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迷》浣花西里

1、到达

　　“叮~咚~” 机舱内的广播发出了沉闷的提示音，紧接着是乘务长不愿打扰客人，却又不得不说的一段台词，于是只留下一连串闷闷的声音飘在机舱里。

　　陈缘拉开挡光板，飞机已经很低了，今年好像没有雾霾，飞机上方的蓝天和记忆中一样，是干净澄澈的蓝。看来，下血本治理雾霾还是有一点效果。反倒是地面上，是毫无生机的灰色。明明在地面上是多姿多彩的建筑，从空中，却只能看到一片灰色，不知道这就是建筑本来的样子，还是因为看它的人心情是灰色的。几个高耸的烟囱在一片建筑中很显眼，但没有冒着好像什么也化不开的白烟。一栋栋楼宇建筑，像豆腐块一样被放置在地上。地面上看起来杂乱无章，能把人绕半天的街道，在空中看起来却是规规矩矩，整整齐齐，四通八达，每一条都链接着无数条，即使弯弯绕绕，曲曲折折，最后总能链接到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大道。

　　陈缘离开这座城的时候，以为很快又会回到这里，可没想到，即使在信息和交通都发达的今天，她依然是隔了十五年才又回到这里。在很多记忆就要突破所有的禁锢和防线冲出来的时候，飞机着陆了，轮胎给了地面重重一击，开始滑行。陈缘觉得无比心安，飞机着陆的一瞬，就像所有事情都会有尘埃落地的一天，而自己只要好好体验就好。乘务长继续着广播，但这一次被后面经济舱乘客们发出的各种声音给淹没了。

　　”终于到了”“哎呀，终于回来了””.......“不知道有人说了什么，一阵笑声充盈了整个机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巨石，水底发出了沉闷的怪想，水面被齐整的波纹覆盖。不知道那些人离开这里多久了，在这里又要待多久，不知道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回来。但很明显，他们的声音都很高兴。

　　商务舱里的几个乘客只是看看外面，麻利地收起书刊报纸，每个人都平静得如一张白纸，他们没有过多的表情，甚至看不出长途飞行后的疲惫。陈缘也很少坐这么久的飞机，腰有些酸，现在只想尽快到酒店，好好睡一觉。

　　出口站着一排接机的人，远远地，她好像看到一个”缘“字。她想应该不是接自己的吧，这趟航班是临时改的。给陈阳说的是之前订的那趟，按照时间，下午三点......才会到。她打开手机一看，现在正是三点十分，这才想起这趟航班在芝加哥转机的时候，延迟了两个小时的事情。

　　从纽约到北京，本来已经订好了直飞的行程，不知道是不是近乡情更怯的缘故，在梦里已经回了很多次北京，可真到要回来的时候，她又开始各种拖拖拉拉。

　　最开始是要整理自己的工作，仅辞职就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是毫无必要被浪费的三个月。然后又是整理自己的社交关系，要告诉所有的朋友，以后要回中国生活了，这又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历时小半年，终于都整理好了，买好了机票，到了机场，算着直飞的时间，甚至预想着和父亲再见面时的情景。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买了一张到芝加哥转机的票，比原来的航班早了几小时。这是陈缘最后的挣扎，如果到时候真的不想回去了，就当是到芝加哥出一下小差吧。

　　陈缘最后还是顺利转机，上了回北京的航班。坐下以后，翻阅面前的杂志，可一个句子也看不进去，满脑子是北京，纽约，芝加哥，爸爸，妈妈，陈阳他们的身影，他们好像都在对自己说什么，又好像在相互争吵，但她一句也听不到。手里的杂志越捏越紧，捏出了无法复原的折痕。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这本精美的杂志上，但越是这样，想要冲出机舱的意念就越强烈。她的指甲划在光滑的杂志上，发出刺耳的声音，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小的汗珠。当然，她自己意识不到这些，因为她正用尽全力将自己的身体按在座椅上，希望不要让自己逃出这里的欲望得逞。

　　”小姐，您没事吧？”坐在左边的男人低声问着。

　　陈缘打起精神，望向他，和着社交场合常见的微笑说，“嗯？我没事啊。”她回答的时候确实像没事一样。看到小桌上有一杯香槟，陈缘端起来小敏一口，味觉的刺激让头脑清醒一点了。

　　男人怔怔地看着她，好像已经确认这女人应该是有问题，但是不能确定是什么病。

　　“您是不是恐高啊？”男人继续问着。

　　“没有啊。”陈缘不知道刚才自己是什么样子，可能真有点吓到他了。

　　“您要不要再来一点酒啊？”

　　“酒？”陈缘才意识到自己手上端着一杯酒，而自己好像没有跟空乘要过。所以，这杯酒其实是那位先生的。

　　“抱歉，我喝了您的酒，对不起，再找空城拿一杯吧。”陈缘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幸好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好，没事，没关系。”男人也并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

　　空乘端了一杯新的香槟给那位先生。

　　那男人好像还想继续说点儿什么，但是陈缘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很强烈了，让他把所有的好奇心都捏死了。他再继续问些什么，估计也只能得到敷衍的回答，反而还失了之前的一点绅士礼貌形象。四十岁的男人就是有这样的好处，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不至于让自己难堪，失了颜面，也不至让别人对你不耐烦。

　　陈缘还真要感谢那人，经他这么一打断，之前的所有的纠结和焦虑都消散了。整个人感觉轻松了，这时才感觉到脸上和背上都汗涔涔的，难怪刚才别人被吓坏了。陈缘稍微整理一下，又开始看那本杂志，这才看清上面印着的某时装品牌的广告。接着，听到舱门被关闭的提示。“现在，真的逃不掉了。“她这样想着，整个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就这样，降落在了首都国际机场。她走向那个远远就见到的牌子，一个身着大红色羽绒服的女孩子举着它，上面果然是自己的名字。女孩不像其他接人的人，东张希望，她只定定地站在那里。大红的衣服，齐肩的头发，白皙的皮肤，在一排人里并不显眼，让人觉得特别的是，即使机场这样流动浮躁的地方，她的周身却有让人感觉安静的力量。兴许是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望向陈缘。陈缘避开了她的目光，拉着行李箱径直走出了机场大厅。往前走几步后，陈缘回头，只见她仍朝着出口的方向站着，应该是没有认出她的。

　　陈缘自己找了一辆出租车，去往市里的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