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晴》冰川

4、第3章 琴吟笛鸣 夜间

　　夜间的巴尔草原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围坐在草地上，欢声笑语，载歌载舞，肥大的烤羊串在木叉上，被架在中间熊熊的篝火上，散发着垂涎的香气。
　　空广的草原，辽阔的夜空仿佛连为了一体，夜幕变得很低很低，数不尽的寒星发出钻石般璀璨的光芒，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笑声，歌声，舞姿翩然，火焰烈烈，夜晚的巴尔草原尽情释放着她的热情奔放和神秘美丽。
　　“你们来的真是时候，今天正好是鄂里斯节。每年这个时候最热闹了！”阿沁挤到古绰和东野言旁边，小脸因兴奋而透出淡淡的粉色，紧紧揪住古绰的衣袖，双眸如春水般荡漾，“古哥哥一定第一次来这里对不对？阿沁可以带古哥哥去巴尔最美丽的地方！”
　　古绰低头看了眼抓紧自己衣衫的小手，又看看一旁的东野言，嘴角轻勾：“那就麻烦阿沁姑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阿沁头摇的像波浪鼓，脸颊更红，真一朵花儿不胜娇羞。
　　“哈哈哈……”对面，巴尔草原的族长阿耶卓突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朗朗明目比那天空的星辰还要闪亮。他举起酒杯，豪爽笑道：“三年前，要不是东野世侄舍命相救，阿沁这丫头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我阿耶卓在此敬你一杯！”
　　东野言拿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族长客气了。”
　　“哪里！”阿耶卓又是哈哈一笑，“阿沁这孩子调皮，我平日把她宠坏了，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
　　东野言微微一笑：“怎么会？”
　　“阿爹！”阿沁嗔怪的看了阿耶卓一眼，羞恼的跺跺脚，“阿沁是阿爹的女儿耶，阿爹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的女儿？阿沁哪里不好了？”
　　“好，好，好！”见到爱女这副表情，阿耶卓笑得更大声，“我们阿沁是巴尔最美丽的草原之花，最热情奔放的马儿！”
　　“说得一点都没有诚意！”阿沁吐吐舌头，转头看着沉默的古绰，“古哥哥，你觉得阿沁好不好？”
　　被突然问到的古绰一愣，看着那晶亮的月牙般的双眸，一时语塞，面上浮起一丝尴尬之色，目光投向旁边的东野言。东野言正闲闲的看着他，剑眉微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咳！”古绰瞪他一眼，勾勾嘴角，挤挤脸上僵硬的线条：“……很好。”
　　“好在哪里，说具体点啊！”小丫头不死不休的拽着古绰不放，一脸期待。
　　古绰只觉在那双纯净如水的眼眸下无所遁形，浑身不自在，眸光一转：“我们明天要去哪里？”
　　阿沁一怔，有些茫然的眨眨眼。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巴尔最美丽的地方吗？”古绰好心提醒她。
　　阿沁立时醒悟，笑脸瞬间焕发出光彩：“阿沁不会说谎的！古哥哥愿意跟我去，阿沁真的太高兴了！巴尔有好多好多漂亮的地方呢，阿沁保证你看了一定都不想回去了！……”
　　小嘴一打开话匣子，就喋喋不休起来，越说越兴奋，越说越忘形。
　　古绰转开头，暗暗松了口气。而此时的东野言也正看着这里。四目一接，东野言的嘴角浮起一丝黠然，突然探过身子，把头凑到古绰耳畔，温热气息暧昧的扑到侧脸：“忘了告诉你，阿沁可不同于一般的女孩，右相那一招的效果到底如何，我很期待！”
　　古绰转开头，面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不知为东野言的一番话，还是为说话的那个人。

　　“格尔玛！格尔玛！格尔玛……”
　　一家古琴被抬到篝火旁，整个草原的气氛立刻被点到最高潮。人人脸上带着雀跃和期待，甚至有人站起身，兴奋的舞动起来。人未出现，却已引来如此热烈的回应，让人不禁疑惑这个格尔玛到底是何许人物。
　　可是呼喊了半天，古琴依旧孤零零的呆在原地，主人迟迟没有出现。
　　正在这时，一位裹着头巾的妇人匆匆走过来，对着众人连连鞠躬：“真是不好意思，我家格尔玛昨天割草时不小心伤了手，今天怕是弹不了琴了。真是对不起！”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仿佛身体的某个部分被突然抽离，心里一阵空落。众人脸上均是一副失望的表情，期盼的人没有出现，大家忽然觉得有些兴味索然。
　　“好可惜哦。”阿沁撅撅小嘴，一脸惋惜，“格尔玛是巴尔的第一琴女呢，你们要是听到了，一定也会很喜欢很喜欢的！”
　　古绰淡淡的看着那架孤寂的古琴，双眸中有什么飘过：“左相的生辰快到了吧？”
　　东野言一怔，随即扬起嘴角，挑眉：“还早，还有两月有余。难得右相今年把我的生辰记那么清楚。”
　　“也差不多了。”古绰转头看着他，眉梢轻扬，“提前送你个生辰礼物。”
　　“我还以为右相突然想明白了，今年决定不再玩捉迷藏的游戏！”东野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眸中暗光流转。
　　“左相多虑了。”古绰睨了他一眼，站起身，“我不过是不想再看到贵府那个讨厌的看门老头。到时又像尊石像一样杵在右丞相府的门口，好像我欠他银子似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旁的阿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满是疑惑。
　　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古绰自顾自朝古琴走去。东野言看着他的背影，但笑不语。只是在古绰转过身的那一瞬间，那笑容变得有一点空。

　　“叮——”突如其来的琴声，让巴尔草原莫名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再次回到中间的古琴上，还有忽然出现在古琴旁的白衣少年。
　　古绰仿佛没有感觉到无数目光的注视，坐下来，伸手轻轻抚上琴弦。“叮，叮——”又是两声，好像拨动心弦所发出的低吟，所有人的思绪立刻都被吸了过去。
　　一片寂静。
　　古绰的双眸中什么都没有，可又像是容下了一切。清寂的月华倾泻他一身，让他整个人都如同沉浸在一片皎洁的光华中，天上璀璨的星辰，在这一刻，只是背景。
　　所有人都像被摄了心魂一般，望着中间这个浑身透着独特气息的少年，他身上仿佛融合了精灵的灵气和妖精的邪魅。
　　双手慢慢放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曼妙的琴声流淌而出。就像是扫过树梢的泉水飒飒而下，又像野鹿跑到蔓下发出呦呦的鸣声，轻慢悠扬，变幻莫测。
　　深沉的音，飘扬的调，正当众人沉浸在轻悦的气氛中时，琴声骤变，转为嘶哑！仿佛是失群的雏雁，在暗夜里发出心酸的哀鸣，嘶酸的音调。琴声忽纵忽放，时而低沉如浮云蔽天，时而清朗如云开日出，琴音弥漫，如同飞了一阵烟雨，整个世界都迷蒙在雾雨之中，泠泠清音，如泪似雨……
　　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巴尔草原又重归平静。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如泣如诉的琴声中，无法自拔，内心被掀起的狂澜，久久无法平静。
　　东野言是最先回过神的，可是等他双眸恢复清明，篝火旁唯剩下一架孤寂的古琴独自接受月光的洗礼，而刚才的抚琴人，早已不知去向。

　　夜色沉沉，草原不同于一般的地方，地域空旷，再加上满天明亮的繁星，照得整片大地都微微发白。远处，有不少旌旗在微凉的夜风中舞动，若隐若现。
　　“右相看着那里已经很久了。”
　　“是很久了。”古绰勾起嘴角，眸中却依旧空落一片，“我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熟悉的气息靠过来，古绰不用看也知道来者是谁。这两年的同进同出，如影随形，已经让他们太熟悉彼此。这世上，他们最了解的人绝对是对方，而不是自己。
　　“你终究是……不能忘记。”声音褪去了平日的不恭，竟带着几分黯然和苦涩。
　　古绰转过头，却只看到一张完美的侧脸，眸光一闪：“左相似乎失态了。你不会是想阻止我吧？”
　　东野言亦转头回视着他，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朝他狡黠的眨眨眼：“你觉得可能吗？黎国太子是出了名的残狠，惹上他那是赔命又伤财的事情。”
　　“想想也是。”古绰懒懒的瞄他一眼，嗤声道：“我可清楚的记得，尊敬的左相大人最喜欢的就是隔岸观火，最擅长的就是煽风点火。难得我主动奉上一台好戏，岂容错过？”
　　“不错，不错。”东野言笑着点点头，随即又苦恼的用修长的食指敲敲自己的额头，“你好像很了解我？被一个如此了解，会有一种危机感噢！”
　　“这是我的荣幸。”古绰自顾自坐倒在草地上。
　　东野言看着突然仰面躺在草地上的人，剑眉一挑，眼角微扬：“这是一旦传到上面，我可不会出手。”
　　眸光滞了滞，古绰别开头，不再看他一眼：“最好不过。”
　　东野言不语，抬头看着夜空。
　　一时间不再有人说话，周围安静一片，只断断续续的传来远处众人的欢呼声。
　　悠扬的笛声突然飘起，迟缓而低沉。较之先前的琴声，这笛声显然就多了几分幽深回旋，就像是吹笛者一样深沉难测。忽上忽下，纵横飘逸，仿佛清凉的习风，骚动不安的心渐渐归于平静。
　　东野言依旧站着，只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玉笛。修长的手指翻动间，奏出一个个天籁的音符。
　　古绰的脸上，透出柔和的淡光。一立一躺，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一切都在此刻变得和谐而美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两人。
　　如果时间真能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