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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蛹出蝶
夏天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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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总是显得漫长。
蝉鸣响彻每一个日光无聊的下午,斑驳的小叶榕树影飘落在教室的大窗上,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都足够让人昏昏欲睡,唯有方嘉树一个人倚在窗边,低垂着眼睫,似乎在等待什么。
“下午三点半,速溶咖啡,与你不见不散。这里是课间小知识频道,一杯咖啡的时间,一段小知识,大家好,我是魏广志。”
方嘉树似乎动了动,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趣的灵魂和无趣的灵魂相同点是什么?大概是它们都重7.625g。‘灵魂的重量’这一命题最早是由欧洲——”
广播里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念着,教室里的吊扇懒洋洋地扇着热风,学生东倒西歪地睡了一片。细碎的树影落在方嘉树的侧脸上,另一侧白皙脸颊暴露在阳光里,似乎能看见细密的绒毛,扇子一样的睫毛呈现出金棕色,瞳孔颜色浅淡,里面盛满了隐隐的笑意。
任谁来看,都会说,这是一幅绝美的少年思春图。
这时同桌王若轻的眼皮轻轻颤了颤,方嘉树瞥见,了然道:“别装睡了,相扑手。”
话音未落王若轻便撑开了她的两只小眼,这看起来十分勉强——因为她仍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这也不怪这个女孩儿,因为她天生了一张圆脸,偏偏五官小而紧凑,远远看去仿佛一张大饼上胡乱地撒了两颗芝麻,非常潦草。
王若轻尴尬地嘿嘿了两声,用只有他们俩才听得见的声音,像在对接头暗号似的,说:“我也觉得这声音挺好听的。”
方嘉树低头看着她,眼神已然恢复平时没什么情绪的样子。
王若轻莫名有些发怵,并上四指,拍着胸膛说:“上天坐证,我对魏主席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方嘉树轻笑一声,坐到了位子上,没说话。
方嘉树第一次留意起这个声音,是在初二。
那个时候,方嘉树刚下英语课,就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班主任欲言又止地递上听筒,方嘉树从外婆断断续续的哽咽中得知了父母空难的消息。
日光惨白,秋叶满地。
他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出的办公室了,等浑浑噩噩地穿过了大半个学校,他才发现自己几乎是凭借着平日的本能地来到了操场上。
教学楼里传来学生的喧闹打闹声,篮球场上不知是谁投进了一个三分引得一片喝彩,几个男女生围坐在花坛边似乎在做游戏,角落的小卖部依旧是人满为患,“老板来包唐僧肉”的喊声尤为刺耳。
方嘉树倒扣兜帽,沐浴在阳光里,却仍觉得浑身发冷。周围人的欢歌笑语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而他甚至对别人一无所知的快乐感到无限仇视和悲戚。
快乐是他们的,而我什么都没有。
方嘉树两眼空洞地这样想着,抬头望着高远的晴空,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糟糕的日子天气却久违地好,好像连哭泣都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他甚至想到了去死。
但他理智地制止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想到早晨一如既往为他做煎荷包蛋和豆沙包的外婆,她只剩下自己一个了,天塌下来,两个人扛才不会被压折了腰。
方嘉树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眼泪。父母对他而言,虽然是真切存在的,两个与他血肉相连的人,但更让他熟悉的,却是长年来信上的两个工整署名。
方嘉树总是因为他们忙于工作而心生怨怼,甚至在上一次春节团年的时候躲在房间里不肯露面。
他也知道自己不对,可这明白得,有些晚了。
方嘉树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背靠着一个巨大的音响。
这时广播里突然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音乐,他被惊得差点跳了起来。
音乐不依不饶地又响了几秒后,终于慢慢小了下去,方嘉树正准备起身走开的时候,一个低缓而有些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咳——速溶咖啡,与你不见不散。一杯咖啡的时间,一点小知识,大家好,我是魏广志。”
话筒背后的男生似乎是第一次说这个播词,他有些紧张地微咳了一声,但随着台词流畅地说完,似乎他对此已经适应,再开口已经非常镇定且不疾不徐:
“这次和大家分享《我与地坛》经典选段。作者,史铁生。”
方嘉树以前听过这个栏目,这是广播社为了打醒大家的课间瞌睡而专门设立的栏目,时长三分钟,之前是一个声音甜美的学姐做主播,方嘉树每次都拿其作催眠曲。
这一次的男声与之前大有不同,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说话时嗓音似乎故意压低,但尾音有些翘,倒显得严肃中有些可爱。
方嘉树不觉停住动作,默默又坐了回去,把下巴垫在手臂抵在膝头上,侧耳听着。
“一个人,出生了,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初中生会在下午的读书栏目里选择关于生死这样庞大的命题,可能当时的魏广志也未能料到,自己心血来潮的选择会改变一个人甚至自己的一生。
同样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秋日下午会有一个少年缩在操场的角落,背靠着身后巨大的音响,紧攥着自己的校服,就好像抓紧最后一根稻草一样。
方嘉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他还在生气。
那时方嘉树听着饭桌上父母大谈自己遇到的天南地北的趣闻,唯独他一个人觉得刺耳。
他觉得自己是父母一辈子繁花似锦的人生画卷上一不小心画上的一笔,因为不经意,所以更可以不在意。
方嘉树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刺激得头脑一热就摔了碗,冲进了卧室里,靠着门抱着双膝坐着,任门外母亲怎么敲门他都不开。
就在敲门声渐渐小下去,方嘉树以为她已经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任佳期轻柔地说了一句:“我很想你,果儿。”
方嘉树愣了一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默不作声。
门外另一边又轻轻传来一句:“爸爸也是。”
“——这样想过之后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比如你起早熬夜准备考试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前面等待你,你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并且庆幸并且感激这样的安排?剩下的就是怎样活的问题了,这却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能完全想透的、不是一次性能够解决的事,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了,就像是伴你终生的魔鬼或恋人。”
方嘉树在身后巨大的音响传出的朗诵声中放肆地大哭了起来,他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洇湿了一片。
残忍让人学会原谅和忍耐,而一切让人难过的事物都让人成长。方嘉树在那个下午,在温柔的低语中,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
那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尽管他对那个人一无所知,那个人也无知无觉。
夏日绵长,而空蛹中飞出一只翅羽灿烂的蝴蝶,飞向一碧如洗的秋日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