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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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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世上哪有让人省心的金毛呢?程风对二次逃家的金毛无计可施,只得循着监视器里的踪迹,拿着可乐再次登门拜访6栋101。
大概是知道程风会找过来,101的门都没关,程风礼貌的敲了敲门,却没人回应。
金毛这时从屋子里奔出来,咬着他的裤腿就往里拽,这下他是不想进也不得不进去了。金毛把他拖到了卧室,门敞开着,写字桌上是杂乱的绘画工具,臻南蜷缩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毫无反应。
程风看他脸颊通红,试探性的碰了碰额头,果然滚烫。程风也顾不得许多,弯腰便去抱臻南,却在一瞬间被他紧紧圈住脖子。
“妈妈……”臻南滚烫的气息吹在程风的脖子上,吹的他的心一阵阵发烫。
臻南果然很瘦,程风总觉得自己像抱了个孩子,他轻声道:“我送你去医院,你们家钥匙呢?”
臻南睁开眼睛,梦里的妈妈变成了程风,他失望至极,虚弱道:“我不去医院。”
“你这种情况还不去医院?”
臻南拼尽力气推开了程风,却又因为无力摔坐在地上,他垂着头,闷声道:“不要你管。”
“你以为我想管你?”程风火了,他还没见过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要么就不要让我总遇到你,要么这条该死的不认主的狗给你养!”
程风很少生气,但是在这个名叫臻南的少年身上,他已经失控了两次。
金毛凑到臻南身边委屈的蹭着,程风已经气的无话可说,拔腿就要走。
“我妈……死在医院。我不喜欢那里。”
程风停住了脚步,最终,又迈了出去。
臻南其实有些难过,他知道他把程风气走了,说起来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又凭什么奢望这份帮助呢?
“起来。”程风走回房间,把毛巾和水盆放在柜子上,“上床。”
臻南吃惊地盯着他:“你……”
“你什么,快点,难不成还要我抱你上床?”程风没好气的说。
臻南躺在床上,脑袋又是一阵眩晕,冰凉的感觉从额头上慢慢散开,他偷偷睁开眼睛看着拧毛巾的程风,觉得十分心安,渐渐沉入了滚烫的梦中。
为了防止臻南出什么问题,程风决定在臻南家待一晚。先是给臻南物理降温,又喊他起来吃了药,直到11点多温度才降下去。这期间他总共喊过二十三次妈妈,程风莫名心疼起来。程风的爸妈在他童年时候就离婚了,他和姐姐跟了爸爸,在每个想妈妈的夜晚,还有姐姐陪伴他,可是面前的臻南,他又是怎样孤独的熬过每一个没有母亲的夜晚,怎样坚强努力的长大呢?带着这样的奇妙的怜惜心情,程风靠在沙发上静静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程风被一阵哐啷声吵醒了。声音来自厨房,程风看到昨天还跟病猫一样的人在厨房里手忙脚乱。
“你在干嘛?”
臻南被吓了一跳,他窘迫的看着程风,不好意思的说:“我想感谢一下你昨天照顾我,所以想为你准备早饭……”
电饭煲里冒着小米粥的香气,碗里打着几个澄黄的鸡蛋,豆浆机在有节奏的工作。而刚刚那一声巨响,则是来自于地上的锅盖。
“我弄豆浆机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锅盖……不好意思吵醒你了。你先吃粥吧,我怕你上班来不及,桌上还有包子,鸡蛋和豆浆一会就好。”
程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今天是周六。”
臻南啊了一声,挠挠头说:“我都忘了……今天是周六……”
臻南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得惊的跳起来:“今天周六!我都忘了交稿了!”
一阵狂风刷一下从程风身边掠过,臻南慌慌张张的冲进卧室,在房间里捣鼓了好一会。等他再出来的时候程风已经煎好了鸡蛋,倒好了豆浆,正往碗里盛粥。
“稿子交完了?”程风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给杂志社画插画?”
臻南点了点头:“偶尔也连载漫画。”
他们开始坐下来吃早饭,小米粥熬的恰到好处,程风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也很喜欢小米粥。
“你自己一个人住?”程风之前在车上和臻南聊过,只知道他在这里住了有好几年了,其他的他没有问,但是昨天那一声又一声的妈妈却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我父亲在我小时候就死了,后来我妈就带我搬来了这里,几年前她出了车祸也死了。所以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臻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轻描淡写的几句,便再也没有了。
程风的心又微不可察的刺痛起来,他可以想象在多少个漆黑的夜晚,少年低垂着眼孤独的喊着妈妈的情景。他又想起门卫室那些人对他母亲的侮辱,所以他才会对陌生人充满了戒备心吧。
程风把面前的煎蛋放进了臻南的盘子,语气温和的像三月的春风:“你帮我也吃了吧。”
程风不再偏执于自己当初的想法,觉得臻南是毒,是他的劫难。他们关系渐渐亲密起来,开始分享彼此的生活,同时也互相适应彼此的步调。他干脆把金毛暂放在这里,空闲时就会来,理由充分而妥帖,并没有一丝越界。即使他心里明白,他对臻南有一种非常玄妙的情愫,而现在,他把这情愫归结于同情。
月底他生日那天回了趟家,除了姐姐在国外没有回来,一家子其乐融融,他却倍感生疏寂寞。父亲有了新的家庭,他只能像一个陌生的看客,假装出幸福的微笑。
吃饭的时候收到臻南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突然有了逃离这里的勇气,回复他说马上。
“好,等你回来。”
他假装有急事,匆匆离了席,顾不上去抚慰谁的心,他只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一个小时的车程却因为连环车祸硬生生拖到了两个小时,那时候已经10点了,程风打过电话但无人接听,在101门口,他静静伫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敲开那扇门。或许臻南已经睡着了吧,他这样落寞的想着。
程风在自己楼下看见了臻南,夜风袭袭,他连件外套都不穿,在花坛前面固执的踢着一块石子。孤单瘦弱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渲染的单薄而寂寥。
“你在干嘛?“程风走近,有些明知故问。
臻南豁然抬头,咧开嘴角,露出整齐的白牙:“等你啊。”
“笨蛋”两个字在程风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一言不发的脱了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到臻南身上。
“真暖和。”臻南突然扑到他怀里,“你也暖和。”
程风愣住了,还不等他说些什么,臻南已经松开了他:“我有礼物送给你。”
臻南送了他一本画册,名字叫做《一只狗的旅行》,封面上画的两个年轻人和一只金毛。程风喜欢臻南的画,水彩光影,总是使他能联想到最美的梦境。
“谢谢。”程风有些感动,却听到寂静的夜色里有人肚子饿的咕咕作响,他伸手揉乱臻南温软的发,“回家吧,笨蛋。”
臻南还是第一次来程风的家,他好奇的看来看去,最后像发现新大陆似的,从架子上提了两瓶红酒,兴奋的跑到厨房。
“程风程风!你不是不喝酒吗?”
程风正往锅里下面条,头也不抬的回答:“朋友送的。”
臻南长长的哦了一声,问他:“能喝吗?”
程风懒得骂他空腹还想着喝酒,冷冰冰的回答:“想都不要想。”
面条下的很清淡,程风慢条斯理的吃着,一抬头却发现对面的臻南连汤都喝光了,他舔舔嘴角,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还饿不饿?”程风问他。
“饱了,就是有点渴。”
“厨房里有水,我去帮你……”程风搁下筷子,看到臻南对着玻璃柜一副垂涎的模样,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是有人贼心不死,还惦记着那两瓶红酒。
臻南还是如愿的喝到了红酒,还讨好的给程风倒了一杯,程风没理他,收拾好碗筷告诫他:“这杯喝完去洗澡。”
等程风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臻南已经一瓶见底,正抱着第二瓶歪在沙发上看球赛。
程风一下火了,他从臻南手里抢走红酒,无奈道:别喝了,去洗澡。
臻南已经有些飘了,他迷离的目光从电视上挪开,像被驯服的猫咪,低低说了声“哦”,乖巧的不可思议。他摇摇晃晃的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差点撞到柜子,程风看的心惊肉跳,伸手去扶他,却被他顺势往后一仰,彻彻底底睡倒在程风怀里。
程风有些哭笑不得,没办法他只好把他扶到客房,又想到客房床还没铺,只好让他睡了自己的主卧。自己一番折腾也懒得再动手铺床,随便冲了个澡就靠着沙发睡了。
臻南倒真的被渴醒了,他脑子还昏昏沉沉的,从主卧出来就想去厨房找水喝。客厅开着小夜灯,程风陷在沙发里,正沉沉的睡着。
臻南端着杯子贪慕的看着程风,闭上眼睛的他恬静温和,再没有淡淡的疏离和冷漠。臻南知道,那都是伪装,他明明是个多么温暖的人哪,温暖到,自己想一直拥有。
臻南弯腰,轻轻吻了还在熟睡中的人。他闭上眼,低声说道:“生日快乐,程风。”然后很快又装作没事一般,从客厅回到了房间。
程风的姐姐跟他提过好多次,要给他介绍几个不错的女孩子,那时候程风去见过两个,后来不想再去就借口工作忙,一直不再理会。这次姐姐又打电话过来,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从小时候说到母亲,又说那个姑娘是如何如何好,听得程风耳朵快结茧,最后只好说好吧,我去行了吧。
姑娘确实条件不错,主要和他也很聊得来,他们约的地方就在程风家附近,吃完饭程风送她回家,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突然就遇到遛金毛的臻南。
是姑娘先发现的,她喜欢狗,就挥了挥手,一下就吸引了金毛的注意。程风有些不自在,臻南主动和他打了招呼,目光触及副驾驶座上的女孩时,他也和善的笑了笑。
姑娘向程风问起臻南的时候,他竟一时愣住,他不知道该说臻南是朋友还是比朋友更亲密一点的亲人,那瞬间他反应不及,臻南在车窗外轻轻开口:“我是他弟弟。”
程风没有否认。
他送完姑娘,发消息问臻南在哪儿,臻南过了很久才回复他:刚出门,准备逛超市呢。
程风说:我正好也要去,你在门口等我,我去接你。
臻南这次直接没有理他,程风开进小区的时候刚好看到往外走的臻南,立刻喊住他,臻南磨蹭了一会才上车。平时他都坐副驾驶,今天却像避讳什么似的,坐到了后面去。程风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
程风不许臻南再拿垃圾食品,臻南就像没听到,自顾自的往推车里扔的痛快,最后结账的时候才发现,除了几盒酸奶,其他的东西全被程风放回去了。
臻南不干,在附近的货架上吭哧吭哧搬了几箱啤酒,气呼呼的到隔壁收银台结账了。也不愿意坐程风的车,闷头抬着啤酒一路摇晃着就回去了。
程风因为车被堵了,过了好一会才离开地下停车场,他给臻南发了消息,都没有回复。
程风在小区休息区的长椅上找到了臻南,他的钥匙忘在程风的车上,正一个人喝啤酒喝的痛快,瞥见程风,重重的“哼”了一声。
程风盯着他手里的啤酒,微微蹙眉:“别喝了,先回家吧。”
臻南懒洋洋的半躺在长椅上,突然笑起来:“我没有家。”
程风只当他有些酒意,伸手去拉他,却被一把甩开。
“程风,你会不会管太多了?”臻南眯起眼,“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程风有些生气:“你又在发什么脾气?”
“我没有发脾气,”臻南的语气软下来,他突然像乞求什么似的问,“我在你心中,是你什么人?”
程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弯下腰去搬剩下的啤酒:“回家吧。”
“我喜欢你,程风。”
程风的动作一滞,却又听到臻南崩溃的低吼:“我不想当你的弟弟!也不喜欢你用看孩子的眼神看着我!我喜欢你,不是那一种简单的喜欢,而是想要这辈子在一起的喜欢,你听得懂吗?”
程风直起身子,脸色异常难看:“我听不懂。”
臻南讽刺的笑了,他捏扁手中的啤酒罐,用一种绝望的语气说道:“你不懂,那你生日那晚我亲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程风的脸瞬间变的惨白。
“我知道你没睡着。”臻南的眼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偷亲你的时候就发现了。我以为,你也许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所以才没有推开我。”
“你喝醉了。”程风竭力稳住自己的呼吸,“今天是,那天晚上也是。”
“我清醒的很!今天是,那天晚上也是!”臻南愤怒的扔掉手里的啤酒罐,“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你全都知道,你却还能装的和没事人一样,你可以我做不到!程风,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发誓,你从来、从来没有,一点,哪怕是一点喜欢我?”
程风呼吸一窒,他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仿佛有千斤重,沉甸甸的快要把他压垮。
远处有人走近,程风开口:“别闹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你在害怕?”臻南突然刻薄的笑起来,眼泪却依旧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别人怎么议论我的你不会不知道吧!是,孤儿寡母,我妈就是他们口中的那样!我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肮脏,现在却还要拖着你一起下水。”
“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不该靠近你。”臻南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像是累了,疲倦的说道,“你该有你自己的生活,程风。是我逾矩了。”
“钥匙给我。”臻南摊开手,眼里像是落满了灰尘,“我们就此别过吧。”
程风和那姑娘终于没能成,他姐姐气的又骂了他一通,程风只说不合适,他姐姐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了?”
程风没说话,电话那头的姐姐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不知道。”程风终于开口,“姐,我不知道。”
生活回到了原先的轨道,一切好像从来没发生过,程风和金毛还是过着一起陪伴彼此的日子,金毛最近迷上了楼下一位阿姨家的柯基,也不往那边跑了。程风该上班该下班,除了每天下楼溜溜金毛,他也经常去超市。但是却再也没有一次,能遇上那个好看的少年。
一次送金毛去宠物店的时候,宠物店里的一个姑娘红着脸问他:“之前的那位带狗来的小哥哥还会来吗?”
程风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臻南,他突然觉得心里闷闷的,勉强撑起笑意回答:“不会来了。”
姑娘咬咬唇,却还努力向他争取:“那,你有没有他的微信啊?”
有啊,程风心想,只是那是个再也不会有任何动态,也不会和他说话聊天的头像了。
最后他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没有。”
“我本来还想请他帮我签个名呢!”姑娘失望不已,从柜子里摸出一本画册,“他新出的画册真的好好看啊!我一直是他的粉丝呢!”
正是那本《一只狗的旅行》,不过封面和他的不一样,封面上的是一个少年孤独的走在一条路上,身后还跟着一条金毛。
这本画册上,没有了程风。
程风突然鼻子发酸,他将画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本该有一句话的,现在却只有空荡荡的一片蓝天白云,少年手里握着气球,挥手与金毛告别。
那句话程风记得很清楚——程风,你很温暖,而我,喜欢温暖。
姑娘一脸震惊的看着眼前的程风:“我知道很好看,但……也没有感动到要哭吧……”
其实那一晚,他知道臻南吻了他。只是这个吻太猝不及防,让他惊慌失措却又极力保持镇定,淡淡的酒味向他侵袭过来,他像被捆住了手脚,心底竟然有一丝期待。臻南偷袭成功后回到了房间,他却躺在那里久久不能入睡。他睁着眼睛,心如一团乱麻,他反复回忆刚刚那一刻的柔软与醇香,终于从沙发上坐起,找出臻南没喝完的那半瓶红酒,一下喝了个干净。
从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他对臻南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所以他才会接受姐姐给他介绍姑娘,努力用相亲来试图证明自己并不喜欢臻南,自己绝不会爱上一个同性。当臻南无情戳破他的时候,他有多慌张多惊恐,多想逃避这个事实。最后他还是无力辩驳,却也无法诚实,看着臻南离他远去。
他很想告诉臻南,自己一点也不温暖,而是多么阴暗自私,明知道臻南喜欢自己,却希望能维持原样,希望他留在身边,而自己永远不用面对那个问题。
臻南画完了最后一章,坐在椅子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狗叫。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穿着拖鞋就着猫眼一看,果然是金毛。
臻南犹豫了,他心底有个巨大的黑洞,一天一天在吞噬自己。他没有勇气打开这扇门,这一个月来,他都没有出过半步家门,就是害怕会再次遇到,再次沦陷在那片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中。
金毛却叫个不停,趴着门楚楚可怜的样子,让臻南有些不忍心。他回卧室发消息给程风:麻烦101门口接一下您的狗。
消息很快回复过来:主人病倒在家,无力照顾,需要麻烦你帮我看两天。
臻南一下火了:程先生麻烦你搞清楚,我这里不是收容所,恕难从命。
这次那头直接没回复了,臻南却有些慌,难道他真的病的很严重?
说起来自己上次发烧,他也照顾了自己,臻南这样安慰自己,就当还他个人情吧。
臻南还是开了门,金毛立刻咬住他的裤脚,把他往外拽,他忍不住笑起来:“大毛,你啊。”
阳光温暖,小路上寂静无比,微风轻轻拂过一人一狗,好像那画册的最后一页,不,谁知道那是不是最后一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