知道能不能吃的叶子。
　　尹瑭盯了两秒，“这不是小姑娘们爱去吃的漂亮饭吗？我看他们菜单上的图挺大的啊。”
　　“做得是挺好看的。”郁翡从专业的美学角度表示肯定，“不亏我们排了那么久。”
　　这盘好看但瘦巴巴的菜被两个大男人四筷子吃没了。
　　“……”两个人对视一瞬，都笑出来。
　　所幸这家餐厅菜上的也够快，桌上陆续被大大小小的瓷碟填满。两人边吃边聊，尹瑭道，“我之前搜了，看夜景的地方离这边不远。吃完饭走过去，正好消消食。”
　　郁翡对尹瑭的安排很少表达反对意见。尹瑭继续往下说，“回来路上买点喝的。你之前给我发过，这边有个奶茶是不是很好喝。”
　　郁翡，“对，柠檬奶。这边门店还挺多的，我刚刚看见一家。”
　　“那一会我们去试试。我也考察一下，回去更新产品。”
　　“明天我上午还要忙一会，下午就没什么事了。我们可以再出来逛逛。”
　　“可以，那明天……”
　　两个人嘀嘀咕咕规划了许久明天的安排，不知不觉将桌上的菜肴尽数清空。走出店门时，夜色已深，门口依然站着许多排队的人，有些凑在一起研究菜单，有些站着聊天，有些人自己来的，捧着手机靠墙站着。
　　将嘈杂关在门口，尹瑭和郁翡牵着手慢悠悠的走在路上。一路上也收到了些注目礼，二人却毫不在意，沿路走了一刻钟，便到了江边。
　　沿岸高楼大厦霓虹闪烁，在江水上投下斑驳的色彩。江心一艘灯火通明的游船缓缓驶过，耳边能听到各地的方言语调，似乎所有来到这座城市的外地人，今晚都在这里集合。
　　尹瑭站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感叹，“确实挺漂亮。”
　　郁翡站在他身旁，“嗯。”
　　“你看那边。”
　　尹瑭抬手指向对岸，郁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其实这些景色，他前天晚上已经看过一次。那时候展方统一安排了车，十几个人一起过来。负责接待的人一路介绍，哪里是哪座楼，哪一段历史最久，几点亮灯，又从什么角度拍照最好看。同行的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郁翡也站在差不多的位置，看过江面，看过游船，也看过对岸成片的灯火。
　　当时只觉得漂亮。
　　仅此而已。
　　“是不是那个？”尹瑭还在辨认，“我刚才查攻略，说晚上九点以后灯光会变。”
　　江边风比城市里大一些，吹得人衣服轻轻摆动。尹瑭倚靠着栏杆，拿出手机，对着江面拍了张照片，却听到身边传来一道快门声，他偏头去看，郁翡在偷拍他。
　　尹瑭愣了愣，随后又笑，“拍我干什么。”
　　“觉得你刚才那样很好看，”郁翡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画面里，尹瑭站在江边，身后是被虚化成大片光斑的城市夜色。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侧脸被霓虹灯勾勒上透蓝的光，眼神专注的望着远处。
　　尹瑭凑过来，“给我看看。”
　　郁翡把手机锁屏收起，“不给。”
　　“嘁。”尹瑭揽过郁翡，突然举起手机，“看镜头。”
　　郁翡猛地被拦住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已经随着尹瑭的声音向上看，取景框里两个人贴在一起，尹瑭得意的笑和他一瞬间的茫然就在那一刻被记录下来。
　　拍完照片，郁翡看了眼，说，“我看着好傻。”
　　“多可爱。”尹瑭道，“再拍两张。”
　　他打开前置摄像头，“过来点，把后面那个楼漏出来。不然不知道在哪。”
　　郁翡配合地跟着他挪。折腾半天，尹瑭终于找到满意的角度，“行，就这样。”
　　快门按下的前一秒，郁翡突然偏过头。脸上传来温暖的触感，尹瑭手指一抖，照片花了。
　　他瞥了郁翡一眼，捏住他的脸，低声道，“捣乱是吧。回去再亲你。等着。”
　　两人又调整姿势，规规矩矩的拍了一张游客照。拍完之后，也没着急走。
　　游船已经驶出去很远，被划开的水面也重新归于平静。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有人拍照、有人说笑，有人像他们一样，倚着栏杆吹风。
　　尹瑭说，“以后可以再来一趟，这个城市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到时候我们踏踏实实的在这里玩几天。”
　　郁翡没有立刻回答。
　　江面上的光被风吹出褶皱，一层一层荡开。
　　好半天，他低声道，“以后，再一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