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陈徊

2、02.黑碑 她在焦土之

　　02.黑碑

　　李月息十分有自知之明。

　　她非常清楚，她并没有治理整座大界域的能力。

　　若没有她的出现，鬼域也迟早在大规模的全域厮杀吞并中诞生一位以杀证鬼道修法的新代执掌者，润泽黄泉、重启归墟，推转轮回六道。

　　作为一个半途阻截鬼域战争的贸然入侵者，纵使她能够以杀伐提前结束鬼域的混乱，令阴官鬼卒臣服，却不能教鬼域重归井然。

　　受孽池血茧中诞生的执掌者擅长战斗、杀戮、摧毁，善于以血腥镇压反叛，凭雷霆手段整除异心。

　　凡此种种，她或许能够做得无比出彩。

　　但治理、管辖、统制，维持界域的运转，审判各殿、各司的家长里短、是非对错，所谓选贤任能、讲信修睦，同其他界域的执掌者虚与委蛇、逢场作戏，维持一方界域执掌者应有的体面，这对她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她身负难以自控的弊病，需时刻遏制杀欲爆发，生性使然，并不能胜任一个管理者角色。

　　何况，李月息讨厌麻烦。

　　只要她觉得麻烦，再有意义和价值、为世人称颂的千秋伟业也是避之不及的麻烦。

　　即便她确能从心而动，铲除作乱的势力，拔除忘川的淤塞，彻底覆灭黄泉的祸端，重启归墟的六道与轮回。

　　这些应当做的事，早在她沉眠在血茧中的漫长岁月里，就被那如地母般温和的如愿如期的声声低喃反复铭刻在她的识念当中。

　　在旁人看来是惊天动地、繁琐无比的荒唐大事，但若在李月息看来不甚麻烦，便也算不上什么麻烦。

　　她甚至不需要周密详尽地知道怎么做，只需要遵从血沼的牵线和自身的决断，知晓该杀谁、该灭何，然后利索地杀掉。

　　剩下的，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后果如何好坏，她亦甘之如饴。

　　如海血沼，或者说是受孽池，与历代鬼王倾尽所有的孕育，血茧毫无保留的供养给了她运转磅礴地浊凝练精纯鬼气、修习鬼域修法的可能。

　　被困缚在血沼中的罪魂数量多如繁星，被镇压惩戒的千万年间闲来无事，除了欺负被吞困的新鬼、互相撕咬吞噬，便是琢磨各种适应此方界域的修法。

　　其他界域身陨的修法者入此界域后受限，即便修有他界他域的灵魂法，纵然大成也无法在此界调用以使用他界法。

　　但生前未忘的他界法秘术知识、失落的禁术邪法，甚至于它们堕入血沼后摸索精炼出的诡道修行，皆随血沼中聚集的浓郁地浊，经由血茧的提炼与转化，悉数灌输、教授于她。

　　伴随她一同自血茧内出世的两大鬼器，冥火与锁鬼链的原材则分别来源于魔域九渊与仙域连矿山，绝非此界域物件。

　　然而他界原材经受孽池水浸侵，血沼罪魂们以恶魄锤煅，引动血沼淬炼地浊、倾注鬼气，终是助她锻造出不俗的鬼器。

　　便连这片曾占据大半界域疆土、宽广如汪洋的血沼，亦是一件炼至半成的鬼器，貌似是前代无数鬼王接续锻补，为迎她降临的有意筹谋。

　　凭此，李月息隐约回忆起了她从前的些许来处。

　　躯体中的血脉紊乱，识念内原有的修法反复，混杂如浆糊一团蒙裹住李月息的感识，但因各界域迥异且无法兼修的修法与出产自他界的法器原材而变得有迹可循。

　　虽不清明，但并非毫无线索。好在，她对自身往昔的来处不太在意。

　　只是眼前，无数罪魂恶魄将自己的消逝的前世、可能的来生，悉数交到了她的股掌操控间，由不得她坐视不理。

　　她在这片并不美丽的界域设下高矮不一、大小各异的黑碑三万座，或矗立山巅，或沉入深渊谷底，或深埋于焦土之下，或悬浮于铅灰之上，由专司阴官及鬼卒监看。

　　黑碑刻满招魂引魄的鬼印咒文，实时记录七大界域生死魂魄，可供阴曹、轮回及六案司查探管理，上承阎罗、判官，下辖阴鬼、拘鬼、妖冥等使，分任执行司职。

　　三万座黑碑如同三万只诞生自六道轮回的冥眼，时刻注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界域。

　　作乱的恶鬼大多在清算中被斩杀、镇压，极少数如剥皮鬼阿顽在盲眼阴官符越的保举力荐下得以留存归顺。

　　为虎作伥的叛逃阴官多数被追捕处决，所占的职位被他者填补或替换。

　　归顺的阴官鬼卒替她收拢剩余尚存的完整生魂，流散的魂魄重新被收容。

　　修法有成者可选阴兵，凭功晋升，其余的经审罪判罚后，生前有罪则入各殿地狱先行赎清，与逃脱后所犯戒律并罚，无罪则入归墟、随定六道，渡入轮回、再赴下世。

　　有条不紊的严苛管束结束鬼域长期的混乱，三万黑碑下的秩序重定。

　　鬼域如同一头时常处于应激状态的暴怒野兽，在新任执掌者的抚摸和鞭挞下一点点安静、蛰伏。

　　自她撕开血茧、降临鬼域，李月息第一位收归的盲眼阴官符越告诉她，统理鬼域最至关重要的，就是拥有无法撼动的强悍实力。

　　对鬼卒阴官、心鬼罪魂来说，世俗的规矩、堂皇的道理都是虚伪脆弱的枷锁，只有切实被砍掉的头颅和魂飞魄散才能形成威慑。

　　鬼域的存在不懂戒律法规，更不屑于仁义道德。即便生前是他界生人，是受教识礼、满口悲善的君子，沦落鬼域无需几日，便也将从前那点仪礼规矩抛却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七大界域中的活物，走兽飞禽、蠹虫游鱼，人类或修得形娶的妖鬼，无论身份贵贱、地位高低、实力强弱，所有身死无救的魂魄都将归返于归墟。

　　便是灵域当中由最为精粹的天清之气化生的虚灵亦无例外。

　　她做不了的事情，总有他界可担大用的鬼魂能为她做。

　　威逼利诱下成了阴官、鬼卒、差异、阴兵，受她的执掌，总能将吩咐的任何事端办得妥帖。

　　于是，她在群鬼的簇拥下顺理成章地登临鬼王尊位，遁入轮转的归墟，如捡选货物般挑拣可用之魂。

　　·
　　自海面而来的潮湿夜风裹挟着咸腥和腐臭，肆虐过残垣断壁。

　　海风湿冷，腥咸混着尸败的怪味，随着浪潮翻涌。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腐烂的生物骸骨，森森的白骨和腐坏的油脂铺满整片临岸的海面。

　　岛屿国家的海运和贸易经济曾极度繁华，依托孤岛和浩瀚海洋孕生的独特文化曾无比璀璨。

　　这座被遗弃的无人城市曾是这个岛国的首都和最大的商业贸易口岸，而今如同一具腐烂的遗骸，横亘于汪洋。

　　高耸的大楼拦腰倒塌，宽阔的街道被疯长的植物占据，路面混凝土被蛀空，筑起小型巢穴。

　　钢筋骨架间爬满蠕动的诡物和异变后的新生物。

　　成群的巨大蛞蝓型诡物缓慢地在废墟上爬行，留下道道散发荧光的黏液。蜈蚣型诡物在地缝里快速游走，捕食如同一滩流动烂泥的猎物。

　　异变的海鸥啼鸣时而如孩提哭泣，时而似疯者狂笑，展开如刃锋利的羽翼，盘旋于腥臭的海洋上空，搜寻着骨骸间浮出的游鱼。

　　遨游汪洋的鱼类亦受污染诡化，体型膨大数倍，长着满口尖利獠牙，伪装成弱尾的小鱼，引诱高天翱翔的鸟群降落。

　　街道上横陈着被锈腐的废弃汽车，挡风玻璃被尖锐物击碎，驾驶位上的车主仰面朝天，繁密的类菌菇诡物冒出眼眶、耳鼻与口腔，如血管般有规律地鼓动，迎着穿过的夜风释放发光的孢子。

　　倒塌的建筑和断裂的高墙随处可见，来自下三界的诡植如白骨般的根须和茎叶穿透瓦砾，缠绕钢筋、攀附墙壁，悬挂起数不胜数的裹缠成茧的干尸。

　　被归墟放逐的疯癫鬼灵幽魂飘荡在废墟中。它们残缺、无用，是精神类凝体类诡物壮大自身的最佳补剂。

　　昔日的繁华成过眼云烟，唯独不见活人影。

　　繁城中剩下的，只有残缺的骸骨、肆虐的诡物，和无处不在的腐烂和死亡。

　　灾变爆发后，能够及时撤离污染地的幸存者应当全被收容进人类建立的临时庇护所，因各种缘由无法逃离、不被接纳的人群，大多惨死在灾难中。

　　被所谓的污染异化，被涌现的诡物啃食，被异变后的生物残杀，连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

　　天清与地浊倒悬混淆致使原有环境剧变，生存于下三界的诡物潮随地浊的上涌入侵，使得原有生物大规模死亡。

　　这或许是导致中间界人口骤降，十仅存一的主要原因，却无法合理解释数以亿计的人魂为何不见影踪。

　　李月息跃上城市边缘的跨海大桥，桥面被摧毁坍塌，只余半截还悬在空中，断面暴露在外的钢筋被某种诡物的涎液侵蚀软化，如油滴落。

　　她迎着腥臭的海风，站在断桥的尽头，垂眼看着那一阵阵海浪的翻涌。

　　这里也曾是鬼域在中间界的隐秘据地之一。

　　下三界与上三界的据地曾如星点散布在中间界的各个国家和地区，或以集团公司、合法组织名义驻扎在人群熙攘、热闹繁华的城市中心，或藏匿在寥无人烟的荒漠丛林中，又或隐迹在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和深海不见光的幽暗里。

　　异界的势力和暗线如同一颗颗钉子，死死钉嵌在中间界的版图当中。

　　寻常而言，异界的隐秘行动并不会对中间界人类的基本生存和日常生活带来不必要的危害和麻烦。

　　至多，不过是引发些超自然的非科学事件，在处理时有所遗漏而被发觉，招致中间界人类各种天马行空的热议、揣测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