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万里蹀躞0717

2、第二章

　　出村之日。
　　今天对于涧村的男女老少都是极重要的日子。七年前，一位神体仙姿的年轻人带着一个尚不足百日的孩子来到涧村，向涧村的乡邻传授了修仙之术。虽不过七年光景，但由于涧村风水极好，灵气充足，修行给村中之人带来的裨益十分明显，尚且不说有些晚辈已达筑基初期，便是许多老人，也摆脱了年老体衰带来的疲乏与病痛。而今日，便是七年前大家共同约定出村检验自己修行七年成果的日子。
　　“沈仙师，我们这些老人也从没出过村，但听先辈说，跟着涧村旁的河水一直往下游走，走上七天七夜，便可达到一个繁华的城镇。”一个老人正在嘱咐他的孩子，转过头来随口说道。
　　沈忧微微颔首，“在下知晓了。”
　　“仙师、村长，咱村的孩子便交与您们了。”一群老人在村口聚集着，目光希冀，但也有很多妇人抽噎不止。
　　“哎呀，一个个，哭什么，有仙师照看，咱的孩子还能出什么事，都散了吧，回家赶早做些活儿。”村长挥了挥手。
　　“各位不必担心，沈某定当竭力护孩子们周全。”沈忧躬身，行了一礼。
　　乡邻自是不肯散去，于是沈忧一行人便在涧村妇孺的目送中，顺着河流慢慢远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虽一路行走不止，但一行人都是修行之人，步履生风，尚无倦怠之意。唯有沈劫年纪最小，修为最浅，虽早已显露出疲态，但却一直一声不吭。沈忧看在眼里，便说道：“大家七年所成不小，此刻无甚疲倦，但我们是否可以停下来汲水修整一些时候，毕竟大家并无辟谷之术，行程太快未必是好事。”
　　大家自无异议，有的年轻人已向水边走去。
　　突然，一道蓝光从水中的一块巨石中闪出，直直向沈忧射去。
　　沈忧目光一凛，迅速闪身避开。
　　这时，一个厚重苍老的声音说道：“放肆小辈，竟妄图打破老夫所设之结界，带涧村之人入世。”
　　“不知前辈何人，若此行有甚叨扰之处，还望您现身当面指教小生。”沈忧握紧了手中的折扇，目光四处搜索，不敢有丝毫放松，
　　“哈哈哈，”不知从何而起的声音笑得令人心神一震，“你这小子倒还懂些礼数，罢了，我还怕你这晚辈不成？”
　　慢慢的，河中的那块巨石中有散发了许多蓝光，不同的是，这次却汇聚成了一个老者的形态。
　　“前辈，之前您的话小生听得云里雾里，可否为小生解惑？”
　　“为你解惑？那岂不是将诸多秘密告诉与你？我不杀你已是仁慈，你还是带着你那浑身戾气的徒弟走吧。免得我再开杀戒。”老者神色严肃，已然有些怒意。
　　“什么秘密？无非就是涧村之人全已作古百年的事情。此事小生早已知晓。”沈忧神色不变，缓缓答道。
　　此话一出，当即引起一片哗然，涧村之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饶是一向淡漠的沈劫也露出惊疑之色。
　　“怎么，”老者双目一凛，“你是如何得知？”
　　“这并不难，村中房屋风蚀损毁并不严重，说明涧村迁入山中不过两百年，然而这已是启元一千两百二十一年，世人习修仙之术已千余年，若说涧村之人从未听说过修行之事，小生很难相信，再加上自我教授涧村人修行之日起，我便感觉他们体内都缺少一股生气，所以小生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哦？什么推测，说来听听？”老人的神色似颇有兴趣。
　　“这个推测便是，两百年前因心有杂念而渡劫失败，以致一整村人意外惨遭天雷劈死的长风上人，受愧疚之心驱使，在这山灵水秀的地方再建了一个桃源之境。而这世外桃源，便是涧村，而无有实体的前辈您，便是那长风上人。”沈忧保持着身形微躬的谦卑姿态，语气却不卑不亢，字字有力。
　　听言，老者满脸阴翳，半晌，却突然大笑。
　　“哈哈哈，好啊好啊，你这小子好生聪明，”老者虽无实体，但威势不减，双手一合，便开始蓄力施法，“不过看来，你也要成为涧村的一员了。”
　　“前辈，收手吧！两百年前是上天戏弄我等凡人，难道你真的要让这涧村之人做游魂野鬼，永生永世不入轮回吗？”
　　“小子，你懂什么，我一修仙之人，却连累百姓枉死。两百年来，我受这愧意折磨，魂未灭，身已死，唯有以独守这涧村一方安乐稍为慰藉。”
　　“正因如此，您才更应让他们就此消散，再入往生，与您于他们，方是解脱。”
　　“哼，老夫苦心经营百年，怎会因你三言两语而改变主意，我看你还是入了这桃源，与世间烦扰再无瓜葛吧。”
　　“若今日您杀了我，和两百年前天雷屠了一村百姓有何分别？”沈忧直直看向老者晦暗不明的眼睛，眼里无丝毫惧意。
　　“老夫不也是想让你再无烦扰吗？”话虽如此，老者却似乎犹豫了，手中的蓝光却正慢慢消散。
　　“与我，世事虽令人烦忧，但也是生而为人必须经历的，于涧村之人，你怎这他们不更想就此入了轮回呢？”
　　老者沉默了。
　　此时，村长声音颤抖道：“原来，我们一村都已是死人了吗？那为何村里常有老人死去，亦常有婴孩诞生呢？”
　　“唉，”长风上人叹了口气，“我的法力虽可使你我不堕轮回，但也不是无所不能，我只能在涧村设下结界，使村中之人的魂灵不断往复，老死的人降临在新生儿身上罢了。所以百年来，涧村之人，不加多，也不加少。”
　　“啊？这可有悖伦理！”涧村村上无比痛苦地看着眼前村中的年轻人。年轻人们也尽是面面相觑，面露苦色。
　　“这……老夫，知道。”老者也很纠结。
　　沉思良久，村长缓缓说道：“上人，谢谢您的恩义，但，还请让我们停止这有违伦理的循环！”
　　“上人，请您开恩！”
　　“上人，自古天理有常，这可是逆天而行啊！”
　　“上人，两百年前不是您的错，请您解除结界！”
　　“上人……”
　　一时间，涧村之人纷纷跪地，齐声祈求老者。
　　看到眼前无比苦痛的村人，老者闭上眼，微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两百年了，我也累了……”老者挥了挥手，涧村老少纷纷化作一道道流光随风飘散。
　　此刻，留守涧村的妇孺也随同古驳的村落一起消散了。
　　世间，将再无这世外桃源。

　　“谢谢上人。”沈忧微躬，拱手道。
　　“你这小子，你谢什么？”老者挑眉。
　　“我是替没来得及向您道谢的涧村乡亲说的。”
　　“哈哈哈，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老者笑道：“此事已了，老夫也该走了。”
　　“恭送上人。”
　　“等等，那是你徒弟？”老者突然指着沈劫说道。
　　“这，”沈忧一时参不透老者的意图，“倒是在下的小徒。”
　　“哈哈，别怕，这孩子戾气虽重，但也不失为一块好料，若仔细雕琢，倒也易成大器。”
　　“前辈谬赞。”
　　“你过来。”老者向不远处的少年招了招手，后者虽有些疑虑，倒也照做。
　　“这是我渡劫前修炼的法器之一，”老者右手一抬，手心中赫然出现了一对通体荧蓝的玉佩，
　　“你们师徒二人一人持一块，此对玉佩气息相连，若徒弟气息浮乱，师父自然知晓。当然它还有其他用处，你们自行探索吧。”
　　“这法器过于珍贵，晚辈不敢受。”
　　“哈哈哈，”老者扬眉大笑，“怎么，刚才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现在又不敢了？放心，你既是我故人的孩子，我自不会害你。”
　　这次倒是沈忧有些惊讶，不过也只是一瞬，“师伯果然智慧过人。”
　　“若不是故人之子，怎么知晓涧村的个中缘故，再说你又姓沈，体态神韵与那人一般无二……”老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把手中的玉佩递给沈忧，又看了眼一旁的少年，老者提高声音道：“罢了，废话不多说了，老夫自缚百年，倒也该逍遥快活去了。”
　　话音刚落，老者便化作一道蓝光，俶尔远去。

　　“师伯慢走。”沈忧向蓝光消逝的地方俯身行了一礼，良久未动。直至沈劫扯了扯沈忧的衣角，沈忧才稍稍回过神来。
　　将一方玉佩系于沈劫的腰带上，沈忧明显感觉到了面前少年的沉默。
　　沈忧展颜一笑，缓声说道：“劫儿在想什么，不妨说与为师听听？”
　　少年抬眼，用阴翳的眼神凝视了沈忧许久，才说：“原来七年来师父都知道我们生活在一群死人中间吗？”
　　沈忧神色稍变。
　　少年却顾自道：“我虽与涧村孩童疏离不亲，但七年时光也算长久，而师父为何不感到伤心呢？莫不是因为您一开始便知道一切都是假象。”
　　“那我呢？于我有哺育之恩的二婶，在其他孩子欺负我时保护我的阿牛，教我识字念书的李先生……他们原来都是假象吗，说消散就消散了，那还有什么是真的，是可以依靠的？”少年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我已被亲生父母抛弃过一次，师父虽于河边救起我，却很少关注于我。若不是我执意修行，师父甚至想把我留在这里同往复了许久的魂灵一起过活！”
　　“我对于师父就如此的不重要吗？既然我生来戾气颇重，既然我于师父是个累赘，既然师父不想在我身上耗费过多心神，那为何七年前的冬天不让我冻死在木盆里？”沈劫喊道，声音颤动，几近崩溃。
　　突然，沈忧将眼前的少年一把拥入怀中，一改以往的柔缓，这一次却坚定不移。饶是少年在怀中拼命捶打，沈忧也不放松片刻。
　　半晌，怀中少年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仍在细细抽噎。
　　“抱歉，”沈忧垂眸，“为师……有过，是为师疏忽了你的感受。”
　　“只是涧村之人并非都是假象，他们虽已死百年，但对你对我的心意却是人世间至诚至善的情感，”沈忧抚了抚少年的头发，继续道：“为师想把你留在这里是真，但也仅是望你一世安好，何来累赘一说？”
　　“你是为师唯一的徒弟，为师自会把最好的与你，”沈忧抬起少年的脸庞，轻轻捏了捏，笑道：“别在胡思乱想了，可好？”
　　少年怔了怔，眼眶红红的，复而低下头，埋在沈忧胸口，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又瓮声瓮气地说道：“那师父……不准再收其他弟子。”
　　“好好好，为师只有你这个徒弟，我们继续赶路，好不好？”
　　“哼……”少年别开眼，小手却死死地攥着男子的手。
　　沈忧稍稍舒了一口气，执着少年的手，就这样顺着河道向下游走去，慢慢消失在了氤氲的山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