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慕容公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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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敢。”谢桐正色，直接跪下。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继续低头喝粥，举箸夹菜，一举一动优雅闲适，偶尔还和旁边侍从说几句话，也没有让谢桐平身，似乎完全忘了那儿还跪着个人。
直到早膳用完，皇帝把那盅羹汤往他面前一推，声音中带着冷意：“喝罢，朕赏你的。”
谢桐没有动，沉默地低着头。
皇帝拂袖而去。
他继续跪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周围一群宫女宦官侍卫俱是不明所以，战战兢兢守着，一方面无人敢扶他起来，另一方面又都怕谢大总管身子骨娇贵，跪出个好歹来。
就这样过了小半天。
慕容敬将食盒中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他倒是不怕有毒，反正别人不杀他，他的命也时刻在皇帝手里捏着，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他把食盒放回到门口，随意练了几套拳法和剑法——剑是用筷子代替的，权当是消食，之后又打坐了一个多时辰，在此期间，一直没有人来把食盒收走。
慕容敬没有睡觉，安安静静等着，他之前将这只食盒翻了个遍，并无夹层。但有一丝直觉告诉他，送饭的这位怕是有话要与他讲。
大约午时，慕容敬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一个年轻的侍卫拎着食盒，正推门进来。他大大方方地，似乎只是为了完成送饭的任务，对上慕容敬的眼睛，甚至还微笑了一下。
他拎起早饭的食盒，不着痕迹地掂了掂，脸上笑意逐渐扩大，忽然出声道：“慕容公子，饭菜可还合口味？”
慕容敬心想这大概就是他等了一上午的那位，淡淡道：“很好，多谢。”
“不必谢我，”侍卫回答，“慕容公子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该谢谁。”
慕容敬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消逝，他的神情一瞬间由临死的淡然转为高度戒备，仿佛再度回到了战争中：“在下不知道自己竟还有用处。”
但他的敌人只是漫不经心将午饭放下，在转身前压低声音最后说了一句：“皇上早膳吃的是南疆贡米。慕容公子若能明白自己还有用，兴许还真能保住性命。”
“南疆贡米……”那白衣青年怔忡半晌，清亮眼眸蒙上一层阴翳，崔湜当年亦是用此回他。梁王差人将稻谷种在鹤羽上，每只白鹤尾羽上都有一小撮蓬勃灿烂的金色，植物的根甚至于深深扎进鸟的皮肉里，形成微妙而诡异的共生体。在慕容敬看来，这用来描述梁王与皇帝的关系或许再合适不过，那是两株面上天各一方，地下有毒的根系却互相死死纠缠的藤蔓，是这价值千金的贡米，只要尝上一口就是再摆脱不开的瘾，是刮骨疗毒也去不掉的跗骨之蛆——“梁王固宠，其地位在本朝无人能撼”。
可那不是您，慕容敬想说，恃宠而骄无所顾忌的是梁王，是皇帝不得已远送南疆却又始终牵挂的亲兄弟，是他午夜梦回无法摆脱的愧疚，是他生生世世也还不清的债，而您，不过是梁王手中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规劝无果，他便下了誓死追随以死相报的决心，哪怕就是有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是崔湜的谋反真的成功，又或许是梁王真的下定决心不只是做个叛逆的青少年，而要真的和他的兄长拼个鱼死网破——
可是没有，梁王依旧在南疆过着他的逍遥日子，皇帝清晨依旧津津有味地吃着南疆贡米做成的米饭，这对兄弟和睦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没有什么能破坏这两个人的亲密关系，因为这根本不取决于梁王，而是皇帝一心要随着他的性子，哪怕他闹翻了天，哪怕他执意要表现出自己昭然若揭的司马昭之心，皇帝都会一心认为那只是一个孩子为吸引大人注意的恶作剧。三年前慕容敬随崔湜北入长安朝贡，梁王正巧例行在皇宫小住。朝气蓬勃的少年皇帝揽着他苍白孱弱的兄弟的肩膀，仿佛一对邻家的大男孩。皇帝的脸被挡住看不清楚，但他能看到被皇帝揽着肩膀的梁王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可兴高采烈的皇帝却仿佛全然没有发现似的。
他终是苦笑着摇头叹气，自己自幼跟在崔湜身边，以一些外界恶意的目光看来，仿佛是他一手养大的嬖宠，是个永远一袭白衣，目光谦顺，只会在酒宴上弹琴助兴的废物。而如今，梁王还要下意招揽他，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用处。
该不会是让自己去刺杀皇帝吧，皇帝大内高手如云，梁王自幼体弱，如今真是病得连脑子都烧坏了不成？
傍晚，皇帝召几位德高望重的阁臣上殿议事，谈了几件事之后又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特地私下派人把谢桐叫到帐幕后面跪着旁听。
仿佛是一场精心排好的戏，心腹老臣们自动分成两派，一派拼死硬谏，要求皇帝削去梁王之位，出兵南疆将其封地收回，府邸查封，把人押回长安软禁；另一派则认为崔湜谋反之事与梁王毫无干系，皇帝甚至应该将追剿崔湜余党之事委任给梁王，以示兄弟之间和睦信任，亲密无间。
谢桐默不作声地跪在重重帐幔之后，那些激烈争吵的苍老声音似乎渐渐远了，过一会儿才有一点只言片语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知道这是皇帝特意排演给他看的，可他实在无力观赏了。
皇帝派来叫他的宫人与他颇有渊源，在他耳边轻声劝道：“谢总管，干咱们这行的，就算是如您这般得皇上恩宠，想要效仿关龙逢，比干，也得自个儿掂量掂量呐。”
谢桐笑笑说，多谢。
他没那么年轻了，跪了一会儿就想过干脆服软算了。什么忠心耿耿，什么意气难平，身为宦官又是哪里来的意气。这人劝的对，夏桀杀关龙逢，殷纣杀比干，那可都是大夫，都是皇亲国戚呢，凭着自己，难不成要与梁王争吗？
明君不比昏君，不会杀人，只会手不沾血地变着花样折磨你，几位阁老走了，重重帐幕拉开，一双明黄龙靴出现在他眼前，微凉的手滑到他颚下，轻轻挑起他的下巴。
谢桐眉目微蹙，转瞬强自压下，尽力舒展了眉眼顺着他的手势，顺从地仰起脸。两侧的窗半掩，晚风吹入殿内，灯火摇曳，皇帝微微垂首看他，面上难辨悲喜。
空气中安静得落一根针都能听见，皇帝淡淡道：“崔湜谋反之事，卿以为如何处置方才妥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