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渡忘川》一只猹猹

1、陶家少爷

　　陶家的孩子在学会哭闹之前，已经拥有了能够穿梭墟海世界的能力，在真实的梦境之中，看见了无数个世界的悲喜。宋芷兮印象中，第一次见到陶致斯，是在他十六岁的生日宴会上——他正式成为忘川家族引魂使的那天。

　　也正是那一天，陶致斯告诉她：“喜欢我，你会死。”

　　在这一世的死亡降临之前，宋芷兮一直觉得这不过是陶家小少爷的随口胡诌。

　　直到她的魂魄过了忘川，去到没有边际的墟海里，才知道那并不是陶致斯危言耸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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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最后一天，宋芷兮下午的课刚结束，便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父亲说今天是陶家最小的少爷十六岁生日，陶家在桃城最大的那座庄园举行了盛宴，广发邀请函，正巧他也收到了。

　　既然是年轻人的生日宴，宋芷兮名义上的母亲向父亲建议，不如把她也带上。这是个跟陶家攀关系的好机会，要是宋芷兮有福气，能得陶家几个优秀后人的青眼……

　　总之，正在上高一的宋芷兮请了晚自习的假，匆匆忙忙赶回家，被继母逼着换上了晚礼服，前往陶家参加盛宴。

　　忘川家族最尊贵的小少爷陶致斯十六岁的生日宴，在庄园新建成的宴会厅举行。席间觥筹交错，几个家族彼此有交情的大人物们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畅聊着商业、政治等等。

　　宋芷兮才跟着父亲见了两个合作伙伴，便昏昏欲睡。

　　后面大人们说了什么，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只觉得身上的抹胸礼服长裙又开始往下掉了。

　　如今，宋芷兮名义上的这位母亲并不关心她的事，这次匆忙间准备的礼服很不合身，穿在她身上别扭又落魄。

　　她不得不抬手压住一边的肩膀，防止它滑下去。这个状态，待会儿肯定不能跳舞了，不过宋芷兮并不在意。

　　继母笑呵呵周旋在一干贵妇人之间，宋芷兮撇了撇嘴，偷偷从她眼皮底下溜走，到就餐区吃水果。

　　大家都在忙着应酬，几乎没有人关注到就餐区，宋芷兮乐得自在，找了个角落坐下。

　　半个小时后，宋芷兮正和餐盘里的牛排较劲时，忽然听到了一个动听却极其讨厌的声音，“宋芷兮，你还真来了啊？”

　　宋芷兮转身，果然在声音的来处看到了宋氏本家的大小姐宋清瑶，以及殷家的大小姐殷莹。

　　宋芷兮见到她们高傲的神情，又好笑又不耐烦，轻轻哼了一声，挑眉说：“父母之命，不得不来。”

　　宋清瑶愣了一下。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宋芷兮和这两位大小姐都在桃城四中上学，平日里没少受她们欺负，以往宋芷兮都是能避则避，鲜少直接回应她们，几乎连眼神对视都没有。

　　宋清瑶大概没有想到宋芷兮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眉心皱了起来，眼睛微眯，毫不掩饰恶意。

　　她凑近两步，俯身在宋芷兮耳边轻声笑道：“你爸居然肯带你来这种场合，怎么？是物色好了买家，准备卖个好价钱？”

　　殷莹站在一旁面带笑容，手里托着鲜红如血的葡萄酒。

　　听完宋清瑶的话，宋芷兮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眸子里像是结了一层寒霜，冷笑道：“不会说人话可以把嘴闭上。”

　　宋清瑶神色瞬间狰狞，失去了一贯的优雅。

　　殷莹靠近两人，高脚杯漫不经心地倾斜，将酒水尽数倒在宋芷兮前胸和裙摆上。

　　殷莹说：“要不是看你还有点姿色，能够拿来跟人家攀关系，你爹和后妈早就把你扔到别的城市去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呢？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穷酸鬼也配来陶家丢人现眼，笑死人了。这是准备来上流社会的宴席上，物色几个下家，找个合适的价钱把自己卖出去吧？”

　　宋芷兮拿起自己之前倒好的橙汁，起身笑吟吟地来到两人面前。

　　宋清瑶刚说出一个“你”字，就被橙汁泼了一身，天知道，她为了今晚准备了多久，这身高定算是毁了。殷莹睁大了眼，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她突然感觉到身体一歪，跟宋清瑶纠缠着摔倒在地。

　　这时，宋芷兮“哎呀”一声，用旁边的人都能听到却又不感觉突兀的声音说：“你们没事吧？”

　　说罢，她一幅热情洋溢的样子，准备上前搀扶两人。两位大小姐在家族其他人面前很注重形象，硬是挤出一丝笑，拒绝了宋芷兮的帮助。不过宋芷兮也没真心想上前帮她们，只是靠近小声说了一句：“这里有监控，不过，陶家人没事儿应该不会去看吧。”

　　这句算是威胁了。宋芷兮是无所谓。但两位大小姐还想留一个好印象，方便日后接近陶家人，怎么可能让事情闹大？

　　殷莹和宋清瑶满脸的怨毒和不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唇语道：你等着。

　　宋芷兮脸上维持着淡淡的笑，看着两人转身离开。不得不说，学会发疯后，她比从前过得快活了许多。

　　随便擦擦身上的酒，宋芷兮出门，走进了陶家庄园大得跟迷宫一样的庭院中。

　　四月里，蔷薇开得正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花架沿着光滑洁白的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延展出去，风中尽是蔷薇甜涩熏人的香气。

　　宋芷兮提着裙子，小步地往前走，月光撒在纱裙的亮片上，纱裙上宛若盛开着一簇簇繁星。

　　她低头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回想宴会上的种种，一边后知后觉地委屈起来，如果妈妈还活着就好了。

　　要不是刚才宴会上人太多，除了泼橙汁，她还想撸起袖子，把宋清瑶和殷莹狠狠揍一顿。这样想着，宋芷兮气鼓鼓地捏紧拳头，虚锤了几下空气，不忿地嘀咕道：“哼，等着就等着！”

　　“反正现在我死猪不怕开水烫，大不了转学去其他城市……”宋芷兮正自言自语呢，旁边的蔷薇花架忽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吓了好一跳，瞬间往后蹦了三步，却因今晚穿的舞鞋鞋跟过高，一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右手因为支撑身体，在鹅卵石上磨得发红，还有几条血口子，瞬间升腾起了火辣辣的痛感，宋芷兮整张脸都痛得皱了起来，嘴里嘶嘶吸气。

　　等她缓过劲儿来，定睛细看，才发现原来害得自己这么惨的罪魁祸首是只毛绒绒的灰色小猫咪。

　　嗯，还是狸花条纹的，一只非常典型的中华田园猫。此刻，小家伙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无辜大眼睛，全身的毛都奓了起来。

　　看来也被她吓得不轻啊！

　　“咪咪……”

　　宋芷兮放轻声音，顿时把所有不快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天啦，这个小家伙也太萌了吧，白围巾、白手套，一身猫毛柔滑无比，麻灰色条纹里夹杂着不少白色的碎毛，月光下看起来就像一只发光的小天使。

　　她蹲着靠过去，试探着伸出手，打算摸摸这个小家伙。

　　但是小猫咪虽然没有第一时间逃跑，却张大了嘴，对她嘶嘶直哈气。

　　“不要这么凶嘛！”

　　宋芷兮嘀嘀咕咕，不断的伸手缩手，在尝试了不下二十次以后，终于如愿以偿，把手放在了小狸花猫的脑袋上。

　　她摸了几次，小家伙似乎也被安抚了，不再哈气，炸开的毛也恢复了原样。

　　小狸花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起来无辜又可爱，萌得宋芷兮心都快化了。

　　“咪咪，你是野猫吗？”

　　“咪咪，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陶家庄园里呀？”

　　“好想养猫啊，但我现在的这个妈不让我养宠物……”

　　“你叫什么名字，咪咪，有没有主人？要是有的话，让他先帮我养着你，等有一天我独立了，就八抬大轿接你回家供起来。”

　　“咪咪……”小狸花猫简直惊呆了，它从没有见过这么能哔哔叨叨的女人。

　　小猫咪的主人在他们身后站了一分钟，也惊呆了，从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想抢他宠物的女人。

　　还是小动物比较警觉，察觉了来人，甩了甩尾巴，喵喵叫着跑去蹭来人的大长腿。

　　宋芷兮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一转头，正好看见月光下站着个俊美无俦的少年。

　　她心脏顿时颠簸起来，比蹦极还要刺激，就这么大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来人，眼神比刚才的小猫咪还要纯净和无辜。

　　“你好。”少年很有教养，看着她点头道。

　　“呃……你、你好。”宋芷兮撑着膝盖站起来，不知为何有些害羞，不敢回望少年的眼睛，只是磕磕绊绊地回应了少年的话。

　　少年顿了片刻，忽然道：“它不是野猫，你不要打它主意。”

　　“啊？”宋芷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望向少年。

　　刚才被他天人般的美貌冲击到，连带着脑子都有些混乱了。宋芷兮揉揉太阳穴，尴尬地笑道：“它有主人，哈哈哈……刚才开玩笑呢，哈哈哈……”

　　“你是生日宴的客人吧。”少年用肯定的语气道，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抬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宴会的大厅在那边，你走错了。”

　　宋芷兮摆了摆手说：“我知道。不过那边有不喜欢我、正巧我也不喜欢的人，不想赶上去找不痛快，就出来随便走走，散散心了。”

　　说完这番话，她上下打量了少年几眼，反问道：“你不参加宴会？”

　　少年蹲下抱起小狸花猫，看了她一眼说：“我找猫，有意见吗？”

　　这家伙说话咋这么不讨喜呢？

　　宋芷兮咬了咬唇，心底道：就是有意见，不行么？你想咋滴？她的话没有说出口，情绪却明明白白地摆在了脸上。

　　少年看得好笑，抚了抚臂弯里小家伙的后颈，说：“你好像很生气啊？怎么不说话？”

　　哇啊！知道我在生气你还说出来？我不要面子的吗？宋芷兮本来都打算走开了，闻言顿时转身，气鼓鼓地盯着他，不悦道：“你又不会安慰我，说出来管什么用啊？”

　　少年一愣，神色古怪地看了过来。

　　他犹疑了片刻，方轻声道：“那我给你讲个笑话。”

　　宋芷兮话都扔出去了，没想到少年还真的接住了，只好忸怩地点了点头，小声地发出一声：“嗯。”

　　少年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灰姑娘得知王子带着水晶鞋寻找她这个消息后，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逃走投靠王子吗？”

　　“她后妈和姐姐们把她关起来了呀。”宋芷兮摸了摸下巴，“书里和电影里都是这样。”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摇了摇，道：“因为，刚变得年轻貌美的女巫，还没有适应新身份。”

　　宋芷兮回味了片刻，忽然不寒而栗，声音都哑了：“你在恐吓我！”

　　他笑了一声，“我只会冷笑话。”

　　“托您的福，我现在真是透心凉。”宋芷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要走了，你自己慢慢玩。”

　　说着，她提着裙子，打算趾高气昂地从少年身边走过、只留给他一个高傲的背影。

　　在掠过少年身侧时，她的眼角余光见到了缩在他臂弯里那个毛绒绒的小家伙。小狸花圆圆的眼睛也望着她。

　　宋芷兮一时没忍住，伸出了罪恶的手，摸向小猫咪。结果，在她出手的刹那，少年也转了身，正好迎上她的手。

　　宋芷兮望着按在少年胸膛上的那只手，不由得微微张大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