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寻花》殷未雪

4、第三章 喜欢！

　　往后的数天里，燕雪臣真的什么差事都没有收到，谢寻枫就像养了个闲人一样把他安置在思归楼一楼的房间里，每顿美食珍馐地待着，还派了个小伙计伺候着，方便带着他在人生地不熟的不思归里逛。
　　谢寻枫每天除了吃饭的时间跟他能见一面，其他时间都窝在卧房里看账本。而那个小伙计真的把他当成了他们主子要养着的情郎，尽心尽力地伺候，嘘寒问暖，搞得燕雪臣十分尴尬却又不知道怎么拒绝。
　　燕雪臣被带着在不思归里到处闲逛，看着穿着不思归统一黑色缺胯袍的伙计们和虾子青色衣裙的丫鬟婆婆们忙前忙后，准备年货，打扫屋里屋外，封存钱财宝物，准备过年。
　　小伙计给大家介绍均是“这是咱们娘子的人”，于是燕雪臣收获了一大堆人的欢迎，丈人婆婆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给他说东说西。
　　老李头切着菜：“咱们娘子那可真是厉害呀，当年她从老夫人那接手不思归的时候才刚二八年华，嚯，才这几年，就建起了这么大的一个庄园。”
　　老张头洗着碗：“你看看咱不思归里，酒楼、钱庄、运堂，还有那些个珍玩宝贝、美食佳肴，应有尽有，每天来咱这里的客人，不是大官就是巨贾，那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老李头放下刀：“这些官人们对咱们娘子那可都敬重得很，赞她为‘女诸葛’呢！”
　　老张头撂下碗：“咱娘子不单头脑厉害，这心地也可善良了。前年扬州闹蝗灾，娘子出了五万贯钱救济百姓！我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候在城外设了十个粥棚，连续施粥三个月，还给受灾的人家都发了赈济的钱粮；这不，咱那招财钱庄里就挂着钟使君给娘子写的一个老大的‘仁’字呢。”
　　老李头一拍案板：“不光这样，娘子待咱们这些下人也是掏心窝子的好，工钱每月都按时给足，只要活计做得好，逢年过节还额外有奖赏。在咱这扬州城近郊的地方，还有一处别院，那处的房子和土地都是娘子分给咱们的家里人的，别院里还设了学堂，管事伙计、甚至周围人家的孩子都可以去读书。若碰上有个婚丧嫁娶、灾病救济的，不论职位高低，娘子定会给帛金。”
　　燕雪臣听得入神，忍不住地跟着如捣蒜般点头，眼睛亮亮的，心里翻来覆去地已经把他们夸谢寻枫的这些话记了个一五一十。
　　“可不是，这么好的待遇，谁还不死心塌地地跟着娘子干啊！”老张头也想学老李头拍案板，手一松，碗掉在了地上。
　　“咔嚓”一声，清脆响亮。

　　小伙计和丈人们念叨着谢寻枫待下人的好，丫鬟婆婆们操心的就是另外一件事。
　　“你说咱们娘子，这头脑厉害，长得也跟天仙似的，咋就没好男子上门来提亲呢，这眼看着都要蹉跎到二十一了，可别给耽误了呀。”
　　“你这啰嗦老婆子，她这些年不是忙着打理生意么，不然哪来的这偌大产业。再说了，二十一怎么了，娘子三十一了也照样是万里挑一的好女子！”
　　“呸呸呸，我说错话了。哎呀，我这不是盼着她早日嫁个如意郎君嘛。”
　　“可是你说啊，这世间的男子，哪个配得上咱娘子？再说了，谁知他是真心对娘子好，还是惦记着钱呐！”
　　“是哟，这世上的男人呀，靠不住的太多了！我跟你说我老头子年轻的时候……”
　　“好了，这位小公子在这呢，你就别念叨你家老头的那点破事了，平白让人听了笑话。”
　　燕雪臣蹲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个老婆子见他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便从洗衣盆里抬起头来，逗他：“小郎君，我且问你，你喜不喜欢咱们娘子啊。”
　　先前一言不发、眼神飘忽的少年闻言眼睛一亮，仿佛头上耷拉着的两只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重重点头：“喜欢！”
　　老婆子又问：“哟，那你喜欢她哪一点啊？”
　　“我……我……”
　　燕雪臣“我”了半晌，脸颊都飘上了红色，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憋出一句：“她好！”
　　两个老婆子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笑什么呢？”谢寻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女子今天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袄子，外头罩了件灰鼠皮掐银丝的比甲，月白色百迭裙和浅葱色高头履，清雅温柔，笑盈盈地走来，“寻了你半晌，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见她来了，燕雪臣唰地一下站起，先前染了一整片的脸红立时飘到了耳后，谢寻枫略感奇怪：“脸怎么这么红，可是冻着了？”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咦？不发烧啊。”瞬间红到了脖颈。
　　两个老婆子捂着嘴笑，谢寻枫一看她们的反应，当即明白过来，无奈地嗔她们一眼：“钱嬷嬷，王大娘，您二位可专心洗衣服吧，当心皂角沫子进嘴里去。”
　　回身扯了把燕雪臣的衣襟：“小子，走了。”
　　待二人走远了，钱嬷嬷王大娘互相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

　　到了思归楼，还没到午膳时间，于是谢寻枫去了燕雪臣的房间，忙了几天以后终于有时间来看看。屋子里用素青色帷幕隔开里外间，外间里一张几、一副坐床，案头搁着本半新不旧的《千字文》，里间一张寝床、两架衣橱，床上的被子平整卷起堆在一侧，床单铺得光滑如镜。
　　谢寻枫看着有些吃惊：“这是你自己打理的？”
　　燕雪臣点头，女子赞许笑道：“不错呀，挺整洁的。”身后的少年闻言眼睛一亮，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谢寻枫看了一圈，地面上铺了厚实的毡毯，四周墙壁上也挂了夹棉壁衣，微微皱眉道：“你这屋里虽是有毡毯和壁衣，还是有些冷。”想起什么，于是向屋外扬声喊，“阿旭。”
　　屋外这些日子伺候燕雪臣的小伙计应声掀了门帘进来：“娘子请吩咐。”
　　谢寻枫便指了指屋角：“你立刻着人去库房把那个有笼罩的黄铜炭盆搬来，取一筐兽炭，出正月之前，都记着时时来加些炭火。”阿旭忙点头。
　　转头看了看一旁眨巴着眼睛的燕雪臣，谢寻枫继续道：“再把我之前用的那个紫铜手炉找来放这屋里，什么时候实在太冷了再用。”
　　小伙计听完吩咐麻利地跑去办差事了，谢寻枫回头看着小呆子，略带自责：“怪我这些天忙着理账册，没留意你这屋里的情况。”
　　燕雪臣忙摇头：“我不冷的！”
　　谢寻枫嗔他：“这还是三九天里，如何能不冷——伙计丫鬟的屋里到了晚间尚且有炭盆暖着呢——你不许顾忌着是麻烦了我，就自己忍着冻不说，回头冻病了，连新年也过不好了。”
　　见小呆子乖乖点头，谢寻枫这才又走到衣橱边，打开一看，橱里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叠放着新做的里衣、外袍和鞋袜。谢寻枫看看他身上半新不旧的衣服，略有嫌弃地扁嘴：“不是都给你做了这么多衣裳了么，还穿这身旧衣服做什么。”伸手翻了翻那一叠衣物，“喜欢哪件？”
　　小呆子却不盯着衣服，只盯着谢寻枫看，眨巴眨巴眼睛，随手指了一件墨绿色的圆领袍。本以为只是一件纯色的丝棉袍子，被谢寻枫拿出来展开，仔细看去，用的竟是质感极佳的绸布，领口袖口还有同色丝线织绣成的竹叶形状的暗纹，针脚做工竟完全不似给下人做的衣袍，倒像是穿在富家公子身上的常服。其他几件自然不用看，都是这样的。
　　燕雪臣摸着细滑的衣料，一时间愣在原地，谢寻枫见他这幅模样，心下了然，却故意问道：“怎么了？嫌这衣服不好啊？”
　　摇摇头。
　　谢寻枫便又问：“那是怎么？觉得衣服太好，自己不配穿？”
　　迟疑了一下，点头。
　　谢寻枫一指头点在他额头上，笑道：“你呀，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有什么配不配。再说了，你是我的人，怎么就配不上这衣服了，我还嫌做得不够好呢。”
　　不知道哪个字眼戳中了少年，方才还略显失落的眼神突然就明亮起来，重重点头：“嗯！”
　　谢寻枫扑哧一声笑出来：“好了，那明日就穿上新衣服，快过年了，打扮得好看点。”
　　——笑毕，谢寻枫忽然发现，自从捡回这个小子以后，她似乎笑得多了很多，尤其是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时，忍不住就想笑出声来，就像真的捡了只可爱的小狗回来一样。
　　正在此时，屋外大堂里传来声音。
　　谢寻枫放下衣服推门去看，十数个头戴幞头、身着缺胯袍、腰间佩刀的男子正走进思归楼的门来，为首的是个年逾不惑的高挑男子，鬓边已有些霜色，肤色微黑，蓄着短须，平直浓眉，眉眼间有几分风霜，身姿挺拔，沉稳如山。其余的俱是年纪不大的精壮男子。
　　一行人进了门各自坐下，便立刻有伙计丫鬟上来服侍奉茶，唤那个为首男子作“陆堂首”，这位便是平安运堂的堂首陆柒。
　　二楼上的木瑾惊喜地叫了一声，提着裙摆跑下楼来，迫不及待地在陆柒身侧一个年轻人身边坐下，年轻人便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只精致的银钏递给她，同她说着些什么，木瑾手中接了银钏，眼睛却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恨不能眼睛都不挪开片刻。其他人对这番情形只是会心一笑，似乎见怪不怪，也不去管他们，自顾自地喝茶交谈。
　　谢寻枫看着大堂里那一对你侬我侬的璧人，神情却黯然下来，眼中也少见的染上深深的落寞。
　　燕雪臣站在她身边，瞥到她这幅神情，心里咯噔一声。
　　难道——这个年轻人，是她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情敌出现？？
NO NO NO，作者才不喜欢写三角恋的狗血剧情呢，不要担心，后面会说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