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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09— ...

  •   2009—小学
      A 世上总有一些玄乎其神无法用科学去解释的通的东西。
      中午天很热,我坐在沙发上用勺子舀着沙冰,把冰粒咬得咯吱咯吱作响,电视上刚好在放治疗白斑的广告,这应该是我第一听说过白班,如果在小说里,我应该隐隐感到一股寒意,但是事实上并没有,甚至当时还有点不解。后来,在做“某段作用”的题目时,其中一项答案是“渲染悲伤的氛围,预示主角不幸的命运”,我才深感命运的无常——一种深深的荒谬感,原来命运早就暗中为我们写好剧本。

      B Nice to meet you,白!
      一、
      周日,燥热,我伏在桌上复习期末考试,空调呜呜吹出冷冷的雾气,打在背上。在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之下,我妈嗅到了一丝丝不安:
      -“你怎么不把脸洗干净?”
      -”我洗了啊”
      -“再去洗一遍”
      然后我亲爱的妈妈立刻意识到出了问题直奔医院,电动车掀起热风如摩西分海,我趴着母亲的身后看着熟悉的景物一点点在眼前走过,不耐烦的摆弄衣服的下摆。
      门诊室里,风扇吱啦吱啦的转着,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医生,“白癜风”她端详着我的脸又用手按压像摆弄某种不可口的食物,“无可能,我们家没有家族史。”我妈斩钉截铁的说,有时她总是认为自己能代替医生,或者是希望。“白癜风。”她掏出厚厚的书,一番翻找,指着酷似太极两仪的皮肤照片,斩钉截铁。我妈拉着我的手,雄赳赳的走了出去,许久扔下一句:“去郑州。”我妈以极强的执行力定下当晚的车票,话说如果这执行力用在其他地方比如工作,我妈或许早就富甲一方了。对了,我一点都不想探索的新地图,你好。
      二、
      XX省人民医院,“白癜风”仅露出一双眼睛的医生用堪比X光的肉眼以足以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速度为老妈的垂死挣扎一锤定音。“去照窄波紫外线吧。”边说边在病历本上笔走龙蛇。对于绝大多数的患者来说医生的话堪比圣谕,尤其是权威医生。
      于是,老妈带着我走进了设在医院外美容专科里,开始了一个单位(1平方厘米左右)60块钱的窄波紫外线治疗,那时候我妈的月工资不到2000元,在隔一天一次的治疗中,窄谱单位从十几个发展到二十几个大有向三十大关迈进的意味,小白如大肠杆菌般在我脸上迅速繁殖,在右侧形成了颇具童趣的反色熊猫眼。我妈坐不住了,再次拜访医生,“这很难控制啊,照窄波紫外线没,接着照啊”,我妈再次爆走,果断在咨询其他医生后带我前往上海华山医院,此时距离发现不到一个星期。后来,天真的我了解莆田系后意识到那栋美丽的大楼,很有可能是皮肤科外包或回扣,在后来,了解窄波紫外线不允许在发展期使用,可能促进发展时,我只想问候一下这位医生”要么坏,要么蠢”。
      三、
      在经历庸医之后,我妈表现出了对国内医疗系统的深深不信任,于是北上上海华山医院,从黄牛手中换的高昂的问诊号,接着南下中国医学科学院皮肤病研究所,集百家之长,终于小白在激素的作用下(或者是发展够了?)停止了帝国版图的扩张,开始了守成模式。
      在距离我开学还有一两周时,我满怀希望的问母亲:“我能在开学前好吧?”,母亲致以长久的沉默,直到那时我还没有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也没有想过,以后会受多少苦,遭多少罪,而治愈的周期不是周、不是月、不是年、是一个生肖的轮回、是一个甲子、甚至是终其一生。

      C 美少女变身
      金星星光威力,变身(Venus Star Power Make Up),然后普通的姑娘变成皮肤雪白衣着华丽的美少女战士。
      一度我执拗的认为我在完成自己的美少女变身,但是由于变得太慢,科技无法解释这件事情,才被确诊为疾病,开始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我从未仔细审视过变化,再到后来,我选择掩耳盗铃。

      D围观
      “喂,你是不是白癜风?”课间的喧闹像一个吹鼓的气球被尖锐的嗓音扎破,然后啪地一声扎开。我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神经质地揉弄着课本,
      “是不是白癜风?”他窜到我的面前,举着本书,带着某种识破真相的得意。
      “是不是?”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寂静就像柳絮一样,突然飞过来,塞住我的耳朵,质问声我也不是听不见,只是被这寂静隔绝在十分遥远的地方,柳絮愈堆愈多好像要把身体挤爆。
      “你烦不烦啊?”我猛地站起来,恶狠狠的盯着他。
      “就知道时白癜风”他嚅嗫着,像是被我吓到,又像是不甘。
      凑佳苗的《告白》书里说,小孩子时候折磨小动物,自己根本不会有感觉因为对小动物的感觉没有意识。他不知道不知道生命的珍贵,所以杀死别人不内疚,自己玩命也不害怕。小孩子并不知道生命是件多重要的事情,也无法理解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坏”的小孩子的恶,因为他们的无知,无知所以无畏,所以能做出很多残忍至极的事情,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有多可怕,他们并没有建立所谓的道德准则。杀一个人,和打破一个碗,在很多小孩子的心里,是等价的。天真、善良、以及不自知的残忍。

      2011—初中
      A伪装者
      在小升初的时候,我换了发型,像是在告别过去。新的发型就像是一个大号的头盔把我的脸盖在厚厚的刘海里面,看不清楚表情,这给了我一种诡异的安全感,像是躲进洞穴里的豚鼠。我小心翼翼的混在人群中,想一滴淡水混入海中,面目模糊,除了在夏天有人抱怨道问什么有一股药味时,我才在人群中被推搡出来,戳破了伪装。
      再到后来,由于治疗和手术的需要,我剃了光头,带上假发,更像是老人口中披上人皮的黄大仙,很久很久我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同龄的女生会把剪发作为终身大敌,毕竟再短也有头发不是吗?

      B发现Monster
      “哇,吓死我了,你看那个女的睫毛是白的。”她夸张的拍着胸口,对同伴炫耀似的说着,想发现某种新的东西。
      无论我听到什么,我都不会像电视剧里面的人一样,瞬间脸色苍白,把手里端着的碗或者花瓶或者汽水瓶等等东西失手摔在地上,然后转身哭着跑开……我不会,我会强撑着用受难贞德般的傲慢蔑视着她们,心理恶狠狠的说道:看什么看,天天不好好学习,我成绩比你好多了。我用着鲁迅先生交给我的精神胜利法,嘲笑着她们,虽然很无力,虽然只有自卑的人才需要贬低别人来赢得内心的平衡。

      C英雄救美
      “你的睫毛为什么是白的?”刘问道
      我沉默的坐在位子上,我如入定般一动不动,已经放学了,教室里空无一人。
      “你睫毛为什么是白的?”刘堵在教室门口,再次发问
      通常我们把这种行为叫做锲而不舍,是的,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可惜我不是金石,不会为金诚所开,在不恰当的时间喋喋不休的揪着一个不恰当的问题发问,着实让我恶心。
      我冲向门想跑出去,刘伸开手臂,拦住我,像是在重温老鹰捉小鸡,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我开始害怕,像踩到尾巴的猫咪内心的深处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尖叫,希望母亲听见,来救我。
      突然门被打开,在我被加工的记忆里,阳光正好,少年青葱,我的亲爱的同桌刚好回来拿东西。
      他好像嗅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拉着刘,搂着他的肩,说:“都放学这么久了,赶紧走吧。”回头对我使了个颜色,刘欲言又止,似乎意识到无论如何我都会说,就悻悻的走了。
      每一次校园暴力的发生,我们都会奇怪受害者为什么不去反抗?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和父母?大概就是刘张开手臂的那一瞬间,心底无法遏制的恐惧以及被发现丑事的被胁迫感。

      2014—高中
      A无数次出现的问题
      总会有不同的人一次又一次的问我同一个问题,即使在高中我已经习惯用纯黑色的睫毛膏覆盖住自己的不同,即使和人对视时总是不自觉的移开目光期颐不被发现自己的不同,
      “你的睫毛为什么是白的?”开始我总是闭口不答的,用长久的沉默去粉饰太平,仿佛问了一个极不识趣儿的事,然后我长大了学会了声东击西,转移话题,现在的我更喜欢说:“刚做过手术,还没恢复。”
      恢复多美好的字眼,就想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一样。

      B魔镜魔镜
      长久以来,我都没认真的观看过自己的斑斓的面庞,在高考后的第三次手术后,我终于认真的看着自己,想看一件残缺的艺术品,经历多次移植和磨皮后,依旧有着明显的色素沉着,以及白色的睫毛,像是烧伤。但是我终于能够正面这样的自己,不美、奇怪的自己,我承认我就是镜中那个女孩。

      从始至终我爱和爱我的亲人们
      A中药与宗教
      药石无医时人人都成了虔诚的宗教信徒,这一点在我姥姥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验证。自从她疼爱的孙女被确诊之后,她的佛教徒生涯就极大地增强了,每月必有的上香自是不用说,出门遇庙进庙,遇佛拜佛,必逮恭恭敬敬的奉上一株香才行,这是一位老人能为自己患病的孙女她能想到的最大贡献。除此之外,在西医对此病束手无策之下,姥姥还燃起了对中药偏方的极度痴迷,只要听说有附近治愈的病例,必要上门仔细询问,然后献宝式的告诉我,即使这些东西希望不大。

      B一天两夜
      从初中到高中,每个月一次的复诊由于母亲的晕车被移交父亲,从我家到上海724公里,从上海华山到中国医学科学院皮肤病研究所298公里,从中国医学科学院皮肤病研究所到家445公里。
      我父亲为了节约时间不影响我学业(特别在高中),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用仅仅一天两夜时间完成两次排号就诊看病和上述路线,使用一车两司机的科学轮换方法成功达到科学合法省时三位一体的效果。为了让我休息的好,每次出行都会特别借用别人的房车,让晕车的我睡的舒服。上述方法完美的照顾了我的需求,除了他一天两夜只能休息7·8个小时。

      C白眉大侠
      可是长大后基本很少和老妈一起睡了,就算非常偶尔一起睡,也是如三国演义,分割占据大床不同部位。我妈经常感慨我长大了就不跟父母亲了——-比如:“你都是我生的什么样我没看过?”“妈!我在洗澡呢!!别随便进来啊!!”,我也以为长大后不再想以前这样以来妈妈了,可是——“妈,我难受”,“乖,我知道你难受,一会儿给你买烤鸭吃。”生病时,陪着我的都是她。
      在高考结束后进行的那次手术后,在病床上的我得知了自己的成绩,再后来,在病床上讨论专业时,母亲笑着削着苹果说:“当初挺担心你不想去上学的。”,那是,我才发现镇定自若,对小白毫不避讳的母亲深切的担忧,我才明白六年级时让我愤恨不已的“白眉大侠”是什么意思,她试图用她的方式去缝合这个伤口,最痛的伤口要用最美的方式包扎,我才意识到对我要求堪比索比贬值版极速下降的要求下她的自责,八年后的我想说:“不,你是我的白眉大侠。”
      “刀,是什么样的刀?金丝大环刀!
      “剑,是什么样的剑?闭月羞光剑!
      “招,是什么样的招?天地阴阳招!
      “人,是什么样的人?飞檐走壁的人!
      “情,是什么样的情?美女爱英雄!
      在母亲的眼里,恍若这世界上那么一个小小的角落, 我成了绝对不可或缺的主角。

      后记
      写完整篇文章才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回避了白癜风与怪物那些字眼,才明白原来这些曾经伤我至深以至于要刻刻回避如切尔诺贝利之于白俄、□□之于中国。心理学上有一种人格叫做回避型人格障碍,自我敏感,懦弱胆怯、紧张忧虑、不安与自卑他们渴望却同时又害怕亲密的人际关系。因为害怕失败所带来的羞辱,以及被拒绝时所带来的痛苦,他们回避建立关系,也回避社交情境。 而他们回避社交关系是想要从极不舒服的羞愧感中“躲藏”起来,而我的回避何尝也不是想要从极不舒服的羞愧感中“躲藏”起来,因为在潜意识里、在众人心照不宣的眼神中、在我们漫长古老的文化里,白是一种让人难以启齿的东西,是与众不同的、是病态的、是带有原罪的。
      百度百科上,白癜风主要有下四个方面的危害前两项是(1)白癜风对患者正常的学习,就业,婚姻,家庭,社交等等造成严重的影响。(2)社会上有很多人对白癜风患者有一定的歧视,导致广大患者自尊心受到毁灭性打击,从而产生一系列精神方面的疾患。我用整整8年还有以后的日子里,用自己亲身经历一点一点的丰富这七十八个字,“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你想隐瞒却欲盖弥彰”其实还有白,除却病的本身,与众不同就是一种罪恶,怪物是什么?是怪异的物类,是容貌、性情或思想、行为古怪、特殊的人,对,容貌特殊,我原来是怪物,患病的我们都是怪物。
      白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视为现代版的黥面,既是刻人肌肤的具体刑罚,又是使受刑人蒙受耻辱、使之区别于常人,区别在于前者是恶魔抽签,后者是司法正义。每每想到这我就愤恨的想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我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愈问愈愤恨、愈悲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甚至找不到一个怨恨的对象,我不思考、不求索用时间将这种愤恨淹没,而白带来的疼不是强针刺骨,是伤口的一粒沙是鱼肉里没有去干净的刺,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刺痛你。感谢我一路上遇到的人,谢谢你们的沉默,谢谢你们对我的容纳,谢谢这些温柔相待,让我知道自己也是一个幸运的,幸运的遇到了善良的老师和一群甜滋滋的朋友,让我能试图用时间治愈伤口。
      网上一度流行过:“你不疯、不闹、不叛逆、不喝酒、不K歌、不逃课、不打架,那请问你这样的青春喂狗了吗?!”,对此我可以骄傲的宣布,我的整个青春,都没有被虚度,为和平终身奋斗。白天小心翼翼的掩饰自己作为“天选者”的不同,夜晚化身大法师和一个姓白的大恶魔搏斗,我受过伤,吐过血,失去过力量,最终我还是战胜了恶魔给帝国带来了永久的和平,如今我可以在胸上自豪的别上女王授予我作为“天选者”的功章。
      其实,如果小白是个姓白的帅气的大男孩,这大概是我能想到最美好的爱情故事—-相识于懵懂“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相交于青春“知好色,则慕少艾”;如不意外相伴于终生“白头偕老,之子终老“;与这个人纠缠余下的日子,一同在烧尸炉里化成一道青烟,然后一起躺在最后的安息地里,终是不离不弃。可惜不是,这大概就是人生,总是喜忧参半。

      最后的最后,请视如常人或保持沉默,谢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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