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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做过梦
中学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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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时光纷乱,对于方嘉树来说,像是看过一场眼花缭乱的走马灯。记得有一种“痛苦机械理论”学说,大意是说人对痛苦的事情都记得浅,这样回忆里人就可以免受二次伤害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方嘉树只能记得清晨早餐铺大屉笼里汹涌的滚滚蒸汽,冬日课间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开水房,永远都能少给一块肉的食堂阿姨,长长的永远跑不完的一千米赛道和夕阳下的篮球架,还有初三如雪般层叠不穷的试卷纸。
初三确实是枯燥而无味的,对于方嘉树来说。唯一一点点甜,就是每天下午的魏广志的三分钟播报,和从王若轻那里交换回来的秘密情报。
对于八卦,女生似乎天赋异禀。
而对于男孩子间的八卦领域,王若轻可以说是封神了。方嘉树怀疑她已经到了鼻子一嗅就能闻到某某和某某某的荷尔蒙勾结的气息(那个时候带没有发明“信息素”这样的高级词)。
方嘉树不明白为什么王若轻会对别人的感情如此趋之若鹜,但他也确实没有兴趣深究,毕竟他也只愿意每天听听关于魏广志的消息而已。
关于魏广志的事情,他们俩都默契地没有说穿。王若轻为了不过于张扬,每天拿便利贴写了之后偷偷塞给方嘉树,方嘉树到毕业的时候已经集齐了一小册。
“今日播报:6班在与4班的决赛中,勇夺桂冠。可喜可贺!可惜4班以武力宣泄不满,最终仍被魏广志暴力镇压。厉害!”
“今日播报:半期考试魏广志数学痛失3分,与满分失之交臂。可惜!”
“今日播报:奶茶店偶遇魏广志,见其与一女姿态亲密,追问后得知此女竟同魏广志系青梅竹马。震惊!”
“今日播报:魏广志混血好友今日鼻青脸肿,究竟为何?哦不好意思这不是魏广志。抱歉!”
方嘉树好笑地整理着这些小纸条,心说不去当小报记者可真是屈才了她。王若轻尽职尽责地负责每日的文娱播报,还贴心地在内容后面增加了自己的评论。
后来甚至出现了奇怪的颜文字,方嘉树阅毕后便婉言拒绝了其在后面增加存在感的行径。
直到有一天,方嘉树记得那是个中考前某个毫不特殊的下午,在“速溶咖啡”这档节目开始前,王若轻突然小心翼翼地递过一张字条,方嘉树习惯地接过,刚想打开,王若轻小声开口了,神情充满了担忧:“方方,如果你……我可以帮你挡住。”
方嘉树疑惑地看了看她,而后打开了字条,上面经方嘉树的反复叮嘱,已经没有了评论词句,只剩下直白的一句话:
“今日播报:魏广志上周已经通过了Q市实验的考试,确定保送。今天是最后一天办理离校手续。”
方嘉树抬头看了看王若轻,眼神中似乎有些无措。
王若轻也有些慌,因为她第一次看方嘉树流露出这种神态来。这两年同桌以来,自从他们分享过秘密,方嘉树便对她并不是像一开始的防备,虽然平常总是显得淡漠,也有过一段时间的消沉,但时常也会对王若轻发自内心地笑,让她觉得两个人似乎慢慢变成朋友了。
而王若轻确信,方嘉树的朋友可能只有她一个。出于某种奇怪的使命感,王若轻不留痕迹地帮方嘉树在班里截掉了大部分不好的流言,并且慢慢让他融入大集体中。王若轻看过方嘉树疑惑、震惊、好奇甚至有些羞涩的表情,却从来没有见过方嘉树会表现出自己的无措来。像是突然被人从洞里捉住耳朵的兔子,瞪着眼睛不知道该到哪儿去的样子。
王若轻也有感同身受的难过,她说:“没事,你也可以考Q实验,到时候去见魏广志。”
说来也奇怪,方嘉树虽然喜欢收集关于魏广志的一切消息,却好似从来没有欲望要靠近他,甚至于,方嘉树连和魏广志都不曾见过,一次照面也没有。
方嘉树没有说话,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广播里响起了熟悉的音乐——“速溶咖啡,我是魏广志。一杯咖啡的时间……”方嘉树抬头望向窗外,最近几天不只是从哪儿来的季风老是盘旋在城市上空不去,惹得暴雨倾盆,乌云沉重。
魏广志的声音在大雨之中听得有些不真切。
方嘉树转头看了看王若轻,忽而伸手揉了揉王若轻那一头柔软的短发,他笑了,说:“谢谢你,辛苦了。”
王若轻受宠若惊地摆摆手,说:“方方,你怎么一下这么客气。”
方嘉树眼睛弯弯地笑着,王若轻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久,几乎是呆了,愣愣地盯着他,王若轻没想到平时的方嘉树已经能算个小美男了,笑起来简直要命。方嘉树沉声说:“祝我好运。”
王若轻仍沉浸在方嘉树嘴角的梨涡中还没反应过来,方嘉树已经起身,走出了教室。
方嘉树记得,广播室是在B座3楼。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八,距离大课间有二十分钟,但魏广志播完稿离开不过五分钟,方嘉树在A教5楼,中间跨越了大半个操场。
方嘉树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最后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找魏广志做什么,方嘉树毫无头绪,只知道发疯似的向前跑,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
如果这次不见到他,有些话,可能一辈子他都无法说了。
方嘉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预感,也不在乎这样的预感是否是真的,他失去过一次,所以他想要认真地挽回。像是代替对过去的他做出弥补似的。
汗水顺着眉毛滴进眼睛里,方嘉树使劲地眨了眨,感觉眼睛有些发痛,他用手揉了揉,又奋力向前跑去。
已经穿过了操场。
B教,B教在那里。
一楼。
二楼。
三楼。
方嘉树终于来到了三楼,他恰好转角便看到了广播室。
方嘉树撑着膝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跑得太急,他现在脑子里都有些缺氧。就这样脚下轻飘飘着,方嘉树一把推开了广播室的门。
坐在播音台前的男生正在整理讲稿,听到声响意外地转过头来。
男生似乎有些被打扰的生气,带着一脸明显的不耐烦。他有着笔直的眉毛,黑曜石般的瞳孔,眼窝深邃而眼神犀利,此刻正理直气壮地投过来一种“您在干什么”的不满。他嘴唇薄,此刻紧抿着成了一条线。然而他紧绷的神情在看到方嘉树的一瞬间好像被生生瓦解了,变成了同样面面相觑的疑问。
方嘉树突然笑了,他还猛烈地喘着气,所以笑也是无声的。
因为眼前这个人,和他想象中分毫不差,不,甚至说,还要更好。
方嘉树打破了两人短暂的僵持,开口说:“我可以点一首歌吗?”
魏广志有些意外,程式化的拒绝已经顺嘴说出口:“不好意思,我的播报已经结束了。”
方嘉树看着他,没有说话,魏广志觉得眼前的男生眼神似乎有些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讲可又没有办法说出口的样子。他不禁问道:“你想点什么歌?”
方嘉树朝魏广志直直地走过去,到离他只有几米的地方停下,这样的距离对魏广志来说似乎有些太近了,他刚想往后靠一些,只见方嘉树递过来一张便签条,他说:“我想点这个。”
然后方嘉树看着魏广志,一字一句地说:“这首歌。”
“You Belong To me。”
“我靠!牛逼啊方!果然高手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王若轻躲在英语书下,对方嘉树小声吼。
方嘉树目不斜视,只有嘴角微动,轻声说:“没用。人家还是拒绝了。”
王若轻安慰道,:“这已经是一大步了!你都见到魏广志真容了!”
方嘉树点点头,表示同意:“这倒是。”
王若轻说完,还做了个加油的姿势,被老师看到,飞了一截粉笔头:“王若轻!你要上课还是要跳舞啊?讲台让给你你要不要?”
晚自习后王若轻和方嘉树被叫到了班主任办公室,被苦口婆心地教育了半个小时早恋的危害,收拾好包快要走出教室的时候王若轻才反应过来:“天哪,老刘不会以为我们两个在谈恋爱吧?”
方嘉树一时语塞,说:“不可能吧?”
他们对视一眼,过了几秒后都忍不住爆发出了大笑:“哎哟喂你说老刘是不是有臆想症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在这时,远处的音响里突然传出隐隐的乐声,王若轻突然用小胖手猛拽了下方嘉树的衣角,说:“嘘,你听!”
方嘉树侧耳仔细听了几秒钟,眼神慢慢地亮了起来,他转头看着王若轻,神色间难掩惊喜:“他还是放这首歌了!”
男声悠扬的歌声回荡在晚间的校园里,夜风习习,蝉鸣也显得没有那么聒噪了。
方嘉树轻声跟着音乐和,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他和王若轻相视一眼,不禁又笑出了声。
“Just remember darling all the while
You belong to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