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花不见》鹿青林

3、星汉西流夜未央（一）

　　又一夜歌舞喧嚣，她半依在栏杆上，托着腮望着舞池中摇晃的男男女女，恍然有了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昭然，你可让我好找！”她回头时，看见绿衣蹁跹走来，“这几日你一直待在这里，有些烦闷吧？你姐姐也不放心你一人外出…今天刚巧云乐过生日，李家要为她办宴会，李二少嘱咐你姐姐带上你。”绿衣朝她笑得温柔，她有些诧异，不过一面之缘，李二少竟记住了她？那他对姐姐可真是上心了。绿衣催她去换套“正经衣裳”。
　　她穿不贯洋装，在百乐门里依旧每日穿着自己带来的麻布衣裳，有时她忍不住想，那些穿着洋装或旗袍，踩着高跟鞋的人，真的不累嘛吗？她问叶春迎，叶春迎只是笑,“女为悦己者容，不累的，到时，你就知道了。”悦己者，吗？她见姐姐那粉面含春的模样，也打趣道，“那姐姐是有心仪的人喽？”叶春迎笑笑，不可置否。
　　她还未来的及换衣服，叶春迎已一曲落幕，台下竞相喝彩，还有人为叶春迎送上鲜红欲滴的玫瑰，果真人面花容交相映，人面仿佛胜三分。她心理忍不住为姐姐雀跃，脸上是收不住的笑意。叶春迎已经在掌声里退场，向她们走来，“昭然，李家的宴会定在晚上，你不用着急。”“姐姐，今日，我可不可以自己出去逛逛？不会走远，就在这附近。”她终是耐不住每日足不出户的寂寞，小声央求叶春迎。
　　上海并不太平，又有许多洋人，国共双方皆有势力渗透，叶春迎知晓这些，但叶昭然未必知晓，她还是不放心，却也抵不住妹妹的央求。“你就放她出去玩玩吧，只不过让她别走远了。”绿衣温软着嗓子替她说话，她感激地朝绿衣看了一眼。叶春迎终于松了口，“那你别在外太久，傍晚前定要赶回来。我在这里等你，出门切记小心。”她自是一一点头应下，依旧穿着她的麻布衣衫出门去了。依稀听到姐姐的叹息。
　　她来上海时，已经是深夜，来之后，从未出过百乐门。
　　时至今日，她才第一次细细打量这座城市。
　　繁华，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除却中国传统的房屋建筑，那些西洋式建筑无疑是夺人眼球的。她伫立在街头打量来往的男男女女，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忽然有些明白绿衣为何总是让她扔掉自己带来的衣裳。各色广告单林立街头，也有留声机里的音乐从某户人家的窗口飞散出来，甜腻的歌声缓缓回荡。不如姐姐唱的好听，她心理暗暗评价。
　　在一排排暗藏西洋式建筑风格的楼房里，忽然看见一间茶楼，她几乎不加思索便向内走去。“小姑娘，这里不是你乱闯的地方。”门童伸手将她拦下。她暗暗吐了口气，心到，上海果然是复杂，连茶楼都有人把守。“无妨，让她进去。”温润的声音传来，她下意识地回头。那人穿一袭长衫，架着一副眼镜，目光温润明朗，看起来，是十分斯文。“顾先生。”门童同他打招呼。他也回以微笑，她心里默默对那人高看一眼，只因他对门童不卑不亢的态度。隐约觉得，古书里说的君子大抵如此，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今日我是陪琼枝来的。”那人开口朝门童解释，门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面摆出里面请的手势。她犹豫了片刻，随即在门童疑惑的目光里，紧跟上那人的步伐。脑海里忽然闪过的念头，差点让她住了步。琼枝？
　　如果她未曾记错，那封信里，也提到过这个叫做琼枝的人。是重名吗？还是……
　　叶昭然自小偏爱戏曲，邻家有位老先生，戏曲唱的是极好的，叶昭然就爬上院落里那棵合欢树，坐在枝丫上听老先生唱曲，练嗓。看到尽兴时，竟忘记自己是在树上偷窥，滑下了那棵合欢树，所幸年幼，皮糙肉厚。叶春迎也曾为此事打趣她良久，隔壁那位老先生自此也算是认识他了。叶昭然望着那戏台直愣愣地出神。“姑娘，姑娘？”她回神低头，只看见一只素白的手端着瓷白茶杯递到她面前，再向上看，是那位顾先生微微含笑的面庞。她猛然回神，倒是有几分羞怯。“抱歉，睹物思人了。”叶昭然开口解释，微微歉意地笑了笑。只见一青衣女子踩小碎步上了戏台，娉婷袅娜，摇曳生姿，宛如水中一青莲。她却不曾开口，只在戏台上蹁跹，顾青竹皱了眉头，“琼枝！”台上的美人并未停下，顾青竹也没再出声，只缓缓等着台上的人唱完这出无声的戏。
　　“寂寞广寒舒水袖，人间…”叶昭然忽然顿了，看见顾青竹神色莫辨的脸庞，顿时有些窘迫，本是在心里慨叹，如何说出了声。她急忙转移话题：“未曾请教先生名讳？小女叶昭然。”顾青竹依旧是微笑的面孔，“顾青竹，姑娘唤我青竹就好。”“顾先生…”叶昭然突然噤了声，那封信，那个落款的人，昏黄的灯火以及行色匆匆的人，与眼前这张笑脸逐渐重合，从模糊到清晰起来，她在心里默默惊叹，世间缘分果真奇妙，当真相逢会有时。“怎么了？”顾青竹偏头看她。“没，没什么，只是觉得顾先生的名字果真是，名如其人了。”她匆匆掩饰心里的惊异。青衣美人走过来，唤了一声：“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最近两天的演出都推掉了吗？身体不好就该好好养着，哥知道你爱唱戏，但不能为着这个，弃自己的身体于不顾啊！”顾青竹显然有了几分愠色。顾琼枝也并不辩解。叶昭然看的清楚，她的脸色并不是脂粉的颜色，而是病态的苍白。顾青竹见状，一时也没了言语，只能低声叹了口气，转向她，“叶姑娘见笑。”叶昭然摇头微笑，“顾先生心疼妹妹倒是令人动容。”“哥，这位是？”顾琼枝此时方转向这个穿着寒酸的小姑娘，又不自觉多打量了她两眼。“这位叶姑娘，刚刚在门口遇见的，她大概是来听戏的吧？”顾青竹为她解围。“那姑娘可以晚些来，今日我歇班，晚些时候才有得听。哥，我既然答应你这两天修养，断不会食言的，你何必大费周章又来看我。”顾琼枝扫了一眼顾青竹，显然是，不满。
　　叶昭然在这看了兄妹的争执，倒是有些身为局外人的尴尬，悄悄后退了两步，望了窗外的天色，“顾先生，既然今日顾姑娘不上台，那我先告辞了，择日再来听顾姑娘一曲？”顾青竹转头看她，依旧是那副微笑的面孔，微微点头，“那叶姑娘，下次再会。”顾琼枝不做声，也只是微笑。叶昭然向茶楼外走的步伐有些急，脑海里却止不住想起那晚那封信，以及顾青竹的微笑和背影。她读诗经时所见描写男子的最好几句，莫过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谦谦君子四个字，顾青竹，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
　　如此想着，她倒是全然未注意有人迎面走来，她埋着头撞在那人胸口，倒吸了一口气，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叶姑娘想什么，这么入神？”这个声音是，叶昭然猛然抬头，果然是李年修棱角分明的脸。“四少，好巧，好巧。”她扯了扯嘴角，佯装微笑。“并不巧，叶姑娘，我就是来找你的。春迎姑娘说你独自出来不放心，况且云乐的生日宴快要开始了，就托我出来寻你。”李年修低头打量着她的粗布麻衣，悄悄扬起了唇，“我先送你回百乐门吧。”叶昭然的确是笑不出来了，只能勉强点点头，“麻烦四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