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俗透了的事情才有可能发生》孟繁寥

3、我的旧时日

　　嘶哑陈旧的二胡吱呀吱呀响，破败的木门随风撞击门槛砰砰作声，树梢随着风阵阵哗啦啦。
　　洗得泛白的衣物在老妇手里揉搓，丝丝乌黑色随着水流远走，衣衫显现几乎看不出原先颜色的布料。
　　时间夹杂混淆在这腐朽的音谱和凌乱的水渍中，搅拌着日渐远去的年华。

　　关于儿时的记忆已经有些脱节，无法拼凑成完整的纪年。
　　所以我只想在这里回忆那样一个无可替代的角色，她在我的整个生命里，尤其是童年的所有回忆里，占据了如此强烈的一段，以至于岁月将之斑驳了这么久，也无法消去那深可见骨。
　　我一直觉得，真正懂我的人只有她，而我和她一同生活了十一年。
　　她是一只狗，在我还未上小学的时候哭求着住在重庆的伯母将她家的母狗才生几个月的小狗送我一只，在泪水攻势下伯母终于答应了。
　　当时还没有高速公路，只有坐用一个晚上才可以到达涪陵的轮船，当然一个晚上只是形容时间的长度，并不是说只有晚上才有船可以坐。
　　当时我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在船内房间的床上，她有些害怕的看着我，然后茫然的四顾，而我则轻轻的抚摸着她的毛发，我想当时的我一定充满了喜悦。
　　于是顺理成章的她陪伴了我十一年，当非典肆虐的时候因为城区不可以养狗终于她被带回了老家。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充满了很多事情，而我也是这样子一步一步的走向成年，这样子成长得肆无忌惮却又举步维艰。
　　我只知道当我难过的时候会坐在卧室床上，一个人发呆，而她就会小心翼翼的跑来，趴在我的脚边，或者直接跳上床，舔一下我的手掌，然后将头枕在我的手上，安静的陪着我几个小时。
　　我只知道当我伤心痛哭的时候她会舔我眼角的泪水，然后发出哭泣般呜呜的声音。
　　我只知道每一次我回家她都会开心的在门口迎接。
　　我只知道她从来不在我的卧室大小便，可有一次我们全家出门将她关在了我的卧室，她被关了一整天没有办法只有在门口角落撒了一泡尿，而我们回家后听见的是她疯狂的挠门声而打开门后她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厕所。
　　我只知道给她吃鸡腿肉，她讲吃剩的骨头含到我脚边，然后拱着我的裤脚以示她吃完了还想要，这时我会佯装生气拍着桌子说道：“狗就是要吃骨头的你含回来什么意思？”她就会委屈的将骨头再次含回去然后吃得一干二净。
　　我只知道她从来不准别人睡我的床，有一个哥哥和我一起睡过一个晚上于是她每次见到那个哥哥都要生气的冲着他吼叫，而我不在家的时候婆婆睡过我的床于是在夜晚婆婆去上厕所的时候她在我的床上拉屎报复。
　　我只知道她很喜欢出门可是每一次出门总是不听话乱跑所以我用链子套住她，以至于每次她听见链子的响声都会很激动的在你身边跳舞。而某次她在家里随地大便被我爸爸打她躲了起来我爸爸就抖动着链子，于是她很害怕很小心翼翼可是依旧挪动到了爸爸腿边躺下一付你打吧打了之后带我出门的样子。
　　我只知道我吃水煮鸡蛋从来不吃蛋黄只吃蛋白而她就只吃蛋黄从来不吃蛋白。
　　我只知道我生气的时候会拿她出气而这种时候她从来都不躲避只是舔着我的脸。
　　我只知道以前回家没有带钥匙就从窗户的铁栏杆那里艰难的将她拉出来然后抱着她坐在门口等待家人。
　　我只知道我玩电脑时她会趴在我的腿上摇动着尾巴。
　　我只知道，我晚上睡觉时会让她陪着我，她会在我睡着后悄悄的离开去上厕所然后在轻轻的回来。如果夏天太热她会等我睡着然后离开趴在阴凉的地方可是早上我醒来之前她又会悄悄跑回来让我睁眼可以见到她。
　　这些那些，都是那一段早已不知踪迹的被称为青春或者年少的日子里，我和她的曾经。
　　可是结果呢？她在老家过了两年，直到我快要高考的高三。
　　我当时信誓旦旦的说高考完后要把她带回家来养，要给她送老，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很老了，作为狗的年龄，已经属于快要死去的时候了。
　　可是她依旧没有等到我带她回家的那一天。
　　她是老死的，寿终正寝，而那是接近高考的某一天，我毫不知情，据父母的口吻，应该是害怕我高考分心。
　　是的，她就这样子离开了，在我根本不知道的时候默默的离去了。
　　只是听婆婆说道她死前满屋子寻找我，最后独自默默的在我每次回老家睡的那间房的床边趴下，睡觉一般，安静的死去了。
　　她一定希望那个时候我在她的身边吧？
　　而我，那时不知道是在做着XX试题或者说生病躺在床上，也许想着，暑假后带她回家的事情。
　　其实我只是未曾清楚时间这个词语的定义，妄想着它停止脚步等我结束所有的事情。而时间却从未停止过匆忙的脚步，像惶恐飞过的鱼，像汹涌潮水般覆过你所产生的一切记忆。
　　无论是真实还是假象。
　　昼夜，漫长的摇摆节律。

　　许多时候我都会执着于很多逝去已久的事情，那些不论真实与否的记忆，我会一点一点的细数，然后告诉别人我以前发生过那么多的事情。
　　儿时的住房，昔日的玩伴，曾经的过往。
　　不过很多记忆其实并不真实，虽然那些触感是那样真切，可是却没有一个确切的前因后果，就好像那些纷杂的记忆只是我凭空想象然后强行拼凑进去，没有一个依托，空落落的没有着落。
　　其实我倒宁愿我所执着的某些人，某些物，某些场景，都只是我所妄想出来的空洞，只是我的指尖点开的微弱光芒。
　　如果那些都只是因为我的迷恋才有了生命，其实并不真切存在过，我也不至于会祭奠着逝去。
　　可那些夹杂着年华印记的记忆，就像树的年轮一样，一道一道雕刻进血液，然后碾落成整个生命的痕迹。
　　然后在我们应该回忆时，在不经意间，在特殊的时间特殊的环境特殊的情景面前，剥落掉所有的浮沉和皱褶，目睹那内部柔软的核。
　　那是我们不得不铭刻的旧时光。
　　那么，这每一段旧时光所对应着的，隐于身后的字字珠玑，也许真的会在某一天，转身，不回来。
　　所以要在某些地方记录下来，要在某些细节描摹下来，要在某些独自吟唱下来。
　　就仿佛恋爱一般，那种薄如蝉翼小心翼翼的距离和按捺不住却举步维艰的心态。
　　旧时光她是个美人，任人费劲心思珍藏与索求。
　　可是，旧时光，又真的是一个美人么？
　　我们只是这样说着，却依旧被时光给割伤过。
　　是的，那是一把锋利的刻刀，每个人都被割伤过，却又乐此不疲。
　　童年，正是这样一种存在吧？而我的童年，充斥着的，全部是关于对某一个生命的痴迷。
　　都是些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事情，却是隐藏在心底，无法治愈。
　　我的旧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