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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下) 凶灵之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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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小少爷就在东厢房,你们母子许久没在一起了,今天晚上就陪陪你儿子吧。”老夫人站起身,不容有异地对云娘说道:“去把桂妈叫来,今天晚上让她过去侍奉大少奶奶,待会儿你到禅房来,我有话跟你说。”
“老夫人!”周藏双突兀地叫道:“一天之内,家里突然死了两个人,这实在不是件小事,老夫人打算怎么处置?”她的心跳的厉害,可总算还是顶住了老夫人的目光。
显然,她的反应超出了老夫人的想象:“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安心养伤、照顾儿子,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可是老夫人,”周藏双向前走了几步:“今天你明明看到,有人对小少爷意图不轨,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说过了,别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处置!”老夫人生硬地结束了这场谈话,转身走进内室。
“大少奶奶,跟我来吧。”云娘从周藏双身边经过,目不斜视地丢下句话。
难过的时候,再小的伤口都连着心,刚才的动作有些过度,周藏双感到小腿疼得厉害,总之哪里都疼,原来她并没有因为慧空大师那块石头变得金刚不败,还是像个普通的女孩,遇到事情必须用流泪纾解。
云娘在门外冷冷看着她,手在宽袖中动了动,仍是没有伸出。
***
小少爷的房间倒是敞亮许多,八个高脚烛台摆成八卦之形,房顶正中垂下一个正圆的银制灯托,按照小少爷的岁数点着五支红蜡。听檀香说,房梁上还特意镶了九十九颗佛珠,取的是长长久久的意思,祈求神佛保住这邵家唯一的血脉。
思及檀香,周藏双就忍不住痛心,这一天又是急又是怕又是难过,已经疲惫不堪,于是她随便看了两眼小少爷,便躺下睡了。
后半夜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耳畔叫她,一声接着一声,轻飘飘地,夹着几缕寒意,却万分清晰。
周藏双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没错,叫的是“周藏双”,不是“大少奶奶”,也不是“严嘉岫”。
“是谁?”她惊声问道,再看四周,灯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一片黑扑扑的光景,寒冬腊月里,窗户却大开着,被风刮得“咯吱”作响,听起来万分恐怖。
周藏双本想叫醒丫鬟,但见一个白影走到窗外,停了一步,慢慢转头看着她,温儒的脸庞,哀哀的目光——是他!
她顾不得许多,及上鞋就奔了过去,那白影却消失无踪。
周藏双扒着窗棱向外张望半天,终于在影壁旁发现了“他”,于是赶忙追出去,外屋的丫鬟并老妈子睡得死沉,竟然全无知觉。
等她一溜烟追到了院门外,白影又在不远处的月门消失了。
就这样,捉迷藏似的来到一排破屋外,“他”不再躲闪,而是付手立在一棵重阳木下,本来无月无星的夜晚,乍泄一抹清光,披在白色的西装上,显得虚幻不实。
周藏双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过去,保持着两米开外的距离,刚要张口,却听“他”说道:“你不要怕,我只是想同你讲一些话,而今你身上有佛砣,我没办法靠近,此处是邵家阴气最重的地方,我只能把你引到这里。”
周藏双叉着腰看了他一会儿:“我知道你不是人,我也知道你不会害我,可是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是严嘉岫的丈夫。”
周藏双愣了一刻:“你是邵家大少爷……的鬼魂?”
对方点了点头。
“你把我引到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大少爷的样子清清冷冷,周藏双情不自禁地感到苦楚,她知道这苦楚不属于她,而是属于这幅躯体,和它以前的主人。他们一定是深爱的吧?不然怎会如此念念不忘。周藏双似乎看见了那对爱侣以前静好的时光,满溢着幸福的色彩。
可是大少爷的话一下子把她拉回残酷的事实面前:“本来不该把你卷进来,有些报应确是邵家应得的,但我求你,替我和嘉岫保护好邵家——更保护好你自己,这样我走也安心了。”
“你……你要去哪里?”
大少爷沉默了一刻:“去游魂应该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阴司。”
“阴司?你去那个……投胎?”
“不是,去还债。”
“还……还什么债?”
大少爷苦笑:“人生再世,总会欠下些债,像嘉岫那样十世修善的人,不多,她本该得道成仙,而今却……”
周藏双听着他说起另一个女人,心里总归有些泛酸:“她怎么了?”
“以后你会知道的,有些话不是我不想说,而是说了反而害了你们——邵家,已经是个魔渊,你要诸事小心,不可轻易相信任何人……”说到这里,已是生离死别的凄切,随后他的身体开始消失,慢慢变成透明。
周藏双下意识地去抓他,却被无形地东西弹了回来——到底是那个女人的执着,还是周藏双的执着,到底是那个女人的悲绝,还是周藏双的悲绝,此刻无从分辨,只是身体不顾伤痛,一次次向前冲去,她叫着他的名字,她不想他走。
他最后的笑容流星一般在漆黑的邵宅中陨灭,这一夜,睡去的和醒着的人们,都会听到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呼喊:清远!
然后是轻不可闻的骂:你这个大混蛋……
***
周藏双就这样留在了老夫人院里,她几次想回去看看,却都被阻止了。
后来似乎听说,老夫人找了道士做法,七七四十九天之内那院房里不能住人。
邵家上下都在忙着过年的事,而一切的繁忙和操劳,都与周藏双彻底无关,她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吃饭睡觉,偶尔照顾一下名义上的儿子。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周藏双想着邵宅中这些离奇的事,想着檀香的死,但更多是想着大少爷——和真正的大少奶奶,她想回到他们曾经存在过的地方,寻找一些蛛丝马迹,那样的话,她的这幅身体,是否会再次感动,涌起一种带着疼痛的满足?
她时不时地拿出那块石头,对着它轻声诉说:石头啊石头,我真想……
大少爷说:有些报应确是邵家应得的——难道他也和檀香一样,认为一切都是因为老夫人吗?而老夫人如此虔心向佛,是不是也在赎罪?
一切看似顺理成章,但周藏双却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
腊月二十七,谭仰光送来了衣裳头面,老夫人在禅房打坐,便由周藏双清点之后收下了。
谭仰光客套了几句,殷勤又不失风度,脸上始终带着三分笑,周藏双不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女子,怎会看不出他的油滑老辣,虽然很不喜欢这个人,碍于情面,她也只好做出一副大方宽和的姿态。
谭仰光临走的时候,一不小心露出一丝诡诈的笑,周藏双看着他离开,心里极不舒服。
出了半天神,桂妈走过来问,是不是把东西分发到各院,周藏双又想起始终病着的三少奶奶,于是吩咐桂妈打点一切,自己则去三少奶奶那里走上一趟。
***
三少奶奶的住处是西南角的一个院子,周围光秃秃的,显得十分荒凉,周藏双情不自禁地拉紧了大衣,可还是觉得冷得出奇。
刚走到门口,突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端着一簸箕芦柴跑了出来,见到周藏双,赶忙停下了,低头瑟瑟站着。
周藏双打量着她手里的东西,问道:“你家三少奶奶呢?”
那小丫头只是扭头看向门内。
周藏双又问:“三少奶奶的病怎么样了?”
不等那小丫头说话,跟在后面的翠缕说道:“大少奶奶,她一个哑巴,你问她也说不出来,还是进去看看吧。”
哑巴?周藏双不由得一诧,这小丫头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模样,想不到会这么可怜,她又怕问多了露出马脚,只好温然说道:“我来给你们送过年的东西,你待会儿赶紧回来,知道吗?”
小丫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点了点头。
周藏双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院中,银杏树的叶子飘飘洒洒落了一地,大概许久没有打扫,堆了厚厚的一层,四下里空空落落、又脏又破又冷清,简直没有一丝人气,哪里像个少奶奶住的地方?
这时,来了阵风,吹开乌麻麻的棉门帘子,周藏双看见一个红衣红裤的女子晃进了屋里。
“大少奶奶,赶紧进去吧,这儿风大。”翠缕冻得连说话都在打颤。
刚抬起脚,一滴血忽然落在周藏双鼻梁上。
“啊!”大惊的是翠缕。
周藏双的心随之一抽,她拭去脸上的腥气,然后缓缓抬起头。
“喵!”凄厉的叫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骇人,一只虎皮大花猫弓身立在树枝上,它的嘴角带着血,灰色的眼睛满是敌意,爪下按着的鸟雀已经死了,几根羽毛夹在银杏叶中,孤住无援地落下。
原来如此,周藏双擦干净血渍,回头对翠缕道:“一只猫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
翠缕嘴上答着“是”,脸色却分外难看,一双脚僵在原地不能动了。
“走啊。”周藏双催促她。
翠缕急得快哭出来:“我……我走不了了!”
“瞧你这点胆子,你再不走,那就自己留在这儿吧!”周藏双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这几天见识到了什么叫狗仗人势,所以对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老妈子们实在没什么好感。
“别……少奶奶等等我!”翠缕咬牙挪动着双脚,却一个不稳倒在地上。
周藏双看她这个样子,气也出了大半,可一张嘴就是不肯饶人:“哼,你不是最会教人规矩吗?我还没怎么样呢,你先躺这儿不走了,这也叫规矩?这要真有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我堂堂大少奶奶,还得跑前头替你挡着不成?要你有什么用!”
翠缕知道她是借机报复,心里恨,却不敢显露,只好慢慢站起来,羞得不敢抬头。
周藏双甩身向里走去,翠缕紧赶慢赶紧随其后。
一进三少奶奶房中,就闻到一股木料发潮的气味,里面似乎比外头还冷,虽然是白天,却乌漆吗黑辨不出五色,三少奶奶躺在床上,透过薄薄的纱帐,看到她正要起身。
周藏双赶忙说道:“你别起来,好好躺着吧。”
“是……大嫂吗?”才不过几天没见,那清脆的声音就变得如此沙哑。
周藏双一阵心酸,在三少奶奶身边坐下,看看四周,不由得气结:这些用度摆设,比下人房里还不如,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豪门之中尤为明显。
“你怎么样了?吃药了吗?”她掖了掖被子问道。
“吃不吃还不都是那样,我知道自己不行了。”
“别胡说,你才多大就不行了,不过是病了,你哪儿不舒服告诉我,我这就叫人送你去医院。”
翠缕在那边放下东西,插嘴道:“去医院?这可不行,老夫人最讨厌洋鬼子的玩意儿,那都是骗人的。”
周藏双回头瞪了她一眼:“我跟三少奶奶说话,哪儿轮的着你插话,你算什么东西?”
翠缕撇了撇嘴:“我不过提醒大少奶奶一句,大少奶奶何必这么恼火?老夫人可从来不会对下人们破口大骂。”
“说的好,你在老夫人面前也敢这么放肆吗?我倒真希望你有这胆子,要不然待会儿回去咱们就见识见识?我倒要看看老夫人怎么扒了你的皮!”
翠缕闻言一脸慌乱:“大少奶奶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
周藏双冷哼一声:“你早点明白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就好了,以后再敢在我面前放肆,我管你是老夫人的丫鬟,还是天王老子的丫鬟,一律赶了出去!”
三少奶奶拉了拉她的袖子:“算了,大嫂,你跟她们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刚说到这里就咳嗽起来。
周藏双在三少奶奶额头上试了试,不由得惊叹:“怎么烫成这样?”她看看四周,问道:“刚才进来的那个丫鬟呢?”
“刚……咳咳……才?”三少奶奶的脸上憔悴万分。
“就是那个穿红衣裳的丫鬟?”
“我这里……咳咳……哪儿有什么……穿红衣裳的丫鬟。”
周藏双心里一凉,下意识地握住那块石头,赶忙挤出一丝笑容:“哦,是我看错了,又好像是——是只猫。”说着拿起一旁的茶壶,可是水已经凉透了:“晚上我去跟老夫人说,你都病成这样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务必要派个稳妥的人过来伺候。”
三少奶奶摇着头,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周藏双扭头对翠缕道:“你去厨房要一壶热水,快着点,要是慢了或是搞什么手脚,你看我饶的了你!”
“我?我怎么……”翠缕显然不想去,却又惧怕周藏双,只好磨磨蹭蹭地走开。
周藏双拉过三少奶奶的手,仍是那么地冰凉,她看看一旁的火炉,半丝火星都没有,于是连叹息也免了,强笑着说道:“你看,我给你送过年的衣裳首饰来了,老太太今年特意让人给你做了件紫貂皮大衣,好看着呢,还有那么大一颗的珍珠,穿成那么长的项链,你带上肯定漂亮极了!”
三少奶奶的脸色不觉间变得冰冷而迷茫,她抽回手,幽幽说道:“是吗?”
“当然了……”刚说到这里,周藏双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头晃了晃身子,再看床上,哪里还有三少奶奶,躺在哪里的,是个穿着红衣红裤的女子!
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腿脚。
床上的女子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除了那双没有眼白的黑瞳,整张脸就像一堵白墙似的,衬着猩红的衣裳,触目惊心的诡邪。
周藏双试着去抓腰间的石头,却听到一串尖细的笑声:“点箍血一下,灵气尽失,你以为佛砣还会受你感应!”
佛砣,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字,难道就是这块石头?
女鬼似乎猜透了她的想法:“连佛砣都不认识,邵清远可真会找人!”说着像只蚕一样蠕动过来,大笑的粉脸渐渐裂开,一道道血痕滑下脸庞,她凑近周藏双,腐烂的气息刺激着后者的嗅觉。
周藏双看见女鬼的身体一圈又一圈紧紧缠上自己,骨头仿佛断了一样,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半空忽然传来惊雷般的声音:“中!”而后一团火焰落下,女鬼的脸近在毫厘,却惨叫一声松开她,消失不见了。
终于得救的周藏双已经有些昏沉,可她还是看见一个雪白的影子靠了过来,似是摇了摇头,随即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温暖干燥的触觉伴着一阵适意,催眠一般。
睡去之前,她的眼角微微发湿,心脏在颤抖,她多想知道——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