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渡忘川》一只猹猹

4、闭合圆环

　　宋芷兮并没有涉入忘川家族引渡魂魄的工作，她很小的时候本家的人来看过，说她没什么引渡的天赋，不过当作为一个纯粹的酱油角色，她就跟一个花瓶似的杵在角落里吃吃喝喝，完全不引人注意。

　　要不是这身衣服腰腹处的设计太贴身体曲线，限制了宋芷兮的发挥，她能吃遍全场不带重样。

　　等到陶家老族长终于发表完讲话，高挑秀丽的司仪端着个盖了红布托盘走上前去。眉毛胡子花白的老族长掀开绸布，一手拿起托盘所盛的铜绿色令牌，另一手拖住令牌的下部，举起向周围的人展示了一圈。

　　陶致斯双臂放在身前，左手轻轻地握着右手。他敛着眉眼，端和有礼，像是聚光灯下精致的瓷人。

　　老人展示完归墟令以后，把令牌交给了陶致斯。

　　陶致斯鞠躬，双手接过令牌。用和老人一模一样的手法，向宴会上的客人们展示忘川家族最高荣誉的归属。

　　宋芷兮放下手里的橙汁，跟随大家拼命鼓掌，给忘川的未来小族长送上诚挚的祝福。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鼓掌时，陶致斯正在温和有礼地环视全场点头致谢，在目光掠过她这边时，眼神似乎多停留了几秒，还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意。

　　她露出一个堪比狸花小溪的无辜白眼，回敬了陶致斯的无差别全场美颜诱惑。

　　陶致斯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表情，面上疑惑之色一闪而过，定下目光与她对视。

　　宋芷兮一惊，这小少爷还真的在看她啊！她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怂成了一个球。她在心底絮絮叨叨地道：忘川小霸总，求您千万别把我搅进您和殷家、宋家两位大小姐的爱恨纷争里，我就是个吃瓜看戏打酱油的！

　　等到这个堪比公司年会业务总结的环节结束，宴会厅终于恢复了之前的喧嚣，华尔兹舞曲再度响起，花蝴蝶们又下场舞了起来。

　　宋芷兮拿小碟端了块芒果慕斯，打算找个无人的角落缩起来。

　　她刚端着碟子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满含怒气的尖利女声：“过来！这么长时间，死哪儿去了？”

　　宋芷兮冷冷一笑，转身看了回去。

　　后妈正挽着亲爹的手，眼睛瞪得像铜铃，跟斗鸡似的支棱起全身的刺，咬牙切齿地望着她。

　　宋芷兮叹了一口气，笑盈盈地道：“您真有嗅觉，我的确死了一会儿，不过好在贵人相助，又活了。”

　　亲爹本来眉心就快皱成一个川字了，听到她的话，不悦地斥责道：“疯疯癫癫像什么样子？脸都让你丢光了。”

　　“您声音再大点，让大家都听见的话，确实蛮丢脸的。”宋芷兮故意眨了眨眼睛，不无挑衅地道。

　　后妈像是才发现宋芷兮身上有什么不同，忽然抬手，夸张地捂住嘴，惊讶地道：“你什么时候换的衣服？我的天呐，你刚才都干什么去了？”

　　亲爹被这话说得一愣，立即皱着一张脸，生气地上前一把拽住宋芷兮的手腕，上下打量起她的模样。

　　其实，宋芷兮生母死了十几年，他早就忘记那女人的样子了，只记得她是他见过最好看最清丽的女子。今天仔细看看这个女儿，他好像有些回忆起亡妻的面容，忽然就开始思念那个女人。

　　他一直觉得，那么多年过去了，没有谁能替代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当年他砸了无数资源用了许多手段，才把人弄到手，也曾发过誓要洗心革面，浪子回头，只是当妻子怀胎十月，他的欲.望无法得到满足时，他很快又端着身份和大把的钱入了夜场。

　　而且，他还琢磨出了一段婚姻对于男人的优势，就是他可以用点把自己最爱的、最好的东西弄到手里慢慢品尝，在外面随便吃点、权当消遣，遇上可口的，多吃几口自然没什么问题，反正他有钱有权，比底层那些只能在一个女人身上作威作福的垃圾好上千倍万倍，有的是好东西主动上门。

　　亲爹目光有些迷茫，不知道想到哪一重山水去了，嗓子有些哑，用一种很不舒服的声音道：“就算……不喜欢阿姨准备的衣服，好歹也说一声再换。”

　　没有听到想听的内容，后妈立刻火了，发飙道：“这单单是件衣服的事吗？哼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刻薄你宝贝女儿了呢。”

　　宋芷兮从亲爹手里挣脱出来，慢慢退了几步。

　　“那你多了解了解我们芷兮的信息，也不至于闹出这事。”亲爹腆着脸笑道，又愉快地在和稀泥，“芷兮，要不就听爸爸的话，从学校搬回来住，爸爸只要有空，保证接你上下学。”

　　后妈气得直接双手抱胸，一句话懒得多说了。

　　宋芷兮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我在学校挺好的，能节省不少时间专心学习。”

　　亲爹小心翼翼地建议道：“高一高二学习不是很紧，我们还是回家吧。”

　　宋芷兮继续摇头。

　　“算了。”后妈按下亲爹的手，很不耐烦地说，“你自己去旁边玩吧，记得多跟本家的人打打招呼，要有礼貌知道吗，以后成年了都要互相帮衬的……”

　　“知道。”宋芷兮扔下这两个字，端着碟子、拎着裙子迅速逃离现场。

　　……

　　另一边，殷莹、宋清瑶正跟陶致斯一起，陪着陶家的老族长见各大支系的长辈，以及一些长期合作的各方大佬。

　　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对老人竖起大拇指，目光在陶致斯和老族长身上来回切，笑眯眯地道：“您这孙子，真是年少有为啊！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真没想到，年纪轻轻居然已引渡了半个世界的魂魄归墟，后生可畏！”

　　等老族长和男人客套够了，殷莹瞅准时机，见缝插针道：“是啊是啊，致斯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族，都是我们的榜样，没有谁不喜欢我们致斯。”

　　这话说得陶致斯微微皱起了眉，他瞟了殷莹一眼，却见殷莹很是开心地冲他露出牙，沉醉地笑了起来。他敛住目光，恭敬地跟老人说：“祖爷爷，我出去透个气。”

　　殷莹和宋清瑶闻言，立刻跟着请辞：“祖爷爷，我们也跟着致斯一起玩。”

　　老人摸着胡子笑了笑，“都去吧，年轻人关系真好！看着致斯，别让他走太远，待会儿还有跳舞的环节。”

　　从人堆里抽出身来，陶致斯来到了三楼的露台上，他解开衬衫的袖扣，打心底长舒了一口气。希望陶家从今往后别再为他举办这种要命的宴会了，他真的非常不喜欢。

　　很快，殷莹和宋清瑶取了鲜切水果和蛋糕走上前来，把东西递到陶致斯的眼前，期待地望着他说：“吃点东西吧。”

　　陶致斯摇头，“谢谢，不过不用。”

　　两个女孩把东西放在一边的圆桌上，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殷莹主动上前：“致斯，你好像有点不开心？为什么？能不能让我们帮你分担，宋家、殷家本来就是陶家的附属，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好，那请让我独自待会儿。”陶致斯淡淡地笑着向她俩点了点头。

　　“这……”宋清瑶瘪着嘴，不情不愿地道：“祖爷爷让我们看着你。”

　　陶致斯忽然冷笑了一声，道：“怕我长翅膀飞了还是怕我被人药晕后塞进桶里搬走？”

　　听到这话，殷莹和宋清瑶心里都是一个咯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尽是难以置信。

　　殷莹反应很快，立即换上了甜美的笑容，挡在前方道：“致斯真会开玩笑，我们去旁边吹吹风，你先一个人待会儿，不要走远哦。”

　　等殷莹、宋清瑶都走开了，陶致斯才收回望向庄园的目光，转身背对露台的护栏。

　　风里有庄园林木的气息，还挟裹着蔷薇花的甜香。

　　从陶致斯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可以看见旁边那栋他独居的小楼。小楼灯火通明，就连他很少踏足的二楼主卧也亮着灯，从窗户中透出淡黄色的暖光。

　　他试探着合上眼睛，世界顿时陷入无边黑幕。此世的喧嚣，混合着彼世的呼喊一同袭入心海，有人在风中腐朽成灰，有人在墟海飘荡流离，还有人……

　　陶致斯倏然睁开眼。

　　还有人捧个碟子，一副关爱智障的眼神望着他。

　　宋芷兮一见陶致斯睁开眼睛，顿时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眼神在四下里胡乱瞟，灰溜溜地矮下身体，想要透透地溜走。

　　陶致斯很是直接，开口便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在想，嗯……”宋芷兮捏着吃蛋糕的小叉子沉吟了片刻，决定将“脑子有病”换个委婉一点的说法，“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陶致斯不悦地瞟她一眼，转过身去，继续俯视庄园的夜景。

　　“那看来是心里不舒服。”宋芷兮自认为说得很对，但是又怕真话得罪人，会挨打，于是退得离他远了些。

　　陶致斯不消看也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顿时觉得宋芷兮无比可笑：又怂又刚、真有你的！

　　见他不肯搭理人，宋芷兮夹着尾巴，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先走了哦。”

　　陶致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都懒得嗯一声。

　　宋芷兮见状赶紧逃之夭夭，沿着露台漫步。但这座建筑是环形结构，当她遛完一圈回到原点，抬眼见到陶致斯、而陶致斯正巧也抬眼看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时候拿出点表演天赋了。

　　“有缘千里来相会！”宋芷兮笑得露出了八颗牙，举着叉蛋糕的小勺子挥挥手，“嗨、朋友！又见面了。”

　　陶致斯：“……”真当别人傻，不知道露台是个闭合的圆环吗？

　　只要身在同一个闭合圆环上，总会有相遇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