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还恩 咩咩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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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颜尹，是纯阳宫静虚门下的弟子，自小和万花谷药王孙思邈门下弟子来往甚密，其中就包括饮誉江湖的小神医兰羡。
平心而论，我们的关系自十一年前到现在几乎没变过，但这次上万花谷找她，突然被她当成男神并隆重介绍给一个断腿堡的毛孩子，我是相当震惊的。
毛孩子叫唐睢，看起来比我还震惊，指着我的鼻子大喊：“竟然喜欢上纯阳宫的渣男？！”
我抖了抖眉毛，表面上不动声色地拂开唐睢的手，暗中蓄了一道力打在一旁的柱子上，气弹反弹正中唐睢的额心。
唐睢捂着脑门左顾右望，抻着脖子嚷道：“哪个小人敢偷袭我？！”
我抿平嘴角，一本正经地请兰羡上华山帮忙。兰羡即刻应允，我们当即启程。唐睢也跟着一起来了，我蹙了蹙眉，终是未置一词。
一路上，唐睢就像只毛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一会儿指着远山嚎：“那就是伏牛山吗！好近！”一会儿对着川流喊：“这就是汉水吗！真清！”
我扶了扶额，悄悄贴近兰羡，“他是第一次出远门吗？”
兰羡身子微倾，道：“他还是个孩子，且让他忍他。”
我拿视线扫了扫“毛猴子”，长身窄腰，肌肉匀称，步法轻巧，显然习武多年，“他起码都二十了，哪里算是孩子？”
话音刚落，唐睢倏地窜过来，龇牙咧嘴道：“臭道士你又在女神面前说我坏话了是不是！”
唐睢挤将过来，隔开我和兰羡，表情严肃道：“男女授受不亲，别以为你是我女神的男神，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占女神便宜，我可是唐家堡破例收编的内堡弟子，绝计不是吃素长大的——”
林间一道飞鸟惊起，我暗道不好，当是时，山道两侧掠出十来个莽夫，虽是一副绿林打扮，身手却是有门有道，我和唐睢护着兰羡且行且战。
眼前一道黑影冲来，我暗转剑柄，剑势未发，横空一枚箭簇穿过，黑影变血影，唐睢得意地笑道：“小爷我可是摸着机弩长大的。”
我眼珠稍转，未吐一言，长剑一出，削倒唐睢身后的两个莽夫。唐睢的笑意尴尬地止在嘴角，愤然道：“臭道士你要带女神去哪里？女神会遇上这群歹徒都是因为你！”
我不予理会，只低头对兰羡道一声“抱歉，失礼了。”便抱起兰羡从山道跳下，沿着峭壁几株巨树的枝丫一路向下。身后唐睢气急败坏地大嚷:“臭道士快拿开你的咸猪手！”，然而只几瞬，声音远去，我跳到江上一艘客船上，远远抛下那群不善之客。
兰羡惊呼：“那阿睢呢？”
我放下她，打趣道：“这么快便叫得这般亲热，放心，他可是‘吃’机弩长大的，那群莽夫奈何不了他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碧空中一星黑点裹着寒气直直向我射来，我微微一歪脖子，黑点落在江中，水花爆起。
唐睢随后落在船板上，扬弩就要对我出手，兰羡一把拉住他，唐睢这才急忙问：“女神，臭道士有没有占你的便宜？”
兰羡的声音里夹着几许尴尬：“阿睢！你想太多……”
我转身走进舱中，拦住一个小二道：“船上可有多余的客房？”
够走运，船上有多出来的客房，一间单人房。
付下三倍的租金后，我们住下了。
两岸山水秀丽，风景怡人，却无人有心欣赏，回华山的路早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凶险异常。
这几日，我和唐睢轮流值夜保护兰羡的安全，逢我值夜时，唐睢必在床榻边撒满暗器机关，还要搬个凳子坐在床头，一副深怕我对兰羡图谋不轨的样子。
我值上半夜，唐睢值下半夜，一次休息时，无意中听见兰羡温柔的声音耐心地劝着：“阿睢，爱情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爱情，面对喜欢的人是会面红心跳，会紧张又害怕，欣喜又惶恐。”
半响，唐睢的声音响起：“可是女神你救了我的命。”
“难道谁救了你，你就要做谁的恋人吗？”兰羡的声音依旧温和。
“只有你救过我的命。”唐睢的语气染了几分委屈。
“那以后呢？”兰羡耐心地问
“我……可是女神，你不能喜欢那个臭道士，他看起来就很虚伪。”唐睢颇认真道。
兰羡的声线里终于带上了几丝挫败，“阿睢，你别叫我女神，我长你几岁，你叫我阿姐吧。”
“不行，女神你救了我，就是我的女神。”唐睢倔强道。
“好了好了，等你想明白再叫我阿姐，我困了，先睡了。”兰羡说罢，床榻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吖，房内归于寂静。
翌日天亮时，客船驶入绵县境内，停在码头进行补给。
我支起窗棂，查看码头的情况，正是清晨，码头上往来间只有赶路的船客和拉货卸货的货夫，一个老人推着装满吃食的小车颤巍巍地边走边吆喝。
兰羡打了水洗脸，唐睢围着兰羡女神长女神短地说个不停，我翘了翘嘴角，又细细观察一遍码头的情况，无恙。
我转身准备洗漱，唐睢像道风一样掠过，“女神，码头有老货郎在卖你喜欢的樱桃毕罗，我给你买点。”说着，他掀窗而下直奔推车的老汉。
不好，有诈！樱桃毕罗成本高而价不高，差价小，起早贪黑的寻常货郎绝计不会上码头兜售樱桃毕罗。
我有心拉住唐睢，却为时已晚，老货郎出手如电瞬间制住唐睢。
五六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突然出现奔向这个窗口，我拔剑护着兰羡且退且战，经过上次的失败，对方显然换了一批更加狠辣的杀手。
刀光剑影中，我力有不逮，右侧失守，一枚暗器淬着毒光射来，我来不及躲闪，兰羡却欺身上前一挡，黑衣人顺势一掼，兰羡破窗掉入江中。
“阿羡——”
从本质上来讲，我是一个很讨厌变化的人，每一次变化发生时，我都相当地手足无措。远一点的，像十一年前，兰羡的师父病故，她开始称呼我为颜尹，我便再也不曾喊她阿羡。近一点的，像三年前，宫中神武遗迹中，洛风师伯为了救谢云流师公死在祁进师公的剑下。
十一年前，我还年幼，三年前，我不在场。
而现在，我扬剑劈倒眼前的黑衣人，一跃跳入水中。
唐睢渐渐摆脱老货郎的纠缠，对上黑衣人，我游向兰羡，抱住她奋力划开水面，游到岸边。
兰羡显然体力不止，几欲昏迷过去，我小心地把她平放在草地，准备检查她的伤口，她却支起苍白的脸，一手从胸口处捏出暗器，一手推我，“我有软甲，暗器未伤到我，你快去帮阿睢。”
我起身拾剑转身投入刀光剑影中，唐睢暗器和机弩使得一样精湛，我赶过去时，黑衣人只剩三个，没了后顾之忧，我使出一招七星拱瑞放倒两个黑衣人，唐睢却气力不支，撂倒最后一个黑衣人时，他左翼的防守一松，暗器浸入他的左肩，“噗”一声，他笔直朝后倒向江中。
我飞身一跃，拦腰接住唐睢，一蹬船壁借力落到岸边，码头上因着突然的厮杀，人群远避。
暗器淬毒，唐睢已经昏迷过去，我撕下袖子的一截绑住唐睢的左肩，阻止毒液继续流向心脏。
我抱起兰羡，一肩扛过唐睢，跳上屋顶，朝西北方向去。
找到店家住下时，已过响午。唐睢的情况持续恶化，嘴唇发紫，脸色发青。兰羡很担心，但我其实更担心她。
床让给唐睢躺着了，她虚弱地倚在椅子上，看起来仿佛轻轻一触便会消失。
我要她先治好自己的外伤，她却指挥着我给唐睢包扎，暗器微小而精妙，我花了一番心思取出来。
我转过头，盯着兰羡毫无血色的脸道：“该处理你的外伤了。”
她扭头看向唐睢肩头发黑的伤口，“这些毒液必须马上处理掉。”
我咬了咬牙，低头一口一口地将毒液吸出，中间唐睢醒来一次，重伤中体温偏高，一张脸俱一双眼红通通地瞪着我，我朝他掀了掀眼皮，示意他别乱动。
他倒是乖巧地没与我抬杠，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处理完，我起身要帮兰羡查看外伤，抬头随意一撇，却看到他眼睛里有水光流动，大概是哭了吧。
兰羡伤在胸口，走江湖多年，彼此早不介意所谓男女大防，好在黑衣人那一掌虽猛，却未伤及根本，敷了药散，打理半个月即愈。
棘手的是唐睢的毒，店小二按兰羡的吩咐送了一桶烧得滚烫的热水上来，进入到体内的毒液需用滚水逼汗流出来。
唐睢红着脸要我和兰羡出去，我抿了抿唇，当即上手扒光了他的衣服，手腕一转扔进木桶里，我搀着兰羡绕木桶走了两圈，在唐睢的身上插了三十三根银针加快排毒。
唐睢底子好，不出三天，毒伤好得七七八八，兰羡底子弱，还要休养一天。
唐睢又围着兰羡上蹿下跳地喊女神，若说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大概是不再气冲冲地瞪着我，有几次还被我发现他在偷看我。
也许他是想跟我道谢却开不了口吧，我挑了挑眉，提前出门买好了上路的干粮，倚在客房门口的柱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唐睢。
兰羡在里面洗澡，唐睢非要站门口守着，估计是怕我偷看他的女神洗澡。巧了，早在他躺床上迷糊不清的时候，我都给兰羡换药好几回了。
我眯了眯眼睛，正打算开口挫挫他的傻劲，他开口了，一张脸憋得通红，“谢……谢……”
我勾勾唇角，他却仿佛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忽地往后一跳，恰好小二端着酒肴经过，酒倒菜洒。小二张嘴就要骂人，我凉凉地递了一个眼神过去，小二话头一转猛然道歉起来，另一头的唐睢更加不好意思。
围观两个傻瓜互相道歉甚是无趣，我敲了敲门，兰羡的声音响起：“我洗好了，可以进来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重新上路，养伤耽搁了许多路程，我们必须抄近道。
昌岩山野物丛生，毒虫猛烈，这条近道我们走得万分小心。到了夜间，我和唐睢轮流值夜，换岗时，唐睢问我：“到底是要带女神上华山做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追杀？”
我往篝火里又扔了一条干柴，抬眸觑了他一眼，他的脸瞬间爆红起来。
这可不妙，最近唐睢怎么老对着我脸红？
“纯阳宫有个流浪多年的老道士回来了。不巧地是老道士身受重伤，好在你女神医术了得，此行便是为了救他。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追杀……”我放慢语速，目光在唐睢身上游离。
他果然纠结起来，脸更红了，“我虽是出身唐门，做了很多刺杀任务，但我每次都有好好处理，那些杀手绝不是我招来的……”
我扬了扬唇角，他一愣，呆呆地看着我，夜深露重，天幕像个硕大的漏斗装着上亿颗星辰盖在头顶，我温言道：“我逗你玩的，快去休息吧。”
该来的还是会来，翌日清晨，一批黑衣人包围上来，林木阴森，寸步难移的不止是我们，也包括对方。
敌众我寡，我把兰羡推到唐睢怀里，短刀出鞘，“掩护你女神撤退，我断后。”
年少时，曾借着师父的面子到霸刀山庄学了几招几式，平时使惯了剑的双手用起双刀倒也行云流水。
三次都没有得手，对方怕是要派凌雪阁出手了。
兰羡身上有伤不能熬夜赶路，我买了马车载着兰羡走回了官道，和唐睢轮流赶车，马不停蹄。
我们离华山越来越近，气氛却越来越紧张，唐睢问我：“你说的老道士是不是谢云流？”
我睨了他一眼，又接着赶路，他似乎改了脸红的毛病，现在和我说话总算顺眼了许多，尽管说的还是垃圾话。
“一定是他，你是静虚弟子，他是静虚祖师爷。”他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不过你们纯阳宫竟然连叛……”
“少说话，保留力气赶路。”我出言打断了他，他“哦”了一声，蔫蔫地垂下双肩，看起来十分像我小时候捡的小狗崽。
很快便到了夜晚，我驾着马车走在荒凉的古道上，银月西斜，又到了换岗的时候。
车厢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唐睢似乎把兰羡吵醒了，“女神，我不能做你的恋人了。”
“嗯？”兰羡的声音软糯，显然困意未散，“是有了中意的人吗？”
“嗯，但女神你还是我心里的女神。”唐睢的声音透着一股笃定。
“那要抓住时机向喜欢的人表白心意，”兰羡的声音里透着笑意，“我先睡了，你快去罢。”
我眼皮一跳，唐睢已经出了车厢，倾泻的月光照着他藏蓝色的唐门外服，在我眼前一晃，他便稳稳当当地坐在我的右侧。
“颜尹，我喜欢你。”他认真地道。
我抽了抽嘴角，“谁救你，你便爱上谁，这个报恩方式够别致。”
“不是报恩，是那种见到你便会会面红心跳，会紧张又害怕，欣喜又惶恐的喜欢。”唐睢身子倾倒过来，辩解着。
我往后挪了挪，他似是被蛰了一下，眸光闪烁。我避开他的直视，“昨天你缠着兰羡，今天缠着我，后天你保不准就换了一个人……”
“那是因为我还没有遇见你！”他出言打断我，一双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你和兰羡不一样，对你的喜欢是以后再遇见其他人救我也不会有的喜欢。”
哦，不一样？
我弯了弯嘴角，“那你倒证明一下哪里不一样了？”
他憋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我轻笑一声，把手里的马绳递给他，转身便进车厢，他却突然一手撑在车框上，拦住我。
“当然不一样，自从被你救了，我便总是想看见你，想和你说话，想离你更近一点。”
我稍稍凝眸望向他，一身冷冽的唐门软甲，平时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仿佛流淌着一条河流，我在河面上看见自己动了动嘴巴：“可惜，我一点都不想。”
马儿跑了两天一夜，再不补给该要废了，我牵着马上马厩喂草，唐睢带着兰羡进店休整。自那晚以后，唐睢没再找我说话，总是避着与我目光接触。
这里离华山已是相当近了，夹道而过的村妇村夫有几个还能认出我。
客栈的厨娘听说我来了，放下锅铲就来看我。据说我是她看着出生的，但我五岁之前的记忆早忘光了，二十年前被师父捡回纯阳宫便极少来此地。
厨娘迎过来，腼腆地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温和地笑笑，江湖乱世，生存不易，平淡难得。
客栈还要连夜上华山送食材，厨娘是负责人。不过聊了几盏茶的时间，车夫便来催她，她歉意地笑笑道别，我出声叫住她。
翌日清晨，我驾着马车重新上路，四匹马儿吃饱喝足气力十足，我心情极好地一扬马鞭，驱车往华山去。
出了村镇，行在山道上，两旁草木茂盛，人烟渺渺，间或几声虫鸣鸟语，我哼笑一声，放下马鞭，“劳烦各位凌雪阁的前辈等候多时，小道颜尹竟能获此殊荣，着实惶恐。”
声未落，人已现，一力士一秃头一蒙面刺客。
呵呵，何日把酒言欢小组为了杀我一人竟动用三人。
我拔剑出鞘，刀光剑影重重，林鸟惊飞。
前天，我还在嘲笑唐睢，如今来看，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纯阳宫二十年前救下苟延残喘的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现在，我便以命换命，还回去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还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