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天涯路》冷静

1、风初起 风初起，吹

　　我再次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紫缨络纱衣后，便无聊地摆弄着腕上叮叮当当的一大串手环，倚着廊柱等待着上场。
　　如果我的消息没有出错的话，今次夏阳国户部尚书的三公子徐兴隆不过是一介沉溺于酒色的纨绔子弟，给他的献舞大约根本不需要耗什么心力，只仗着我这一张面皮也能达到目的。
　　不过小心些总是没有错的，能在贵族世家那些阴谋倾轧波涌诡谲中生存下来的，难保没有两三个特别手段，谁也说不准那层表皮底下究竟会是个什么模样的人，就像我一样。
　　“小姐，该您了。”随侍的长秋轻轻推了推我，把我从思考中唤醒。外面的铜鼓已经响了三声，这是锦和班台柱现身的讯号，是该我出场的时刻了。我对长秋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在脸上挂上了微笑，且舞且行。
　　外面的花台上架着一面莲纹小铜鼓和两面象皮大鼓，习武的林生重重地敲击，江陵那闷热的六月艳阳下，一身毛青布蓝衫早被汗浸的透湿，英挺的面容如今透着疲惫，唱曲的十六姐也同样劳累，声音中带上了点轻微的嘶哑。只是台上的苦楚台下人是不会知晓的，有些痴肥的三公子在一帮子狐朋狗友的陪伴下打着扇吃着冰镇瓜果，对着台上指指点点，一双绿豆眼里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讽刺的我眼疼。
　　我垂下了眼帘，不再去关注四周，只专心应着鼓声和歌声，舒展开云袖。玉手轻挥，软腰款摆，身上的铃饰欢快做响，一曲《春莺啭》由慢至快，柔柔舞来。一方窄台上，脚步进退旋转，腰肢婆娑缦妙，身上的纱衣隐约透着躯体的萤白，举手投足尽是妩媚风流。我尽情地舞动着，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才能够忘掉那些尘世的纷扰，忘掉那些黑暗的过往，忘掉那些血色的黄昏，让自己沉浸在舞蹈的色彩里，仿佛能够借着舞蹈，轻盈地飞上天空。
　　鼓声一顿，舞步急停，我叹息着睁开了眼。不出所料，那三公子张嘴涎口，望着我的眼眨也不眨一下，满满的尽是惊艳贪婪的神色。我浅浅一笑，刻意丢了个钩人的媚眼，盈盈下拜。
　　“嗳嗳，美人快请起，不要拜，不需要拜。”那三公子忙不叠冲上台扶起了我，顺带拉着我的手占便宜。
　　“那，谢三公子。”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退了一步。
　　“咳，真是美妙的舞蹈，敢问美人芳名？”三公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急色，刻意斯文了起来，却不知他的矫造让我浑身寒毛直立，差点反胃。
　　“不敢当，民女顾醉兰，谢三公子夸奖。”我低了低头，仿佛那些受了贵公子夸奖的小女子般娇羞浅笑，面带晕红。
　　我知道这样便够了，那三公子也不负我所望，邀我共进晚宴，我便低声应了，福身退了出来。
　　长秋一直在后台等我，一见我下场便迎上来递过件白玉色纺绸披风。我的身体向来偏寒，即使激烈地跳过舞，也会很快冰冷下来，长秋最是明白这一点，早早便都体贴的预备下了。可惜我并不是很领她的情，虽是接了披了，但脸上却一反台上的娇媚，冷漠一片：“你可以去准备了，就是今晚。”
　　“是，小姐。”长秋并不在意我的冷淡，或者说她不需要在意，她服侍我不过是她主子的示意，所以尽管她尽心尽力，我却绝对不会真入了她眼里。
　　凉凉地看了看四周忙碌的人，不意外那些或羡慕或不屑的眼神，顾醉兰的舞名动天下，但顾醉兰不过也就是一介舞姬，风光的背后，是比别人更为不堪的过往。较之他人，纵然并无那绝色容颜、那倾城魅舞，可也不会被那些风流公子视做珍奇玩物，夜夜泪血低泣。可是人生不过就是如此，我不甘愿，又能如何？背负在我肩上的，不止是艳名，还有那令人恐惧的黑暗。
　　不愿再呆在这闷气的地方，我转身正想离开，却被人唤住。
　　“醉兰……顾小姐，你还好吧？”来人正是林生，也算是个有些麻烦的人。锦和班里他负责武戏，高挑的身材、俊逸的容貌，不少小丫头私底下都恋慕着他，可谁知道我一来他便围着我转悠，平白给我添了不少对头，最难应付的就是十六姐，幸好她心性不算坏，我们搭档时没给我下绊子。
　　“还好。”我淡淡应了，不想理会他太多。不过是个不太成熟的小伙子，对我这张过分艳丽的皮囊没那么好的定力也不好怪他，还是就这样过了吧，反正也快到我离开的时候了。
　　“那，顾小姐，我，我想……”他支支吾吾地犹豫着，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不过他半天不说，我很快便没了耐心，故意道：“如果你没事的话我就歇息去了，晚上我还有事。”
　　此言一出，那些支着耳朵听我们对话的女子都纷纷露出了蔑视的目光，转头悄声交谈起来，刚下场的十六姐更是嗤笑两声，一张清丽的脸上带着不屑和隐约的怨怼。
　　“我，我就是，就是想，想，请醉兰你别去……”林生一急，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不过那断断续续的话语和那轻如蚊呐的声音，也就只有我才能听的出来他的意思了，真怀疑他这大男人怎么会怎么扭捏。
　　“别去？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林生是为我好，我知道，言语间便不觉柔软了下来，“你别说了，还是快去休息吧，我看你也累了。”
　　“醉兰你是在关心我吗？好，好，我马上去休息。可是那晚上……”林生十分欣喜的模样让我不禁有些后悔，连忙转身离开，不想再听他说些什么。
　　风初起，吹乱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