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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乐昌喜欢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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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昌喜欢顾言殊,喜欢到皇城之中无人不知。
她对他是一见钟情,他满足了她少女的幻想,眉目如画、才华横溢,他是皇兄的伴读。
仍记得嫁给他的那日,百里红妆,凤冠霞帔,青丝成髻,她笑的真切。
只是他总寻着各种借口躲她、避她,纵使她已成了他的妻。
后来,在一次家宴途中,她外出醒酒,才知他不肯亲近她的缘由。
已盘踞在他心尖尖上的人是三哥的妾室,阮氏。
再次见到阮氏,是在寒食节的黄昏,不知招了何人的恨怨,阮氏被一宫人打扮的人推入灵池之中,偏巧被入宫闲散的她瞧见,她不知为何冷着心肠,无动于衷,躲在假山之后,冷眼相看。
阮氏被侍卫捞上来几近昏厥,生了场大病,此事也就不再被人提及。
三哥是她异母哥哥中待她最好的一个,唯一一个。
所以当她得知三哥与皇兄争夺皇位失败,收监牢狱时,她看着一向疼爱她的温润三哥颓然被关在昏暗的牢房,心中难过。
三哥求她保住其妻及幼子性命,她略有怨愤,责问他,明知结果,又何讨其果?
三哥笑了笑,答,因为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结果。
她同他作了一笔交易,她同意接阮氏入府,随他安排。只求他能用他的聪明才智说服皇兄留三哥妻及子的性命,本该是极为困难的事情,毕竟帝王怎会容许逆反之人的后代存活于世,只是他答应了,而且办到了。
阮氏自三哥死后,一直病痛,她曾听到阮氏拖着病身在杏林弹三哥谱的一支琴曲,她想阮氏是爱着三哥的吧,他在意的人心中无他,她竟有几人庆幸,颇为解恨。
阮氏同他大吵,只因不愿接受他的恩惠,她捏着婢女的手站在隐蔽角落听着,只觉得心累。
七年了,她十六岁披上嫁衣奔向他,本以为嫁给了爱情,不曾想竟是的了个如此结局。恍恍惚惚已有七载,时光匆匆,她将自己置于无尽的燥乱之中不得解脱,在其中迷失了自己也失了信仰。
还爱他吗?也许,她从未爱上他。
只是,他不爱她,所以,想他折服于她。
耗了七载,年华流逝,耗不下去了。
不知何时
见不得他的模样,想来便心痛难耐。
亦见不得他为了旁的女子,落到了尘埃里。
所以最后她选择了与他仳离,搬入山寺静养。
南朝一百八十寺,独立烟雨朦胧中。
皇兄因了年少时得过她的恩惠,对她一向极好,得知她隐在山寺,偏将那寺修整一番赐于她,供她养息。
她在寂静时候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想的多了竟有些顿悟,也许自始至终她都不曾爱过他,她爱上的怕只是心中的一个幻影,如今幻影破灭,她对他自然不在存有些许情分。
只是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闲散的时候,躲在梨树下,饮酒。
醉了,便将弃唤出来,絮絮叨叨说上几句话来。
弃是她的影卫,自十五岁出师便一直于暗中佑护着她,一开始只是当她是主人,一如暗室训练中的那般,是主人的影士,此命仅是为了护卫主子而存在。
只是他越矩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对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也许她早已不记得了,但他一直牢记脑海,一刻都不舍忘却。
那时他成为她影士的第二年春上,皇族狩猎时节,她那年才十三岁,穿着一袭绯衣,粉白的脸上挂着天真烂漫。
她被一头白狐引了兴致,追赶中不留神惊了马,他自暗中出将她护在怀中被林子的枝桠划伤。
她只受了些许惊吓,而他却因护着她,添了伤痕。
她拿了上好的伤药将他唤出。
又唤侍女帮他伤药,当看到他身上的新旧伤痕时,说出了那句他永生都不愿忘记的话。
她说,你是我的影卫,我保你不再添伤。
她那时还那样小,但那神情却是他见过最真挚的。
他信她,但凡是她说的他都信。
她嫁人那日,随处都透着喜庆,他躲在屋梁之上,看她笑颜倾城。
她嫁给了她念念不忘的人,他该为她高兴,只是,为何,心会揪起一般的痛。
她那样好,却不得幸福。
成婚之后,他最常看到她的模样偏是她凭栏远眺,眼中却无焦点,而她所望向的方向是她夫君的书房。
她的夫君只来过她的院子两次,她倒是常去书房混脸熟,只是每每她出去之时面上挂着笑颜,归来却是黯然之色。
她第一次和夫君争吵,他听到她砸碎物件的声音以及她躲在被中发出的呜咽。
弃跟她时,她对顾言殊情根尚浅,却也嚷着心悦也。
总喜带着婢女,守在四殿下的宫殿,欢喜的嚷着:四哥哥,言殊可在?
后来,她沉稳了许多,不再缠着顾言殊,也不再唤四殿下为四哥哥,而是皇兄。
他们都会成长,最终变成自己不想成为的模样。
七年后,她终于选择了放手,寻了处风景好的寺,搬了去。
许是因为太过寂寞,她有时同他讲话讲许多话,他隐在暗处应答,但多数时间里她是看经书消磨时光。
她很少提及顾言殊了,但不提名字,不代表她不想他。
她同他说话,恍惚间便将他当成了那人,恍然醒来,美目怅然。
那夜,她心中郁结,饮了许多陈酿。
而他,犯了禁,未经召唤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醉的很,两颊沾了绯色。
边斟酒,边侧头笑问:尔可尝情?
须臾自答:情为何?不过是罪也、罚也。
他不喜她这般笑,那笑让他心底惶惶。
他将她揽在怀里,任凭她在他怀里痛哭。
母妃病逝,因她任性,未得相见。
生养之情竟未能抵过男女情爱。
她恼自己,怨自己。
一人避世,不顾至亲。
故她离了寺庙,重回京都。
离开前,她侧着头问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他无比坚定。
她笑了,眼角眉梢泛着光彩,扣人心弦,他看着,只觉得惊心。
回京都后的日子,她极少出门,也极少过问朝中事务。
总喜酿了酒埋于地下,对着侍女惋惜:孤在左相府酿的那些子好酒,不知如何了,怕是要浪费了。
公主府与左相府,不过隔了两条街。
走了七年的路,再也不敢再走了,不敢了。
那年秋天,北国异动。
左相顾言殊出使。
出行的那天,她盛装相送。
顾言殊的目光望来时,她忍泪而笑。
就像她第一次见他那样,笑的凄楚。
顾言殊出使第三个月,她踏上了和亲之路。
因了国家蒙难,内忧外患。
她身为王女,天命如此。
该是悲伤,她却笑着说:庭院埋下的酒,也浪费了。
她坐在喜床之上,只觉得满目的红,刺痛了眼。
记得当年嫁给顾言殊的时候,也是那么的红,将她的眼泪都刺了出来。
喜房之内,顾言殊对她施礼,直言:臣惶恐。
顾言殊这一惶恐就惶恐了七年。
想来竟有些想笑。
北王生猛,不知疼惜,却也诧异她是完璧。
她不愿解释,匆匆带过。
她虽不甚受宠,但因了性子沉稳得北王青睐。
北国的日子,倒不难过。
北人豪爽,宫中亦少有纷争。
只是为何在北国,依旧听到他的名讳,那个她念了十三年,仍在心中的名字。
世人皆称他为奇才,敬佩不已。
她也敬佩,怎能不敬佩呢?
若非他天命风流,她也不会对他一念成痴。
侍女告诉她,阮氏离世时,她正在清洗北王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她下意识问:那他呢?
病重离朝
她回了一声,哦。
便沉入水中。
三哥疼惜阮氏,年幼之时曾多翻告诫,阿蕴,让着你阮姐姐。
那个病若西子的阮姐姐,也曾唤着她,阿蕴。
只是,她不曾应过。
她向三哥抱怨,她不过是画馆的女官,并非我阿姐。
三哥也不争辩总会露出以往宠溺的笑,顺着她耳鬓的垂发,依旧让她唤阮姐姐。
阮姐姐,她在心底无声唤着。
你走了,他该多伤心。
她二十七岁那年秋天,生子,难产,痛了一日仍未生下。
她的声音越发微弱,弃躲在房顶,知道她的生命在不断流逝,虽揪心却无可奈何。
北王选择保母弃子,轻言一句,仿佛那孩子与他无关。
她抱着没有气息的孩子,不哭也不闹,只是用微弱嘶哑的嗓音哼着家乡的小调。
那之后,她一直病痛着。
南朝左相顾言殊死询传来不久,北国便举兵攻打了南朝。
她这一和亲公主,不过如此,难以护国。
军队带着南朝皇族回朝那日,雨雪霏霏。
她着国丧之服以陶笛吹奏国曲,踏着单薄而又轻盈的步子在城楼之上一纵而下。
那般绚丽多姿,轻盈似蝶。
身后皇族悲痛而鸣,亡国之痛,痛如切肤。
他接住了她,急忙赶来的北王,将她揽在怀中,用南朝百名皇族的性命要挟她,断了她寻死的心思。
他听到她苍凉的声音发出悲鸣:我好恨。
他知晓北王在意她,只是北王对她的在意终究抵不过他达成霸业的念欲。
她最终还是离开了,在一个大雪纷扬的初晓。
卧床月余的她,面容消瘦。
那日,神采又回,披了锦裘行至院落,庭院雪纷扬,雪落一尺。
她伸手去接雪籽,侧头巧笑。
她尤为喜雪,细细念叨,大雪为棺,喜不自胜。
仿佛所有的气力都失去了,若柳跌落,他现身将她揽在怀中。
她似是才想起他来,嘴角绽放出苍白的笑来,那笑有感激,也有内疚。
她对他说,你自由了。
只是他不想要这样的自由,他愿永生成为她的影子,在暗处护她永生永世。
北王哀不能朝,追封为后。
有人说,是为笼络南朝旧人,亦有人反驳,当日,乐昌公主城楼殉国,已是南朝人心中旧国的象征,追其为后,不过是帝悦后。
众说纷纷,已不知是何。
弃回了当年的公主府,亦将左相府的酒挖出,尽数搬回了公主府。
每日饮上些,薄醉了便也会学着她当年的模样,说上些话儿:公主,酒不曾浪费。
也许,酒饮尽的那日,他该再去寻她,成为她的影子了。
就像他刚成为她影子的时候,她惊讶不已。
躲起来,让他来寻。
就要,就要去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