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公路遗迹(十) 不信任的种 ...
-
张崎看也不看把纸条塞了回去,现在抢救失血要紧。
他用力掰着对方的手,不动,白莫禾伸手过来,捏着对方的手腕,不知怎么按了指骨、掌骨哪处,几下间白爷爷的手腕松开,再看却是手腕卸了。
张崎抬起头,白莫禾紧抿着唇,极力掩饰着眼底的焦灼。
"快……"他低声催促。
白爷爷的掌心虚握着一块长长的茎枝,随着手指不自然的歪扭落了下来。枝条长长的根枯萎而松垮,枝条上的叶状物边角红中泛黄。
一株枯萎腐败的禾草。张崎随手把它拨到一边。
他们把衣物卷成长条,绑住伤口,那衣服挤压着白爷爷的血管,鲜血把布条浸湿了一大部份,让人心惊胆战。
白爷爷全身最大的伤口在他的上膀,裂了好大一个口子,而其他就是大大小小的擦伤、以及位于右手的骨折。为了让对方的血液快速回流,他们又轻轻得把对方稍微翻了身,保持仰姿,并让对方的头部、双脚垫在岩石上。
好不容易弄完了一切,白莫禾发呆似望着爷爷,还没从忙碌的状态解放。
张崎拍了拍白爷爷的身体两侧,又轻拍对方的对方脸颊,白爷爷的意识已经陷入昏迷,没那么容易清醒。
依他的年纪来说,其实能维持这样已经很好了,但张崎很难抱持乐观的态度。
——是没醒来,还是醒不来。两者外观看来差不多,却大相径庭。
白莫禾抖着手抚摸着对方的额头,眼神不住游移,没有明显的聚焦处。
张崎:"我们早点回车上,时间差不多了。"
白莫禾剧烈地抖了一下:"不能出去……"
他的视线飘在爷爷身上。
张崎扭过头:"你爷爷,不然你能把你爷爷搬出去吗?"
答案是否定的。
他们不晓得往前接续该怎么走,而原来进来那条路又太小了。
张崎拍板定案:"既然如此,我们明天先往前探探路,看看能不能找到另一条路出口。至于我们现在……"
他看了眼时间:"睡觉最重要。"
他强势地从背后半搂住白莫禾,让对方躺倒在一块干燥的石块上,不等对方反应,自己也背对着躺了下来。他们刚才经历了许多事情,情绪起落间,体力也消耗颇大。睡意慢慢袭上沉重的眼皮,手脚渐渐放松。这天晚上,他们背对着背,感觉着对方的温度慢慢进入全黑的梦境世界。
早上,张崎一张开眼睛,发现前面的触感不太对。他转过头,白莫禾躺在他旁边,蜷着身体,睡得昏沉,稳如泰山。估计是晚上翻身翻过来。
看了一会,对方的眼睫毛颤了颤,似乎是感觉到张崎的视线,就要醒来。张崎赶紧移开目光,但忽然一个想法击中他:不对,前几天都是对方醒得早过他的,白莫禾还说他习惯早起,怎么今天反过来了。
他拨了拨对方的头发,白莫禾的脸颊、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血丝在两颊上充血,摸了一会,张崎感觉手背火烫般灼热。
感冒了,还发烧,张崎皱眉,大雨不换衣服,还露宿野外一晚,就算在相对温暖的山洞里也无法挽救。
他不禁叹了口气,打定主意等会就是对方再说要留下来,怎么也不要同意。
白爷爷虽然很紧急,但白莫禾难道不同样重要。他无法看着对方执意等着一个短期内不会出现的结果而把自己的身体搞坏。
把对方安顿了一番,他站起身,慢慢跺回白爷爷躺着的地方。
白爷爷平舒着眉,依然没有醒来,连位置都没有改变,张崎又搭他脉搏,平稳而虚弱,一晚后人奇迹的还活着。
昨天随手塞的纸页露出几个边角,张崎搁在白爷爷额上的手转了个方向,心念一动,弯腰把昨天随便塞进去的纸条再度抽了回来。
"我找到了圣地里……"上匆匆次瞥见的文字。这次张崎选择继续往下看。
"我到了圣地里。第一天还算风平浪静,没想到晚上就出事了。大雾。就我所知,这条公路是不太起雾的,我毫无准备,一度失控差点冲撞,只能停了一晚。晚上,我心中弥漫着不安,或许是为了将来极其困难耗时的寻找吧。
根据记载,圣地的中心是在山体的一处内洞里,其出入口极其隐秘,基本上被草木掩盖形同废弃,也不晓得我翻遍圣山能找不找得到。就算真的找得到,我也确定我会不会发现‘解药’的踪迹。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出发第五天,距离我从大雾中出来已经两天。那天早上,我醒来后发觉我位于一个高大雕像的旁边,雕像是族里的守护神,木制根底腐烂快要倒塌。毕竟行程很赶,我快速出发了就走,不晓得是不是这样,那天后,我晃神出现幻觉的频率直线增加。
就在我写这句话的当下,我已经昏沉了整整一天半,醒来后我发现我自己走到了圣山山腰处,刚好旁边就是一个洞穴入口,极有可能就是那圣地中心的入口。算是另一种幸运?"
"路线太复杂了!我在里面呆了整整两天,粮食消耗了三分之二半,水剩下不到一半。解药听说是一种白色的小花植物萃取液,非常笼统,但据记载只要‘一看到他’就会发觉,我先行相信吧。反正这几天旁边除了溶洞就是下一个溶洞,我连屁植物都没发现。"
凌乱的线条占据了好几页。张崎快速地翻着。
"找到了!竟然让我找到了!黑色的花……哈哈哈哈哈……有救了,只要把东西带回去化验……"
张崎紧了紧手指,这中间跳得好快,而且前后话风不搭。
"这里出不去,路全部堵死了,怎么可能。"
大片大片的空白,张崎按捺住情绪继续跳到下一段。
"今天是进山洞约莫第四天,我已经逐渐失去控制思维的能力,好不容易勉强清醒,在此把我逐渐混乱的想法整理下来。我已经找到解药了,有些枯萎,意料之中,我只是感到不甘心,这是多么艰难的过程,竟然会带不出去——圣地里真的有诅咒,诅咒所有进入的生物。而诅咒首先第一步,就是会陷入大量的幻觉。"
"每当我想要出去时,幻觉总是让我朝着山洞错纵复杂的路线中窜得更深,并且无数次吸引我对自己自残、自杀。这种情况下,我怎么把东西带出去。"
"是‘他们’!‘他们’在阻止所有的人把解药带走,好把我们毁灭。我不停思考所有的解决方案,却绝望得发现,这个问题无解。"
"因为能不受影响的办法,只有一个:你也是鬼。只有身怀‘鬼’的血脉的人,才能不受到诅咒的影响,没有例外。"
一阵吸气抽紧声在上方响起,张崎抬头转头,目光竟然撞上白莫禾。
白莫禾不知何时醒了,跟着张崎看了后面那几页。他墨色的瞳孔倒印着张崎带着苍白的脸颊,眼底里面没有这几日建立起的亲密,甚至连最初那一点暧昧也被隐约消磨。
这是人类对鬼怪的本能自动远离,而在更深处,只有极度细微的人,才能细致地捕捉,那深深埋藏的不起眼厌恶以及受伤。
——噓,你说你是鬼吗?那你抓到我,也该轮我了吧?
——哦不不不,嘴误,从头到尾,我都是鬼,哪有轮流之说呢。
白莫禾大张着嘴,一滩被踩碎的虫泥粘在他的脚下,表面上却是恍然未觉。他轻轻挪移着另一只脚,摆跨在外头。
不信任的种子已巧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