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帘后》飘然子

116、载沣 韬光养晦醇

　　同善望着眼前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要在菜市口身首分离，如同当年他亲眼目睹肃顺赴死一样，心中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他对着六君子大喊一声：\“诸公！一路走好！”
　　谭嗣同回头看了他一眼，大笑着加快了步伐。同善两眼噙泪，心头滴答淌血，这种痛竟然超过了他刚刚所受夹棍的苦楚，化作心中一股悲愤的力量催使着他产生了强烈的求生欲，对，活下去，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文馨坐马车来到太平湖，她的七叔醇亲王的宅邸，也可以说是当今皇帝的潜邸就在此处。醇亲王府中门大开，眉清目秀、意气风发的醇王载沣一身团龙补服，亲自出门迎接她的堂姐文馨。
　　“大姐。”文馨在宗室诸女之中居尊居长，算是固伦大长公主，载沣在王府行五，所以一直客气地以宗室排序称呼，“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文馨拉着他的手，亲切地说：“小五，你和瓜尔佳氏马上就要大婚了，我抽空来瞧瞧，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大姐是老佛爷跟前一刻也离不了的人，宗室里德齿俱尊的大长辈，载沣再怎么糊涂，也不敢劳动大姐啊。”
　　“看你，把我说得跟个只会抽水烟摸骨牌的旗下老太太似地。”两人打趣谈笑，载沣引着她过了垂花门，一路到了正厅。
　　文馨扫视了一眼周遭，看了看整修一新的厅堂不住赞道：“恩，这样的气派才不辱没了荣禄的那个宝贝女儿啊。”
　　载沣腼腆地笑笑：“大姐说笑了。”
　　“听说东交民巷在建六国饭店，你的那位未婚妻上心得很，托人在四处打听。”
　　载沣避重就轻地说：“哦，她就喜欢这些洋玩意。”
　　“你觉得人怎么样啊？”
　　“模样是不错，不过……好像脾气挺大的。”
　　文馨若有所思地摇着头：“啊呀，我们家小五不会是惧内吧？没事儿，你和洋人交涉都不带怕的，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而已，大姐相信你们夫妻会和睦相处。不过……载沣，洋人有句话不知你听过没有？”
　　“什么话？”
　　“女人是靠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的，而男人是靠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
　　载沣一口西湖龙井差点全喷了出来，好笑地说道：“大姐，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看来昔日六叔鬼子六的称号绝不是浪得虚名。”
　　文馨笑说：“恩，洋人有些话是挺出格的，不过仔细一想，也挺像那么回事。”
　　载沣也是聪明人，寒暄数语，知道闲白铺垫够了，便吩咐左右：“去厨房，看今儿有些什么菜能入大格格眼的。”
　　“喳。”仆从乖觉地退了出去。
　　载沣对文馨微微一笑：“大姐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话不防直说。”
　　文馨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气：“载沣，我平日待你如何？”
　　载沣认真答道：“大姐待我，比载滢还好。”
　　载滢是恭王次子，虽然早已出嗣，但从血缘上来讲肯定要比载沣与文馨更亲近一些。载沣以他作比，便是默认文馨平日的照拂，不仅见情，而且见机，话说得十分漂亮。
　　文馨觉得时机到了：“现在，大姐希望你能去帮我做一件事。你……愿不愿意？”
　　载沣警觉地摸了摸手上那枚通体碧绿的翡翠扳指，放慢了语速：“大姐要我……”
　　“去刑部大牢救一个人。”
　　载沣一愣：“不会是……新党吧？”
　　“六个新党已在今日处决，还有一个……是我……是我亏欠一生的男人，我不想他死。至于他是什么来路你就别问了。大姐今天来，就是来求你办这件事的。”
　　载沣想了一下，忽然问道：“不会是那个英文师傅杰克吧？”
　　文馨点头表示默认：“可行吗？”
　　“想不到大姐和他还有渊源，不过大姐，你这不是……为难我嘛。”
　　文馨料定他有此反应，于是笑着说：“你放心，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大姐懂得这个做人的道理。载沣，实话告诉你，老佛爷早有了废帝的念头，但是碍于各国的态度，她不想马上就逼皇上退位，所以……要在宗室之中选定一个大阿哥。”
　　载沣点头道：“这个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是端王的次子。”
　　文馨不以为然，大摇其头：“溥儁那个呆头呆脑的样子，像是个阿哥吗？其实，老佛爷也问过我的意思，她老人家应该是想要一个年纪再小点的。溥儁已经十四了，老佛爷最怕的不就是国赖长君这四个字嘛。说句不好听的，溥儁就算当了大阿哥，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做给洋人看的。也就是载漪脑子发热，真以为自己能掌了大清朝的半壁江山。”
　　文馨如此肆无忌惮批评端王，载沣倒不意外，他知道文馨久在御前，一定有参与大计的机会，而且她的人品德行，慈禧太后是十分赏识的。慈禧一生跋扈，唯有文馨的话比较听得进去，皇帝如今形同软禁，可以说后继无望，从宗室之中另选子嗣，慈禧若要听取意见，文馨肯定是第一个机密与闻的人，他已猜到文馨的来意，却不明说，有意等文馨先开口：“大姐的意思是……”
　　文馨不动声色地：“只要你帮我救出那个人，我会帮你的孩子入继为嗣，登上大宝。”
　　“大姐……”载沣吃了一惊，“皇上还在……”
　　“皇上都被关到瀛台了，还有什么指望，与其再挑一个我们不熟的，不如依旧由你们醇王府来，到时你监国摄政，你的儿子继承大统，你就是大清国名副其实的太上皇。”
　　载沣神情微愕，连连摇头：“溥儁的额娘是皇后胞妹。”
　　“那又怎样？难道爱新觉罗的男人还一辈子受方家园的气不成？”
　　方家园为慈禧娘家，溥儁之母和当今的皇后叶赫那拉氏同为慈禧胞弟桂祥之女，而对于载沣而言无论是其父醇亲王还是其异母兄光绪可以说多少是毁在了慈禧太后手里，对于方家园恃宠而骄的反感也与日俱增。
　　载沣想到父亲临终想见皇帝一眼，都不敢开口向慈禧提出请求，而皇帝驾临王府，却不敢以子之礼，侍疾榻前，虽然当时自己的年纪还小，但凄凉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加上听闻了皇帝在瀛台的种种衣食不周，手足相怜，血浓于水，新仇旧恨不由尽皆勾起。文馨步步为营，意所不忍地说道：“皇上在瀛台的日子，仿佛就是太后手中的提线木偶，太后说一句，李莲英带着笔墨纸砚去让皇上抄一份，珍妃在北三所的日子就更别提了。一开始我甚至有过不顾一切救他们出来的念头，可谁知道各国的态度究竟是想帮我们大清，还是把皇上作为一个名目，继续干涉我国内政？渐渐地，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能早些立下大阿哥，皇上封个亲王，发回潜邸，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说道这里，载沣也忍不住有些哽咽了：“是，大姐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虽说皇上有洋人支持，但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不过大姐，我尚未完婚，你说的我儿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这一句大实话突然打破了方才的沉默与怅惘，文馨连忙接口：“这个不用担心，就让溥儁先当这个大阿哥。要让他规矩挺难，要让他犯错，还不容易？”
　　载沣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突然恭肃衣冠，对着文馨郑重一拜：“载沣多谢大姐提携之恩。”
　　“不，是大姐该谢你救命之恩。”文馨言罢，突然转身对他跪下，膝盖还没碰地，载沣就扶住了她。
　　载沣郑重其事地说：“大姐，老佛爷独揽大权，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我一定和大姐一起，帮大清摆脱亡国的厄运。爱新觉罗家，万不能断送在叶赫那拉手里！”
　　“你能有这番志向，大姐很欣慰。”文馨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唯恐打消载沣的积极性，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她在心底深深觉得已经很难有人可以真正扛得住大清的腐朽与颓局。也许自己这一次所扶持的，就是大清的末世之君了。
　　秋风乍起，满地萧索，满面胡渣的同善从牢房的地上捡起窗外飘进的一片枯黄的落叶，握在手里问背靠着他的金罗刹：“小妹，漂亮吗？”
　　金罗刹回头看了眼，点点头说：“漂亮，可惜，快看不到了。”
　　同善闻言一笑：“是啊，我们就在秋后处决的名单里。真想再看一眼西山的红叶，再看一眼……”他突然哽咽了。
　　金罗刹轻声安慰道：“四哥，他们母子，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同善默默颔首，这时，只听一阵脚步杂乱，门锁突然响动，狱卒打开了牢门，一个团龙补服的年轻男人，快步来到他们面前。同善有些犹疑地打量着他，认了出来：“醇亲王？”
　　载沣果断吩咐：“刑部大牢越来越不会办事了，严刑拷问了这么久，也没问出一个字来？”
　　狱卒的长官用手不断地擦拭额头的冷汗：“奴才该死，王爷恕罪！”
　　“带走！”
　　那长官连忙问道：“王爷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反正就要处决了……”
　　“这么轻易上路，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这一男一女，我要亲自审问，全部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