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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冷月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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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合三十五年,金沙国。
战火,硝烟,热血,阴谋。
所有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幕,就如飓风卷席着漫天黄沙,可以摧枯拉朽,所到之处,惨绝人寰。可以在如此风沙中行走自如,泰人自若的人,不知是否会比这风沙更加迷离难测?
神之双子。
这个神,到底是谁?
肃穆的紫宸殿。
雕花镂金椽柱,龙走凤飞,翩跹若舞。文武大臣整齐朝服,静立两旁。两个白色的身影一动不动的跪在大殿正中,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个正主开口。
一袭明黄的滚边龙袍,金冠束发,面容清瘦,薄唇如刀削,粗一看,却是透着一个书生的文弱之气。只那一双眼睛,仿佛两泓映了冷月的寒泉,目光所聚,好像永远隔了一层清冽微漾的水面,见不到底。
金晟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在下面的人,漠然的眸光沉寂如清淡苍白的月华,半晌,终于开口道:“起来吧。”
“谢陛下!”古绰和东野言缓缓站起身。
古绰微抬起头,不经意撞上一束投射过来的目光,不温不热,却似因承载了过多的复杂难言而沉重不堪,心中不由一跳。可是只眨眼的功夫,那道目光就已换成了一张淡漠的侧脸,清冷的线条。
“二位丞相此番辛苦。”金晟眸光微垂,清俊的面上看不出喜怒,“朕日前听说左相夫人有喜,擅自将你们唤回,不知可有打搅到两位的行程?”
古绰古绰和东野言脸色都微微一变,立刻齐齐一揖:“臣不敢!”
不带温度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转,最后停留在东野言处,金晟薄唇微抿:“朕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之于左相府,这是天大的喜事。近几日左相就在府中好好陪夫人,朕不会再派任何任务给你。”
眸中闪过一道难以捉摸的暗光,东野言俯了俯身子:“谢陛下圣恩!”
一旁的古绰不明意味的牵了牵嘴角。
“臣有事要禀!”
一个身着朝服的身影突然跨出一步,朝金晟深深一揖,半白的山羊胡,一双倒三角眼流动着诡谲的暗光:“臣有事要禀!”
眸中精光一闪,金晟将目光投向说话的人,语调依旧没有起伏:“李爱卿有何事要说?”
三角眼亮了亮,李锦年捋捋胡须:“几年前,臣结交了一位朋友,他终日云游天下,而就在几日前,他到金沙探望臣下,不经意说到一件事。他虽只随意一说,臣却觉得,这个中必有蹊跷。”
“哦?”金晟挑了挑眉尖。
“当时他刚从巴尔草原回来。”古绰和东野言均是一怔,李锦年瞥了两人一眼,满意的勾勾嘴角,继续道,“黎国太子近日活动频繁,当时黎营就在巴尔附近。他说,有一日上演了夜闯黎营的一幕,而那个闯黎营的人是——”诡异的目光投向古绰,李锦年唇畔狡然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古绰低头盯着地面,不知想些什么。
东野言冷睨着一脸得色的李锦年,皱了皱眉。
“是吗?”金晟转而望向古绰,目光仍旧淡漠,只是那声音却起了一层冷凝的寒意:“此事当真?!”
“扑!”一个不大的声响,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一凝,变得愈发沉闷。
古绰跪在地上,清寂的双眸只低垂盯着光亮的地面上自己绰约的影子,紧抿双唇,没有开口。
金晟微凉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微沉的面上闪过一丝肃杀之气。
大殿一片死寂。
“左相有何话说?”金晟突然开口。
东野言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怔,古绰的神色也不由有些僵愣。
眸光一定,东野言低下头,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臣每日都睡得很早,所以关于什么‘夜闯黎营’,臣并不知情。”
话音刚落,大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私语。
古绰冷冷的勾起嘴角。
“这事一旦传到上面,我可不会出手。”
果然说到做到。
古绰伏下身子,双眸空洞:“此事是臣一人所为,不与任何人相干,臣愿意接受任何责罚!”
瞳仁一缩,金晟冷冷的盯着跪在地上的人,脸上仿佛覆了一层严酷的冰霜。没有人看见,龙袍下那双修长的手被死死握紧,青筋暴动,指节青白。
夜深了。
皓月的清辉如澄澈之冰,泻在花树上,好像撒上了一层晶莹的白雪。地面白得耀眼,宛如积水般空明,澄净而素洁。夜凉如水,潇潇疏竹,婆娑树影,夜风拂过“窸窣”的枝叶摩挲声,如同水声泠泠。
天凉了些。地面的烟雾随着夜深月转愈加浓烈。湿气粘上衣衫,渗进皮肤里,有一股蚀骨的寒意。
一抹白色身影跪在紫宸殿外的台阶下,纤瘦的影子一直被斜斜的拉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乌黑的青丝直垂到地上,一张精致的脸庞在月华的照耀下越发白得不似常人。
视野中突然多出一双明黄的靴子。
眸光动了动,古绰没有抬头。
沉寂。
除了夜色的静谧与幽清,什么都没有。
天穹,浮云游动,明月遮了又现,地面光影明灭不定。
“你没话跟朕说吗?”
如夜般清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古绰依旧垂着头没有说话。
一声冷哼,明黄的靴子微微动了动:“我们的右相如此神勇,连黎营都闯了,现在让你开口对朕说句话反倒畏缩了?”
长袖下的手颤了颤,古绰向前伸出手,身子缓缓伏地,清丽的脸几乎贴到地面。
卑微的姿势,就像一个听话恭顺的奴仆。
一只手猛地攥紧她的衣襟,一下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古绰惊愕的撞上一双夹冰带霜的眼眸!
金晟的眉宇间仿佛结了数九寒冰,面部线条僵硬如铁:“你就那么喜欢低声下气的跪在朕的面前?!你就那么喜欢把自己的骄傲和自尊贴到别人脚底下?!”
古绰垂下眼睑,婉长浓密的睫毛如河边风动的夜苇,两颊莹白得仿佛能滴出雪水。
下巴倏然一紧,古绰被迫抬起头。
金晟如利剑般的目光直直逼视着那双清冷的眼眸,让她无所遁形,薄唇几成一条直线:“你在恨朕?!你始终以为当年雨侍郎的死跟朕有关,是吗?!”
古绰如遭电击,浑身一震,面上所有的血色一下褪尽,惨白的连五官都模糊一片,唇瓣张了张,带着抑制不住的颤动:“臣,不敢!”
“不是不恨,是不敢!!”一个个字眼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来,金晟清俊的脸凑近古绰,冰冽的眸中闪过一抹残酷,“既然那么恨朕,那么恨这里,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个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金沙右相?!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到底是做给谁看?为什么不给朕滚远点?!”
暴怒的吼声震痛耳膜,古绰缓缓的勾起嘴角,越来越深,直至灿烂如夏花,却惨淡如月光:“原来,在每个人的心里,我都只是个不断乞求怜悯的……贱人!呵呵,我好想……滚远一点啊,可是,”古绰抬起头,从金晟出现到现在,第一次,主动望进对面那双如寒潭般的眸子,面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你们会放过我吗?”
撕裂般的疼痛自下巴油然窜起,金晟怫郁的脸仿佛刚从冰窖里拿出的冰块,冒着白色的寒气,冷鸷的双眸死死的盯着古绰,修长有力的手指越收越紧!
古绰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脚尖正在慢慢离开地面。悬空无依的茫然之感和碎裂般的痛楚在身上交织缠绕,就像无数次在梦境中,炙热的炼狱之火焚身,一波又一波挠心的苦痛和窒息如蚕丝般将她缚住,越缠越紧,越紧越缠……
眸中利光一闪,金晟修长的手指一松。
“嘭!”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钻心的麻痛瞬间让下半身失去了知觉。古绰却如失了精魄的娃娃般,失神的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金晟愤然转身,拂袖大步离去!
“我没有恨你。”
虚弱的声音,仿佛来自远古。
脚步猛地一驻,金晟正待转过身,后面的话,却生生止住了他的身形!
“我……没有恨你。就算,真的……是你,我也不恨,一切都是我……自取恶果。但是,我不会原谅……”古绰低头盯着地面,双目空洞,有比苦药还要粘稠滞涩的东西在其中缓缓流淌,“我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这里……”
眸中的冰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测的浮光,隐隐闪动着难言的情感。双拳在龙袍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金晟瞥了眼立在不远处的侍从:“用朕的软轿将右相送回府。”
侍从瑟缩的低垂着头,吞声道:“可是……严妃还在等陛下……”
冷然的眸光扫过去。
侍从立时乖乖住了嘴,心悸的退了下去。
脚步顿了顿,金晟头也不回的走开,身形很快被浓墨般的夜色吞没。
月光下,徒留下古绰一人半跪半坐在地上,神情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