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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天的眼泪 我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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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冬天。我喜欢这个名字,所以我喜欢大声地告诉别人,我叫冬天。
(1)
其实在叫冬天之前我曾经叫过蓝。我喜欢这个名字,喜欢名字里有这个字的所有人,所有女人和男人。
很早很早以前有个朋友,叫雪野蓝。是个日本女孩。毕恭毕敬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稍稍抬头,然后重重的连头带身弯下,与下半身成90度角。轻轻的说了声,嗨,请多关照。然后起身,微笑着看我。她的笑容真的是很好看呢,居然有中国古时候妇女的腼腆。雪野会用很细腻很好听的声音说很标准的中文。雪野真的是很好看。杂乱的头发半散着,挑出两路左右两边垂着松垮的扎了两条不规则麻花辫,用白色细线扎着。雪野用一种棕红偏黑的眉笔画眉毛,画出来总有一种幻灭的感觉。大大的眼睛不喜欢擦上眼影,就那么自然的散发着充沛的鲜活。雪野喜欢用一种很高级的唇膏擦自己细腻的嘴唇,淡红色,红的像淡色的樱桃。
雪野刚来我们学校时总穿超薄白毛衣,一条蓝格子超短裙,白色加长袜子,一双漂亮的高梆鞋刚好衔接长袜子,不留一点空隙。雪野比我大一岁,喜欢听一些pop,不喜欢古典的忧伤如流水。她一点儿也不像日本女孩,除了日本的习惯动作以外,完全的一个中国女孩。雪野会跳很好看的舞,双手展翅,“啪啪”,双脚跟轻轻点地,“啪啪”,慢慢转几个圈,停下,再慢慢转几个圈。总是能让我联想到她是一股烟化作了蝴蝶,翩翩飞舞。至今她那两声柔软的“啪啪”还是会轻盈的在我耳边回响。
平淡的习惯雪野陪在我身边,叽叽喳喳的用很好听的声音唱歌,有时候会追逐蝴蝶像个农家的孩子。偶尔转过头发现她已经不在时,才感到世态炎凉,该失去的终究得不到。
(2)
我带着那把擦了很久的匕首去参加雪野十八岁的订婚典礼。在麦斯家的后花园里,我拿出那把匕首又在石头上擦了擦。我也不知道要去刺谁?刺雪野蓝或者麦斯。
雪野已经决定在十八岁与麦斯订婚,她已经决定好把自己托付给他。她是个不想多思考的女人,懒女人。雪野是喜欢麦斯的,这我相信。雪野得到麦斯如鱼得水,轻易而不花功夫。从雪野指明要麦斯帮他买那件蓝格子的男士衬衫起,我就知道麦斯是雪野的了,我看得出来,麦斯的确是个软弱的人。其实只要雪野喜欢,麦斯是不是我的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叹了口气,当然是有关系的。
但我决定把麦斯推给雪野的时候,同时似乎决定了那把匕首必须沾上血。
(3)
我无法抗拒雪野的要求,她跪下来,说,蓝,你把麦斯让给我。
我点点头,没有犹豫,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哭。我早料到的,不早不迟。
那天早上我给熟睡的麦斯亲自煮了一杯他喜欢的咖啡,我很抱歉和麦斯在一起这么久,还是不会煮咖啡,我总是喜欢简单的买雀巢的速溶咖啡,入水即化。
我在麦斯家的柜子里找到麦斯喜欢的咖啡豆,放进煮咖啡的机器,那个机器轰隆隆的发出巨大的声音吵醒了熟睡的麦斯,麦斯从床上慢慢爬下来,站在厨房门口。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其实我想煮好那杯咖啡留张字条便离开的,该死的机器把我的计划都打乱了,我感到非常慌乱,我站着,呆着,手足无措。那个机器爆炸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很烫的液体,棕色里夹杂着些许红色。
我感觉的额头上有一丝丝凉意,我睁开眼睛,很轻松的起身,靠在麦斯白色的大床上。麦斯小心的抬着我烫伤的手处理伤口,不时的呼出冷气防止我的疼痛。其实我真的很痛,我看看通红的左手,小拇指在那里担惊受怕的跳动着。顺眼,我看见了麦斯的手上一道长长的口子里正缓缓得流下血,有些已经凝固,明显已经流了很久。麦斯抬头看我,眼睛里尽是如水的温柔。我恍惚了,耳朵里竟是雪野求我的话。我说,麦斯,你和雪野好吧。
我近乎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不知道麦斯是不是早就喜不喜欢雪野,总之麦斯是答应了。麦斯静静的看了我一会,放下我的手,转头走向洗手间,他固执的用冷水冲洗受伤的手臂,那条血淋淋的手臂由红到紫,那血冲干净了又留下来,似乎流不完,麦斯执着的把手沉在冷水里,直到我把麦斯家的钥匙轻轻放在餐桌上,混着那破碎的机器。我打开麦斯家的门,径直走了出去。我听得到麦斯把水关掉,疯狂的把桌上的机器推翻在地,哗啦啦的声音埋葬了麦斯的所有声音,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哭,也没有听到他的血流缓的声音。我离开了。我想把钥匙归还的时候,麦斯家就再也不是我的家,我再也不能随便走动,甚至不能再跨进麦斯家一步。
(4)
再一次来到麦斯家,就是麦斯和雪野的订婚典礼。麦斯的父母托人送来传家戒指,雪野的父母坐在麦斯的身边,亲热温和的看着他。他们似乎不介意儿女们这么早结婚。我左手握着裤袋里的匕首,右手放在雪野的手上,眼睛看着麦斯,问雪野的父母,这么小的孩子订婚是不是早了一点。“没关系,反正是订婚嘛,又不是结婚。只是让他们两个别沾花惹草了,自然不会让他们这么早就结婚。”雪野的妈妈笑着回答。
我喝完了那整瓶红酒,可是没有醉。麦斯送雪野的父母回宾馆,雪野一直坐在我的右边看着我,看着我,直到麦斯回来。
雪野说,麦斯,送我回家。
麦斯让她等会,然后径直走进厨房,静静的挑出最好的咖啡豆,放进机器里慢慢的煮,直到咖啡的香味溺满整个房间,麦斯倒在自己的那只乳白色小杯子里,放在我的手上,我触摸到麦斯手上的那条长长的疤痕,麦斯敏感地往后缩了缩。
雪野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说,麦斯,送我回家。
那种不容反抗的语气让我难受,我看着麦斯。拔出匕首,我慢慢走着刺向雪野,雪野的血沾了我的咖啡杯,渗入了咖啡。事实上我原以为麦斯会拦住我,麦斯是清楚地看到我的一举一动的,麦斯是可以轻而易举拦下我的,但是我的匕首直直的刺向雪野,那把被我擦的锋利无比的匕首,那把在月光下照出寒冷的匕首,直直地刺向了雪野,或者,麦斯其实可以挡在雪野面前,但是我看到我的匕首直直的刺向了雪野的身体,雪野淡红色的血散了出来。事实上,我只是刺到了雪野的手臂,事实上,我只是刺到了雪野手臂的边。麦斯没有像一位未婚夫似的抱住自己的未婚妻往医院跑,只是安静的对我说,蓝,你在这里等我,我送她去医院。然后扶着雪野拦了辆出租车。
我看到麦斯软弱的眼神,他到底没有拦住我。我看着那杯渐渐泛红的咖啡,泛红的。
我知道雪野不会恨我,也不会讨厌我。雪野还是会像过去一样对我,因为我们是朋友。就算我的匕首刺到了她的心脏,她依然不会恨我,这我是知道的。我也知道,麦斯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从那个晚上开始,他终于是别人的,是另外一个蓝的,是雪野蓝的。
(5)
麦斯到底还是消失了一段时日。
留给我的,只有一封信,还有一张鲜艳的照片。
(6)
麦斯的信里对我说:
蓝,过去对你总是很不好,霸道的要求你做这做那,那天看到你为我煮咖啡,我终于明白你是爱我的。你终于会主动地为我做一件事情,我已经很满足。我决定要对你好,以后都对你好。但是你说,你和雪野好吧。要知道,我要的是你,不要雪野蓝。但我不想抗拒你的话,虽然我知道我可以轻易说不,也许我是负气,或者,一些别的什么原因,我说好。我手臂上的伤疤突然好像溃烂似的疼痛,我把手臂沉在冰水里,我终于感觉到了刺骨的疼痛。这种疼痛让我感到清醒,但你知道的,我是决不会开口说后悔。我看到你把匕首刺向雪野,我突然感到一丝快感,然而我又马上感到心疼,我那纯洁的小姑娘,居然开始动起杀人的念头了。我开始很后悔很后悔,很讨厌很讨厌自己,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在要分手时才想起要对你好,在分手后才开始担心你。
现在我住在雪野家,每天跟着雪野学习日本的习惯动作,我感到厌倦。
(7)
麦斯的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麦斯和雪野依偎着站在樱花树下,雪野笑的很灿烂,麦斯也是,但是麦斯不快乐,他的眼睛灰蒙蒙的,在樱花的照射下并没有鲜活。
照片的背面麦斯用黑色钢笔粗重的写了一行字,“雪野总是娇羞的向我撒娇,并且告诉我樱花多美,但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樱花,不喜欢日本的樱花,我喜欢着的,是中国的那朵小花,不管它是多么微不足道,不管它是多么弱不禁风,即使它是一朵狗尾巴草,我也喜欢。”
(8)
之后我去日本找过麦斯,千辛万苦。我摸索着找到麦斯给我的地址,邻居说他们已经搬家了。
我在一家小旅馆住下,反正请了一个月的假,干脆出来游玩一段时日。后来我渐渐从小旅馆搬到了伊藤烁家。伊藤是个混血儿,中国和日本的混血儿。妈妈是中国人,爸爸是日本人。
我是在找寻雪野和麦斯的过程中,认识了伊藤的妈妈。伊藤的妈妈扎了很好看的头发,很年轻。在日本,我只能找到少数人可以交谈,伊藤的妈妈就把我接到她家去了。然后我认识了伊藤的爸爸,还有伊藤养的一条小狗,最后认识了伊藤。
伊藤妈妈很和善,她会煮很好喝的红茶,伊藤的爸爸会炒很上等的茶叶。伊藤家里总是或多或少弥漫着一股茶叶的香味。认识伊藤的时候,我已经在伊藤家混的很熟了。伊藤妈妈说,我有一个儿子,比你大几岁,在住宿学校,下个星期他就会回来放一个月假了,他很寡言的。后来我就见到了伊藤。伊藤长的很像伊藤得妈妈,大大的眼睛扑闪着看人。伊藤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我正游玩回来,不知道伊藤是不是把我当小偷,恍的一拳就打了下来。我手上的玻璃制品掉在地上,哐当的就碎了。伊藤看我坐在地上,又不还手,只是捂着胸口看着地上的碎玻璃,便不再下手。伊藤爸爸一边苛责伊藤,一边把我扶起来。伊藤一脸抱歉的向我道歉,用日本话。
伊藤妈妈告诉我伊藤不会说中文。
后来我发现伊藤的确不太爱说话,有时候总是蹲在地上抚摸白色的小狗。
不知不觉我发现我的假期已经快到了,那时我还是没有找到麦斯和雪野。我要回国的时候,我已经教会伊藤说一些中文了,也许是因为血缘里有中国的血统,他学起中文来特别快。
我说,伊藤,我要回国了,我是来找一个男孩叫麦斯的,可是没有找到,所以我要走了。
伊藤看都不看我,抚摸着小狗,喂小狗一些杂食。
他说,是不是中国的,我们学校有个中国来的叫麦斯,去年才来的,有个未婚妻叫雪野,因为这么早就订婚,所以他的名气很大,这次放假他回中国去了,说是找个女孩。
我在伊藤对面蹲下,仔细端详伊藤,才发现原来伊藤和麦斯完全是两种人,一种霸道,一种温善。
(9)
我走的时候,是伊藤妈妈帮我理的包裹,她说嫁到日本这么多年,几乎没有碰见多少中国人,真的是很寂寞。到底是自己家乡的人特别亲切。
然后我就提着包裹回家了,我想我再也不要回去日本,再也不要见到伊藤妈妈那忧伤的眼神。倒是每次看到伊藤,我就会想起伊藤妈妈伤痛的眼神,她说,我想回家。
那次伊藤跟我一起回到中国,伊藤妈妈想让她学点中国文化,多接触一些中国人,如果可以教个中国的女朋友。
(10)
我到底还是没有见到麦斯,我把伊藤安排在朋友家,便又启程寻找麦斯。
回到家时收到麦斯的信,夹在整整一个月的报纸里,在信箱里压的变了型。
“我走了,我没有找到你,其实我是多么想见见你,然而你失踪了,你在哪儿呢?你让我很担心。这次我一个人溜回中国,可是找不到你,雪野天天催我回家,我想是该回去了,那么多天,你居然不在,哎。不知道现在的你长的什么样,过的好不好。还和以前一样随便吗?那样会吃大亏的。好了,我该走了。再见。”
日期是在昨天。如果我早一天回国,也许会见到他,或许,会在机场碰到他。
算了,叹口气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见不到的终究要错过。
(11)
回校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个很像很像麦斯的人,长的虽然不太像,可是那种神情,那股神气,那般高傲,几乎都一模一样。
他是学长,我的物理辅导师。他总是让我做这做那,比如说帮他续杯咖啡,他总是喜欢吃用咖啡豆煮的咖啡,他说他不喝速溶咖啡。这些这些统统都和麦斯几乎相同。很多次我都把他当作麦斯,我总会习惯性的叫他麦斯。他会小心的纠正我,他叫张振明,不叫麦斯。
我帮张振明煮很浓很纯的咖啡,他总是让我想起麦斯,我总是想为麦斯煮一杯很好的咖啡弥补我对他的歉意。张振明终究是不能替代麦斯的。有一段时日,我离开张振明很久,他要准备期末考,我也不想再去打扰他,一来不想和他走的太近以免别人说闲话,二来伊藤出了车祸,我必须照顾他。
(12)
伊藤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散发着浓浓的茶叶味,我很喜欢伊藤的味道,浓浓的,时而淡淡的,那么捉摸不透,那么透人心脾,那股茶叶,带着伊藤爸爸浓厚的气息,带着伊藤妈妈细腻的心思,总是让我有无尽的思念。
伊藤睡的很香,我仔细端详着他熟睡的样子,他的气息很平稳,轻轻的呼进呼出。他的睫毛并不长,刚刚好,很可爱。他睡的时候会笑,轻轻的。
伊藤会说梦话,总是时不时说一些乱七八糟的,用日本话,我听不太懂,只知道他说什么妈妈,什么冬天。
伊藤这次车祸虽然没有什么大危险,可是右臂受到很大的伤害,也许都不能做剧烈运动了。我突然感到很内疚,我没有照顾好他,在中国,我居然没有照顾好他,他还是个孩子,还没过完小半辈子,他的神情越是安详,我越是感到不安。
伊藤起床的时候,呆呆的看了看我,他说冬天,你得负责。
我点点头,我很希望我可以弥补他一些什么,我使劲的点点头。
伊藤笑了,他说冬天,你不可以反悔,我要你做我女朋友,反正我妈妈那么喜欢你,而且希望我这次来中国带个中国女朋友回去,冬天,你听好了,我要你做我女朋友,你要对我负责。
“我不可能去日本,我也不可能做你的女朋友,我可以对你负责,但这点我绝对不行。我不喜欢你。”然后我听到伊藤哭的声音,在病房门口。我知道我不可能答应他,伊藤是个脆弱的人,即使我不忍伤害他,但我明白我不能答应他。
(13)
伊藤离开中国的时候,右臂还没有完全好,但他坚持要回去,他说呆在中国,已经没有意义,当初是他求妈妈要跟随我来到中国,想要陪伴我。
伊藤的右臂在机场最后一次疼过我看了,他坐在候机室的位子上,紧握的右臂,额上沁出了汗,我突然很心疼他。
但是伊藤还是离开了,我终于没有对他负责。
(14)
送走伊藤后我回到张振明身边,我越来越想麦斯,只有张振明能给我带来麦斯的气息,看到他总是认为自己回到麦斯的身边了,这让我感到满足,感到欣慰,我总是认为,麦斯还是我的,我还是麦斯的,一切都没有变,我没有叫过蓝,也没有认识过雪野蓝,一切都没有改变。
然而总是有一些事是违心的,现实就是违心的。
但是张振明还是张振明,虽然很像麦斯,毕竟是不同的。其实有什么不同,都是那样的人。
张振明毕业考之后离开了我们学校,我和他的接触依然很多,学校里开始风言风语,我无所谓,反正得不到自己爱的人,和他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开始走的和他更近。认识了他的家人,还有他的表弟杨晨曦。
杨晨曦比我还小,我对他很好,因为他很像远在他乡的表弟。他真的很像我的弟弟,连笑容都很像,我对他很好很好,我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那么好,从来没有过。
那天杨晨曦过生日,我和张振明一起为他过生日。那天张振明很开心,喝醉了,就说很喜欢我,很喜欢我。之后就倒在餐桌上睡着了。从那以后杨晨曦就一直阴着脸,他说我送你回家。
第二天张振明就死了,被人勒死的。
我在警局看到杨晨曦的时候他双手被手铐铐着,勒出了红红的印子。
他说,冬天。
我坚持让他叫我姐姐。
他又叫了句,冬天。
我狠狠地劈了他一巴掌。他抬头委屈的看着我,他说对不起。
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我又想起了我的弟弟。我朝他点了点头,扭头走了。我怕我在站在他的面前,我会忍不住抱住他,他真的太像我的弟弟。
据说他被判了很多年牢,或者死刑。我不知道,我没有在中国等到他判刑,我讨厌看到他是自己的软弱。
如果不是他,也许我会和张振明在一起,平平稳稳过一辈子。如果没有他,我就不会觉得是自己杀了张振明。张振明完全是因为我而死,我发现短短一段时日,我内疚了很多次,为麦斯,为伊藤,还要为了张振明和杨晨曦。
其实后来发现,如果没有我,麦斯会好好的,找到自己所爱的女子,呆在中国,不用委屈自己,和自己不喜欢的雪野在一起,还要离开家乡到日本居住。如果不是我,伊藤不会受伤,身体上受到伤害,心灵上也不会受到伤害,他是那么单纯那么脆弱的一个孩子。如果没有我,张振明不会死,杨晨曦不会坐牢。我到底是老天创造出来杀人的工具,还是什么。
(15)
我是在日本听到杨晨曦的消息的。
我回到了日本,并且打算不离开了。我不想在这个干净的土地上继续行使我的罪恶。
我想只有伊藤才可以包容我接纳我,他那么温顺,习惯逆来顺受,应该会原谅我的罪孽。
所以我回到了日本,回到那个,我曾经发誓不再回去的国土。
(16)
那天我回到伊藤家,伊藤妈妈还是那么漂亮,伊藤爸爸还是亲切和善的招待我。我说,伊藤呢?我想和他说件事。
伊藤妈妈指了指内房,说,睡着呢。
我起身想要进内房。
伊藤妈妈拉住我,她说,我跟你说件事。
“伊藤他,智商不及7岁的孩子了。你听我说,他回国那天被歹徒抢劫,他的手上没有好,所以没有办法反击,被活活的打傻了。那孩子,哎。现在他连我和孩子他爸是谁都不认识了,他谁都不认识,告诉他的事情转眼就忘。他真的谁都不认识,哎。”
我听到内房的门打开,伊藤朝我爬过来,傻傻的样子像个孩子。
我突然很想哭,如果他的手没有受伤,一定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我真的很想哭,很想很想哭。
我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眼泪,轻轻的滑落脸庞。
伊藤突然显得很焦急,用很不熟练的中文断断续续的说,“冬天,不哭。冬天不哭。”
“伊藤,伊藤。”我抱住他,我紧紧地抱住他。我说,伊藤,我来对你负责来了。
(17)
伤害最大的是伊藤,他傻了,但是他记得,唯独记得我。那时候我才明白,最爱我的是伊藤,不是麦斯。我真正要思念的,是伊藤,不是麦斯。
后来我一直呆在伊藤家,很久很久,一直照顾他,直到我也像当年伊藤妈妈那么老。
麦斯跟雪野走的时候我没有哭。张振明死的时候我没有哭。杨晨曦坐牢的时候我没有哭。然而伊藤傻了,看到他脆弱的叫我“冬天,不哭。”那时候我终于哭了。
一直以为我不喜欢伊藤,后来才发现,我最想的,还是伊藤。在努力逃脱自己的罪孽时,我最想投奔的就是伊藤。伊藤,伊藤。
(18)
这辈子,过的似乎很漫长,那么多年少的故事,在我眼前浮现。还有伊藤妈妈说,我想回家。
在日本照顾伊藤那么多年,我终于体会到了伊藤妈妈的情绪。虽然那个地方满载着我的心伤与疼痛。然而我还是很想家。
(19)
我叫冬天,曾经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曾经我喜欢大声地告诉别人,我叫冬天。
现在,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名字,虽然这个名字曾经留下了那么多罪恶,但是伊藤脆弱的呼喊声总是在我耳边回荡,他说,“冬天,不哭。”
2004-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