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云弄巧，思君如梦》亦纤云

56、第 56 章 徐医师退休

　　徐医师退休时间到了，医院执意挽留，都被他拒绝了。看来他游山玩水的意志非常巨大，由于是几十年的老同志，医院准备组织给他送行，他也拒绝了，他说我虽然在医院时间长，但也没给医院造成多大贡献，每月还要被扣几十块钱，可见是医院的负担，还是早走早好。他这话其实是对效益核算扣他工资的抱怨，他曾私下对我讲就凭我这主治医师的证件，放在南方医院一个月不坐诊也要给我万把块钱，现在我每月两千来块，还扣我工资，我这老脸往哪给。有些处得好的老同事也要给他送行，他也拒绝了，他说这么大年纪，聚在一起就像诀别，还是不要伤感为好。
　　我帮他整理办公室，他的办公室里有很多书。徐医师说我那些专业的都给别人了，剩下的都是书法、历史还有小说，我都装在纸箱里，等我走了你就拿过去，权当留个纪念。
　　我默默点着头，有些伤感。我说徐老，你游山玩水的时候别忘了多拍几张照片，有空了寄张把给我，说着说着竟然留下了眼泪。徐医师笑笑说你这孩子，怎么女人家样子，我跟你说吧，我其实也离不开这里，想留下来，可一方面这边有几个坏分子，我实在看不下去，另一方面我儿子考在省里的单位，刚上班，一个人在那样的大单位，站稳脚不容易，我要去给他参谋参谋，把把关，等一切联系好了我联系你上省里玩，你要是愿意的话说不定能把你的工作都调整了。
　　对于他儿子和我工作的事，我倒不怎么在意，我现在工作好好的，有多大嘴吃多大的馒头，干嘛对人家的嘴边话当真。但他说的几个坏分子我倒想知道是谁，究竟坏到什么程度。可我一再追问他也没告诉我是谁，只是恨恨地说有人枪毙好几回都值了。
　　接他的车来了，停在门口的广场上，我抱着他的东西送他上车，其他的职工也都围上来和他告别，他微笑着和大家挥手致意，坐进车里。
　　我趴在车窗上，忍不住又流泪，他也有些默然，低声对我说好好干，注意保护自己，在一个单位越是接近高层越危险。我告诉你两件事，你记在心里，一是药品要做数量帐，二是楼上有个冰箱，里面的生物制品一直没入账。
　　带着徐医师的车子渐渐加速，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上班的时候经常能看到韩雪的母亲站在门口，有时候像是散步一样走到医院附近，远的我就只当没看见，近了我就下车和她打招呼，她也微笑致意。有人开玩笑说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啊！一次不打紧，老是这样，我这样心慈手软说不定真就被她俘虏了。有一次见到韩雪的时候我就暗示了一下，我说医院那里到处都是病人，你母亲心脏不好，不要到门口散步容易传染。我不知韩雪领没领会我的意思，反正自那以后我再也没在门口遇到她的母亲。
　　韩雪又打电话给我，语气很冷漠，说你对我做什么事了？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能对她做什么事，不就是帮她母亲看病吗！我说不上来，就没法回答。韩雪说你好好想想，想好了我去找你，我说算了吧还是我去找你今晚请你吃饭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向你道歉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下了班，我按事先约定到纱厂门口等她。你能到我单位我也到你单位，制造点影响让那些推大车的小伙子不敢追你。我这样的帅哥站在哪都拉风，黄昏的夕阳照在古旧的纱厂大门上，下班的人流从大门里涌了出来，像被着了色的海水，他们不论男的女的走到门口好像都忍不住回头看我一样，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是该趾高气扬还是低下头把自己躲到大门的阴影里。
　　“你什么意思，想害我找不着对象啊！”
　　韩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表情丰富地望着我。
　　我急于知道自己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事，她却仿佛忘记了电话里说的话一样，拉起我的胳膊。
　　走，你不是说请我吃饭吗！
　　我甩开她，没好气地说注意点形象，别被我女朋友看到。
　　我和韩雪来到一家干净点的小吃铺，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坐下。韩雪去点菜，还要了一瓶酒。喝了几杯，韩雪双手放在桌子上，下巴顿在手背，一脸卑微地望着我。
　　高歌，谢谢你！
　　说着话，两行眼泪从眼角缓慢地流出来。
　　我以为她说的是帮她母亲的事，就显得不耐烦的样子说你这人怎么这样磨叽呢，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兄弟之间就应该这样……
　　不是的。
　　韩雪打断我的话，坐了起来，擦了下眼泪，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本杂志和一封信，放在一起推到我的面前。
　　“高歌，你帮我打开一扇门！”
　　我被她的举动和话语弄的不知所以，不就送我一本书吗？干嘛搞的那么隆重。
　　我拿起那封信，嘴里说有什么你就说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还写这东西。等我看了信封，我也僵住了，瞪着眼望着韩雪。我一把抓住韩雪冰凉的雪片一样的小手，颤声说发表了，你成功了韩雪，你知道这本杂志的份量吗？
　　韩雪使劲地点着头，眼泪再一次地流出来。
　　这是我生命的又一次开始，也应该是真正的开始，本来我已经卑微到尘埃里了，是你让我从尘埃里开出花。
　　是花，总有开的时候，你要相信自己。
　　我当初帮韩雪投的稿件发表了，那是一份在诗歌界很有份量的刊物，主编劫翁是当代诗歌的领军人物，那封信就是劫翁回的，很短的几句，但足以让韩雪感动：
　　“你的文字无不闪耀着灵气，虽然还不成熟，但我还是被你的真挚感动。努力，未来可期。”
　　由于兴奋，我们几乎把一瓶酒喝光了。
　　吃完饭，我们摇摇晃晃地沿着运河风光带散步，韩雪抱着我的胳膊，我也没在甩开她，今晚我要让她足够的幸福，我要让她有恋爱般的感觉，从现在开始，韩雪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是一名诗人了。
　　走到运河大桥，韩雪放开我，站到栏杆边的高台上，望着滚滚流动的运河水对我说高歌，我要走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从后面一把抱住韩雪，我说你刚才还不是说生命才开始呢怎么能这样呢！
　　韩雪低下头，运河大桥白玉兰花的灯光从头顶上射下来，穿过韩雪被晚风吹的凌乱的短发，照着她微微上翘的鼻翼。韩雪把脸伏在我的耳边，说看你误会了，我是要离开新城。
　　我这才放下心，想要松开手，韩雪的身体却又软软地靠着我，我怕一松手她就会整个摔在地上。
　　高歌，我要送你一件礼物，在我的生命里这件礼物只有你能配得上。
　　随着呢喃的声音，我就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覆盖我，我几乎窒息，对接下来的事情一片空白。直到多年以后，我收到著名诗人雪孩的诗集，她在一首诗中写到：

　　你进入我的身体，带给我疼痛
　　我是幸福的。你是我所有的黑暗
　　是黑暗的核。我内心的疾病
　　在我的体内缓慢而固执地生长————
　　我在黑暗的喜悦中开出唯一一枝带着血迹的花朵

　　我满怀羞愧，痛苦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