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血泪》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2、河的第三条岸

　　走出繁华的扬州，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艰辛许多。前方的村落隐约可见，他们也该歇歇脚了。这个村的人热情友好，也都很乐意地招待了他们。同时村里人也告诫他们，千万不要去河边。
　　“河边？河边闹鬼吗？这个有趣。”星河鹭俏皮地说道。
　　“不管怎么样，既然人家都这么嘱咐我们，也是好意，我们也就注意点。”烟花迟说完也就放下行李准备休息了。
　　夜幕降落，露葵刚躺下就听见有抽泣的抽泣的声音，一直延续了好久，也就想出去探个究竟。
　　“葵，你休息好，别忘了人家给我们的提醒。”
　　“哥，这样的声音我们也睡不好啊。再说，我不怕什么女鬼的。”葵边说着边穿衣准备出门。
　　“这家伙，净胡思乱想。”朝槿没有办法，又不放心露葵，也跟着出去了。
　　闻着声音，二人竟来到了河边。那是一个约摸十四岁的少年，他在哭泣。那少年看见他们，停止了哭声，还没等露葵问他怎么了，他已说话：“你们是外地的吧。我只是在等我父亲。”
　　见他俩一脸疑惑，少年就自顾自地像叙述故事般地开始了：“我们家在这个村里原本算富裕的。当家的是母亲，而父亲一直沈默寡言，我们四个天天在母亲的责备中活着。有一天，父亲定购了一条小船，大小恰够一人乘载。母亲更是牢骚满腹。父亲没说话，乘着小舟在这条河里飘游。父亲走之前跟我说：‘榕，你想到达河的第三条岸吗？’我很不解，他就做了个手势要我回去……”
　　“那你父亲吃什么？”露葵果真像个孩子，牢牢地跟住了故事情节，“他在船上都干什么呢？”
　　“你怎么不问他为什么要乘着小船漂流？……父亲的食物来源是我。人们肯定想不到，父亲还有个支持者，那就是我。他们都认为父亲没有食物总会回家的。大错特错。他们更想不到，是母亲，总把食物放在我轻易就能偷到的地方……”
　　“你母亲很伟大，她一直怀有不曾流露的情感。”朝槿吸了口气，“母亲们都一样。”
　　那少年笑了笑，很清爽的样子。
　　“那你父亲这么个天天在水上漂，那要是河水泛滥，或是什么灾害发生，怎么办？……”露葵似乎有太多疑问，一下子也说不过来。可能这个故事自始至终总是需要听众自问自答才会恍然大悟。
　　少年的神情复杂，刚才逗留在脸上的泪花，渐渐腿去了，他也许只是渴望有人听他诉说：“我也不知道。父亲一定很辛苦。后来我就没见过父亲，没有人见过。就连姐姐结婚时，他都没有出现。直到有一天……”
　　这时，烟花迟姐妹也出现了，了解了这么个前因后果，烟花迟说道：“还是将他带回去吧，好好聊，也许我们可以帮点他什么。”朝槿似乎有些吃惊，他印象中的烟花迟一向冰冷，更不会要帮助别人什么。他的思绪也被少年打断：“还是不要了，村里的人，都视我为怪物，我跟你们回去，说不定你们今晚就得离开这里了。”
　　他们找个地方生了火，坐下来，继续听着这个故事。
　　“我天天在河边等，有一天，父亲真的出现了，但他好远好远，我只得大声地对他喊：‘爹，您在河上浮游得太久了，你老了，快回来吧!’他似乎没有听见，只是对我笑笑，做了个手势，叫我回去。”
　　“后来呢？”烟花迟似乎第一次这么关心别人的故事。
　　“没有后来了。我还是天天等在河边，却再也看不到父亲，哪怕只是远远的父亲。”
　　“不会的。他肯定还在，也许他还在寻找什么。那你母亲呢？”朝槿似乎更关心少年的母亲。
　　“她……我很少看见她。现在家里就我和她。姐姐嫁了，哥哥参加科举去了，母亲天天为我准备好饭菜后，就消失不见，我从不知道她怎么了，在干什么……”
　　星河鹭一见气氛有些沉闷，就笑着说道：“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人了。你比我们都幸运，你至少还有一个母亲。”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们。我叫榕。榕树的榕。我很羡慕你们，这么一帮兄弟姐妹，一定很开心的。我还没问你们，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朝槿难得笑：“你误会了，我们四人不是兄弟姐妹，我和我弟弟，她们两姐妹，就这样。我们都是孤儿，也是偶然相识的。我弟弟葵身体不好，需要寻找一味药，经神人指点，就前去采药。”
　　榕乐呵呵的：“那你们还是很热闹很开心的。现在我也很开心，也许我能帮上你们点什么。”

　　等他们与少年道了别，却发现天快亮了。他们日夜兼程，槿担心葵的身体，便决定在村里留几天，再者还可以帮帮榕。
　　这个村庄名为积雨村。别具诗情画意，朝槿不禁想起那幅《辋川图》。画铺展开来，画里的意境倒和积雨村的风情颇为相似。“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父亲大约也希望兄弟今后能过这样的日子。父亲与摩诘早年相识，年长摩诘几岁，但也共同开辟仕途，父亲中年得二子，反倒希望儿子远离官场。父亲去世后，朝槿露葵也极少再见王右丞。在朝槿二十二岁生日之时，王右丞已归隐辋川庄，派人送来这幅《辋川图》作为贺礼。朝槿明白王右丞的用心良苦，倒也一直把画留在身边。也许，等找到血海棠之后，他也该在一个属于自己的辋川庄安顿下来。

　　这四人在积雨村一待就是七天，露葵、星河鹭倒是挺乐意逗留于此，白天也都见不到这俩人，准是在村里游玩。朝槿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但也担忧露葵的病情，便提议尽早离开。至于烟花迟，她似乎总在忙什么，眉头深锁，冰冷依旧。
　　一日，夜已深透。烟花迟匆匆忙忙地找朝槿：“槿。情况很不好，榕在河边……”朝槿也是第一次看到烟花迟如此焦虑的神情。
　　两人来到河边，发现这时的榕头发凌乱，喃喃着什么：“回来吧，爹。回来吧……”
　　“不要这样，榕……”烟花迟上前紧紧地抱住了榕，她的眼泪有些失控，槿也是第一次看见她的泪，比一般人的都要大。他不禁为她心疼起来。烟花迟，再冰冷，也是一个善良的女子。
　　榕眼神呆滞，挣脱了烟花迟，对着河岸歇斯底里地喊着：“爹。回来吧。你在河上太久了。无论何时，我会踏上你的船，顶你的位置……”榕笑了，对着只有一片黑的河岸笑着。“爹……”他唤着。他看到了他父亲，划着小船一点点向他靠近。“不……我不能！”他的笑容被随之而来的恐惧掩埋，他的脸在抽搐，那是极度恐惧的神情，榕发疯似的跑了。烟花迟愣愣的，
　　朝槿却怎么样找不到榕了。
　　第二天，人们在河边发现了榕。他的神情恐惧，脸极度扭曲，他的背上刺着一把刀。那个翩翩少年终于坐上了小船，漂走了。
　　“别难过。榕会快乐的。”朝槿拍着烟花迟的背。
　　“你一定很纳闷我为什么这么在乎榕是吧。我从他的故事中找到了自己，我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寻找安静，就像榕父亲寻找河的第三条岸一样。我以为只有那样，独自漂泊，才是宁静。然而，看到榕，我才觉得自己拥有的不过是孤独。我很对不起鹭，作为她的大姐，给她的关爱，从来也只是孤独的。安静，还是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