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已非少年时》沉覔

1、开篇

　　冬日的深夜，寒冷漫长，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28层依旧灯火通明。

　　亿加广告公司创意部还在疯狂加班中。

　　为了明天的提案会议能够争取到花生网明年的广告合作，主创人员已经加班加点忙活了一个多月，接近饱和的疲惫感蔓延整个空间，气氛有些压抑和哀怨，这是关系到公司未来发展的大客户，没人敢不用心。

　　设计师小张把刚刚打印出来的海报成稿递给我，“崔姐，这是方案二的海报示意图，您看看有没有问题。”我抬头看他一脸的生无可恋，说:“辛苦你了，赶紧歇一会吧，要是哪里要改我再找你。”说着聚精会神的检查起海报。

　　小张看看我，说“崔姐，您精力可真充沛，我这几天都没睡过好觉，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你看着状态就还行”，我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其实这些天忙下来我也很累了，不过我都习惯了，你刚来，还没适应这个行业的节奏，明天开完会就解脱了。”

　　这时客户部总监陈美烨拎着一大兜夜宵边走边发，她走过来随手塞给了我一个汉堡，看着小张离开时晃晃悠悠好像随时会摔倒的背影，叹了口气，“他一进公司就赶上年底最忙的时候也不容易了。”

　　我啃着汉堡含含糊糊的说:“刚来的时候轻松点有轻松点的好处，可以慢慢的的学，忙呢有忙的好处，等他熬过这一段进步会很快。”

　　陈美烨点了下头，“就跟你刚来的时候，那时候公司也成立没多久，好不容易招来的两个文案嫌加班太多都走了，整个文案部就只有成总监跟你两个人，扛着所有的项目。”

　　我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擦了擦手，说:“是啊，那时候刚毕业，顶着一腔鸡血跟不要命似的加班，天天上班包里都装着牙刷毛巾。恨不能直接住公司了。但那时候又是新人，老是出错，项目一多就蒙了，成总监就一边帮我善后，还得一边教我，我本来也不想呆了，但成总监那么忙还用心教我，我真不好意思提辞职，只好硬着头皮挺着，没想到一呆就是四年。”

　　陈美烨像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一转眼都四年了。”然后递给我一个文件夹说道:“这是明天花生网参加会议的高层，几个老总、副总、总监我之前都跟你们介绍过了，要我说呀，”

　　陈美烨抬头看看不远处几个同事不是在埋头工作，就是闭着眼睛打瞌睡，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你也知道，花生网这些年固定的合作公司都是旗胜，旗胜的水准也的确好，主要是人家都合作那么多年了，肯定更信任啊，虽然咱们张总费了那么大劲儿才争取到的机会，但说实话这次也挺悬的。”

　　我也叹了口气，“客观的说，咱们的确跟对手还是有些差距，但张总很看重这次机会，毕竟要是能争取到这么一个大客户，咱们公司明年可就大不一样了。”

　　陈美烨心直口快的打断我，“但张总也得看公司的实力啊，咱们公司也不算多大，让整个创意部门为了这个希望不大的项目忙了那么久，反倒丢了两个能轻松拿下的小项目，也不知道值不值得。”陈美烨撇撇嘴，一副看起来觉得很不划算的样子。

　　我笑笑:“张总毕竟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了，咱们能看到的人家怎么可能看不懂。他宁可丢点可有可无的小项目，也想为了公司打开新局面拼一把，电商业这些年的确很有前景的，他这个方向靠谱。再说，咱们这次希望不大，张总肯定也知道，但要是我们的提案还算不错，能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以后要是有合作机会能想到我们，那这次就不白忙了。”

　　其实陈美烨心里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就只是忍不住嘴上要抱怨一下。

　　不过她该抱怨归抱怨，干起活来却是毫不含糊，她这个性格打我进公司以来就深有体会了，于是低头不语翻资料，陈美烨说够了，正色开始给我讲资料，不等我发问就主动介绍了起来。

　　“花生网这些年发展的挺快的，各部门总监还是很稳定的。不过你还记得上个月有一天下午花生网突然瘫痪，好多人登陆不上，订单付完款还一直显示失败，算是花生网创立以来出过的最大的技术问题了，后来虽然修复了，但一些后续处理的问题就逐渐发酵了。”

　　陈美烨一边掰着指头数着一边说：“订单拖延啦，重复支付啦，后续退款啦，优惠券、抵用券、红包补发啦，其实这些都是小问题，只要及时处理也没什么事，但是花生网可能也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问题，处理得特别不给力，拖泥带水的，抱怨声越来越多，又牵扯出一些平时的一些小问题，可能公关部门也不太擅长危机处理吧，舆论发酵得挺快的，不少客户心里有了些抵触情绪，这就很要命了。”

　　陈美烨说的不算什么秘密，年底是各行各业统计数据的时期，前几天电商零食销售的大数据一出，毫不意外的，在年底这样充斥着各种节日的销售的黄金时期，花生网数据却不升反降，这可让同行业的死对头瓜子网捡了大便宜，销售量一下就升上去了，瓜子老板估计做梦都要笑醒了。

　　陈美烨继续说，“你也知道对于现在的市场，一个品牌的形象有多重要，损失的钱还能挽回，形象打了折就很难再撑起来了，不过具体损失了多少，只有人家自己知道，不过听说股价都跌了一点。”陈美烨故作高深的看了我一眼，给我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可惜我那个88块的红包，订单取消了红包也不补给我，问客服就一句‘红包每个用户只有一个’，然后就不理人了，你说现在的商家啊，是不是傻，一点也不会变通，就为了那么点小利益，你要不舍得你就别发，又不是我取消订单的，气得我立刻就下了一个瓜子app，哼，反正他们店大，不差我一个消费者。”

　　我看陈美烨恨恨的说到自己那个红包就开始越说越远了，赶紧清了清嗓子示意她别跑题，陈美烨可能还沉浸在损失了大红包的悲痛中，眉头都皱了，继续说：“反正人家老总肯定不乐意了呗，反正就是各种开会检讨自省，最后技术部总监和公关部总监主动辞职了，这事才算完。”

　　陈美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喝了口水。

　　我无意识的搓着手里一张纸的角，“所以这次花生网的高层变动的就是公关部总监和技术部总监呗？”

　　“对”，陈美烨皱着眉看着我手里那张纸的角被我搓成了一个小卷，手快的抢了过来说，“你可别搓了，看着都难受。”我知道她有些强迫症，上班时间最喜欢做的放松活动就是把所有资料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连钱包里的钱都要排好顺序，抚平边角放好，于是存心逗她，坏笑着说：“我从上学时期就有这毛病，只要我用过的纸，边角都得搓一下，这才一张，你是没看见我以前的课本，一整本书都是搓过角的。”我看到陈美烨身体不自觉的抖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好笑得不行。

　　陈美烨神经质的甩了甩头，好像是在努力甩掉脑海里非常恐怖的画面一样，正了神色继续说，“公关部是直接请来了一个业界小有名气的公关经理，主攻新媒体的，听说是从丽美高薪挖过去的，然后这个技术部门总监呢，按说这次的风波虽然是技术部门最开始出了问题，但其实产生最大影响的是后续的公关处理能力不行，毕竟平时技术部也挺好的，所以这次也没下力气出去挖人，直接把原来的副总监临时提上来了，这样上手也快不用适应太久，不过技术部一般也不怎么参与广告提案的会议，这个副总监来了两年了，咱们都没见过。”

　　陈美烨喘了口气，继续语速很快的说：“不过要说这个副总监我之前也没在意过，所以也不熟悉，毕竟技术部门也不太管广告合作这一块的事，就听说这个新总监能力还行，年纪也不是很大，还是个高材生，这次临危受命，才上任一个多月，就把上任留下了烂摊子给收拾了，很快就恢复了技术部门的日常运作，还优化了网站和app，还算是有效率的了。听说还是一个大帅哥呢。”

　　陈美烨脸上又浮现出了她特有的兴致勃勃的八卦表情，连眼睛都亮了几分，“不过你说这次漏洞就是技术部门先出的问题，他又是这个时候升上去的，会不会“陈美烨故意停了下来，不过任谁也能听出她这弦外之音了，但看到我一副心事重重好像压根就没听到她的话的样子，陈美烨叹了一口气，丢下一句”你自己先看吧”起身找其他人继续刚才的话题去了。

　　其实我并不反感她的八卦，我刚来的时候，不管是我还是这个公司，都是新得不能再新的新手，不到十个人，几遇险境，同舟共济，如今公司大了很多，当初的老人儿却只剩下了陈美烨、成总监、四个，亲厚自不必说。

　　只是因为心里已有预感——我可能认识这个新上任的总监，所以对陈美烨的话有些心不在焉。

　　我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从来跟你都没什么关系，所以也从不主动去探听什么，但这些年从老同学口中或是家里人口中偶尔传进耳朵里，关于他的只言片语还是默默的记在了心里，“大公司”“花生网”“副总监”“学的关于IT的行业”，想来想去也就是技术部门了吧，但光凭这些只言片语也并不能确定就是他，但心里多多少少存了些疑虑，精神就有些恍惚。

　　按说在一个城市里待了四年，相遇可能也是迟早的事，我一边心里琢磨着可能性有多大，一边控制自己微微有些激动的心情，工作了这么久，我早已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大多时候都不再喜形于色。

　　有些好奇，有些紧张，我翻开技术部总监介绍的那一页，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最上面的照片——这是陈美烨用黑白打印机打的，可能她觉得这种千篇一律的客户信息是彩色的还是黑白的，都没有什么不同。

　　画面有些模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这张熟悉到我看了无数次又陌生得毫无交集的脸，它曾多少次出现在我的梦里——不管是美梦或是噩梦，还是那样不带半点温度的笑容，薄唇的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细长的眼睛，眼角不耐烦的微微眯起，看起来有些烦躁和疲惫，粗黑的眉毛，右边的眉毛尾部有一条细小的伤疤，不很显眼，但却让眉毛微微断开了一点，带着细边的眼镜——可能是他一直带惯的金边眼镜，黑色的头发垂下来，在前额的位置有着特有的弧度，面部的轮廓比少年时期长开了很多，下巴棱角更加分明，修长的脖子，穿着标准的黑西装，还是透着那种打小就有的冷淡的疏离感。

　　我想起好多年前在地上捡到，偷偷藏在日记里的那张少年的照片，有着同样冷漠的表情，我曾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如今两张照片在脑海中重叠起来，不禁有些感慨，毫不意外的，除了两颊边零星有几颗痘印，那个少年长大了的模样与我想象中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不禁有些感叹。

　　许多往事涌上心头，我有片刻的失神，但随即看一眼桌上还在等待最后审核的文稿，叹了一口气，控制着自己有些激动又有些莫名的情绪，埋头工作。这一忙起来，等到家已是凌晨，情绪有些沉重，强迫自己赶紧睡觉，但心里有事，恍恍惚惚的睡着又醒，翻来覆去中开始迷迷糊糊的做了很多梦。

　　第二天起床，头还有些沉，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