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眼》观杉凛

5、Part 2

　　“妈妈，我回来了！”一声稚嫩的童音伴着“嗒嗒嗒”的脚步声从玄关传来。我跟随着我见到的第二十六个人进入了房门。这是一个小女孩，七岁左右的样子。长长的头发，齐眉的刘海，黑亮的眼睛，嫩嫩的小脸。‘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我想，‘但那又怎么样呢？’
　　“妈妈妈妈，我洗完了手，漱完了口……”
　　正在准备晚饭的妈妈蹲下身，摸摸小女孩的头；“真乖哦，小杏！”
　　“而且~~”小女孩睁着晶晶亮的眼睛看着妈妈，魔术般从手中变出一张考卷，“我今天的测验又考了一百分哦~~！！”考卷的姓名栏用铅笔写着“员仓绿杏”，字体虽然称不上漂亮，但却十分工整，像“田”字中这样的棱角都写得圆圆的，像她本人一样可爱。
　　“真棒，小杏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爸爸妈妈周日会带你去游乐园玩的，奖励你。”说着她用手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先去看会儿电视，妈妈准备晚饭，马上就可以吃了。”
　　“嗯~”员仓绿杏乖巧地点点头，跑向沙发打开了电视，播到了她最喜欢的动画频道。“今天演的是什么呢？啊！是‘糖果房子’！”动画片讲的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误闯入了童话森林中的糖果房子，在里面的一些奇遇的故事。麦芽糖做成的屋顶，巧克力做成的门窗，果糖做成的家具，冰淇淋形成的河流，还有一说谎帽子就会融化成糖浆的小女巫，一生气头发中就会爆炸出爆米花的怪船长，以及最后离开糖果房子时陪伴她离开的棉花糖做的Hallo Kitty，这些令人眼花缭乱又新奇的东西对员仓绿杏莫不是很大的吸引，以至于直到动画片演完她还意犹未尽地要把片尾曲看完。
　　“小杏，动画片看完了吧？过来吃饭了。”
　　“好……”员仓绿杏有些不情不愿的离开沙发，在通往遥控器的途中还不时地看向电视，希望能有续集播出。但最终还是认命地将电视转到了新闻频道。这是员仓爸爸的习惯，吃饭时习惯听着新闻。
　　“我回来了。”男人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亲爱的，你回来啦？”
　　“爸爸。”
　　“嗯，小杏乖哦~”员仓爸爸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发，“老婆，今天家里一切都平安吧？”
　　“嗯，一切都好。而且，今天小杏的测验又得了一百分哦！”
　　“小杏真棒！周日带小杏去游乐园你想玩什么？”爸爸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我想去‘糖果房子’里玩儿！”
　　“‘糖果房子’？那是什么东西？好，只要游乐园里有，爸爸就带你进去。”
　　“游乐园里怎么会有那个，那只有动画片里才有哦小杏。好了，亲爱的，放下她吧，去洗洗手，咱们准备吃饭了~”

　　‘一家三口真是其乐融融呐。’我冷哼一声，将视线转到电视上，那因为那些欢声笑语被忽略的电视上。电视上正播着今天的特大新闻：
　　“今晨九点十三分本市的F医院发生两起自杀案。警方证实第一起的死者正是F医院的副院长狩川池平，他用一把解剖刀为自己开胸，剥除面部皮肤，最后割掉头颅致死。据目击者称，狩川池平是受邀接受xx出版社的摄像请求，在摄像过程中突然行为异常，走到摄像机的拍摄死角，等到目击者等人因发现监视器中流来的鲜血而冲到他所在的房间时，狩川池平已经开完胸，剥离了面皮，当着所有人的面割掉了头颅。目击者还称狩川池平在他们面前一直面带微笑，好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也不受大量失血的影响。因此警方正在通过法医解剖证实狩川池平在自杀前是否吸食过毒品、大量麻醉药品或致幻药物，而自杀原因至今还在调查之中。此外，本次自杀案的目击证人中有十三人因惊吓过度导致精神失常，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而第二起自杀案的死者是居住在F医院对面居民楼十三楼的居民高山小岛。她的房间是正对着狩川池平自杀时所在的房间。据死者母亲称，高山小岛是在阳台收衣服时无意间看到对面楼上房间中恐怖的景象，一时刺激过度，精神难以控制，大叫一声，跳下的阳台……”
　　‘人命真是脆弱的东西呐。’我心中叹了口气，‘不管生前多么风光多么伟大，在死亡面前，一样是手足无措，难以抵挡。死亡是不会因为你生前的成就而丝毫减慢脚步的……人呐，真是可恨又可悲。’我又将目光转向餐桌，那一家，开饭了。

　　“我开动了!”一家人祈祷完，开始享用他们的晚餐。只是员仓绿杏好像显得有点不甘，吃到一半，她就扯了扯妈妈的袖子问：“妈妈妈妈，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糖果房子’么？”
　　“怎么可能呢？小杏。要是真有‘糖果房子’在夏天里那些糖不就早融化了么？况且那些是吃的东西，也做不成家具屋顶什么的啊。”大人就是大人，永远缺少那份想象与希冀，永远只会用最物理的方式解释问题，“好了小杏不要再想它了，好好吃饭，吃完饭去复习功课，明天再上一天学，大后天爸爸妈妈就带你去游乐园了。嗯？快吃吧。”
　　“好。”员仓绿杏认真吃起饭，但小小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去想动画片里的画面。
　　我转身离开：‘糖果房子……么？’

　　晚上，写完作业收拾好一切的员仓绿杏钻进被窝，进入梦乡前却嘟囔了一句，声音虽然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真的好想去‘糖果房子’呀……”

　　第二天
　　铃~~~
　　下课铃声想起，小学生们陆续从校门口中走出来。员仓绿杏也和其他五个小朋友一起结伴向家走去。
　　一个小女孩问她：“小杏，你一会儿有什么事情么？”
　　“嗯？没有啊，怎么了，奈美？”
　　“因为我想反正明天是周末，作业可以留到明天去写，所以我想咱们一会儿去玩儿吧。”
　　“嗯，可以呀~！那我们去玩什么呢？奈美你有什么主意么？”
　　“我昨天回家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工地，都没什么人，咱们可以去那里玩捉迷藏！”一个叫正雄的男孩子说。
　　“我们刚才都已经商量好了，小杏你正好去值日了，就差你了，所以你的意见呢？”另一个叫阿明的男孩子说。
　　“嗯，我去。那咱们先回家放一下东西，然后在正雄他们家集合？”
　　“好~”

　　“妈妈妈妈，我回来了！”员仓绿杏进了门就一溜烟跑到正在做菜的妈妈前面，“我和奈美她们出去玩可以么？作业我会明天写的！”
　　“嗯，可以。那玩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完事儿了要早点回家啊！”
　　“嗯！谢谢妈妈，我会的！那我去了哦~”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经是从门口传来了。
　　“呀！什么东西……？”员仓绿杏一出门就停了下来，“好难过哦……迷了眼睛……”轻轻用小手揉了几下，发现不那么难受后，她又朝着正雄家跑去。

　　人都到齐后，正雄带大家从他发现的“密道”进入了工地。
　　“哇塞！好大哦~”一个叫减减的女孩惊叹道。
　　“是哦。而且好空呐，都没有人！”另一个叫摩摩的男孩也说道。
　　“那当然~”正雄十分得意，“而且你们看，这里有好多好多的设备机器可以让我们躲，所以躲猫猫玩起来一定非常过瘾！”
　　“那，我们现在就猜拳决定谁来找人吧！”
　　“嗯！剪刀，石头，布！”
　　“呀！是阿明！阿明你来抓！这里这么大，阿明你数100下好了！”
　　“好~”阿明跑到角落背过身，“那，开始喽！1……”
　　“轰”的一下，其余五个人全都跑得不见踪影。

　　员仓绿杏跑过一堆又一堆的沙土，一簇又一簇码放着的钢筋。“这里真的好大哦！我要躲哪里好呢？”虽然哪里看起来都不错，但她还是决定跑远一点。
　　也不知又跑了多久，转过一个又一个转弯，员仓绿杏突然停住了，一瞬间把捉迷藏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糖……糖果房子？！”

　　“100！数完了，我要开始找喽！”阿明说着就转过身，直觉地向右边跑去。没走几步就喊道：“厚！找到了，减减！”
　　“啊？！被找到了！……”
　　“你很笨诶！我数100下这么长的时间你都不往远了跑，躲这么近，而且你以为拿个衣服盖住头我就看不到你了么？！你真的很笨诶！好啦，现在我们一起去找下一个人吧！”

　　“糖果房子……是真的么……？”员仓绿杏顺着门前的梯子爬进了“房子”里。
　　“门……好窄！呀！门口怎么会有电扇？！”她好不容易进了“房子”，却被“门口”的扇叶碰到了头。“这里……好小哦。”空间非常狭小，员仓绿杏只能勉为其难地呆在里面，这是一个狭长的空间，所以她努力地伸直双腿双手，好使自己可以舒适一些，“但……这真的是‘糖果房子’呐！”麦芽糖做成的屋顶，巧克力做成的门窗，果糖做成的家具……一切一切都和她在动画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尺寸都小了一号。“难道‘糖果房子’是在小人国里存在的么？”

　　“正雄！找到你了！”
　　“被找到了……”
　　“虽然你躲的很隐蔽，但谁能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呢？！吼吼吼~”
　　“得了吧！”奈美抗议道，“那是我们四个人的共同努力！”
　　“好好好，是大家的共同努力，那我们就共同努力去找最后一个人——小杏！”
　　“出发喽~”

　　“真的是‘糖果房子’诶！”员仓绿杏摸着旁边湿漉漉的“墙壁”，“回去我一定要告诉妈妈，这世上也是有‘糖果房子’的！”
　　“这墙壁是糖果做的，应该可以吃吧？”她说着试探着把手上黏黏的东西放进嘴里。
　　“嗯！好甜！”

　　“小杏？小杏？”
　　“小杏还真会躲诶！我们找这么久都找不到……”
　　“但我们也不能放弃啊！加油！”
　　“好！”说着，五个人就向前跑去，转过一个又一个转弯……

　　“龟田！我就知道你又偷懒！拿着老子的钱却不给老子好好干活。睡觉？！你挺有本事啊！”一个很胖肚子很大长得很像暴发户的人揪着一个又黑又瘦的小伙子的耳朵，从施工到一半的大楼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头儿，现在这儿一个人也没有，都休息去了，就剩我还在工作，又累又饿，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一不小心？！一不小心怎么能睡觉睡到那么远去？！你分明就是想偷懒又狡辩！和我讨价还价？你知不知道你是吃谁的饭的？！.”
　　“头儿头儿！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不会了！不！没有下次！我一定改我一定改！”
　　“哼！”
　　“况且……头儿~刚才不是也没工作么？我在哪里呆着不是呆着啊。”
　　“你又狡辩又狡辩！坏了！被你一搅和我连正事儿都忘了！这回不知道是在哪儿买的破水泥，这么容易干！还没放多会儿，就有凝固的迹象！快！你工作来了！去！把那些还没干的放进你的车里好好搅拌搅拌！别让它凝固了！干得不好你就回家吃自己吧！”
　　“是！是！我马上去！”龟田一溜烟儿地跑去把那些从他车上卸下来没多久的水泥又倒了回去。

　　“呀？！什么……什么东……”员仓绿杏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从天而降的水泥灭了顶。

　　“还是没有……小杏到底躲到哪里去了？”五个人现在找到了大楼的背阴处，眼前只有一些散落的建材和一辆水泥搅拌车。
　　“找了好久了，我肚子也饿了，要不咱们认输吧？把小杏叫出来然后咱们回家吃饭吧？”
　　“……”
　　“也好……”几个人低头考虑了一下，就喊起来。
　　“小杏！”

　　“死老头！根本拿人不当人看嘛！”龟田说着，气鼓鼓地把功能拉杆推到搅拌档。

　　“啊！”水泥搅拌车内部两头细中间粗的圆柱体狠狠地从员仓绿杏的脚上碾过，搅拌筒出口处的扇叶突然开动一下把她的半个手掌剪得飞了出去。罐子摇晃起来，她的身体渐渐向下沉。巨大的疼痛和灭顶的恐惧使她大叫起来。
　　“啊啊啊——”

　　“诶？！我怎么有听到小杏的声音？！”减减突然大喊起来。
　　被搅拌车突然运转吓住的众人听到减减的话都仔细听了起来。
　　“是啊！我也听到小杏的声音了！”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五个人顺着声音找过去，离搅拌车越来越近。突然，他们同时意识到可怕的一点：
　　小杏在车里！

　　身体一点点地下沉，胫骨也一寸寸地被压碎。骨头断裂的咔咔声即使在轰鸣的机器声中也依然清晰可闻，血从断骨处箭一般地射出去。我木然地看着她，心里真的再没半点恻隐与揪痛。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从前的我哪怕是看到路边的野狗野猫因为饥饿的喊叫都会去买来面包给它们吃。但在经历那样一件事之后，呵呵，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怜悯给这些丑陋的世人了。幻觉消失，员仓绿杏这才发现她身处的并不是什么明亮温暖的“糖果房子”，而是黑漆漆充满难闻气味与机器轰鸣声的未知空间！什么惊讶与求助都已经无法存在在她的意识里了，膝盖骨被生生压碎的巨大痛楚，只能将本能的一声声尖叫压出她的喉咙。
　　“啊啊啊——”

　　“叔叔叔叔！”
　　几个小朋友把正在专心致志骂领导的龟田吓了一大跳：“这里怎么会有小孩？你们有什么事儿么？”
　　“叔叔叔叔！”一脸泪水的奈美爬上车去死命抓住龟田的袖子，“我的朋友掉到您的车里面去了！”
　　“啊？小朋友？你在跟叔叔开玩笑？”
　　“是真的！叔叔……呜呜呜……我……我听到里面有她的声音！”
　　“小朋友！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你要是再这么开叔叔玩笑叔叔可要生气……诶？！”

　　搅拌的圆柱体已经到了员仓绿杏的髋，“嗞嗞”地将她的骨头变成粉末，她的双腿早已被它磨成了肉泥。可她的身体还在不断地下沉，只一眨眼的功夫，她的骨盆就被压碎了。无力地用失去手掌的小臂挠着机器壁，可还是不能阻止那转动的机器将她拖入死亡的深渊。
　　“啊啊啊——”

　　全身冰冷。龟田一辈子从没像现在一样如此近地感受死亡。他听到了。他听到了一个女孩儿的惨叫从他的搅拌筒里传了出来。
　　几乎是疯了一样从驾驶室中跳了下来，跌跌撞撞地爬上後面的梯子，只看了一眼，他就从上面摔了下来。
　　里面很黑。但他却看到了：血肉模糊的半个手掌，无力地向他伸著，它的下面，血肉沫子与他熟悉的水泥在一起被缓缓搅动著，依稀可闻深处传来的窸窸窣窣的挣扎的声音……
　　龟田僵躺在地上，涕泪齐流，四肢无意识地抽搐，脑中一片空白，他不停地喃喃自语：“不可能！这都不可能的……放心……那都是假的…….”但他却听到旁边一个小女孩凄厉的哭声。
　　“叔叔求你把那东西停下！”
　　一下子跳了起来，冲到驾驶室把功能拉杆来回来，木然的叫了几个工友打开了搅拌器……五个孩子当即晕倒，几个大人也都瘫坐在地上：一个只剩颈、头、手臂的女孩仰躺在那里，下面卷进搅拌器里，一片狼藉。血肉翻著血花缓缓流动在凝固的水泥上，白花花的骨头碎片直愣愣地插在水泥里。再也找不到完整的组织，一切一切都是以碎片、粉末、泥汤的形式存在。红色，白色，青色，还有太多太多根本无法形容的颜色粘在搅拌的圆桶上，碾过女孩的身体，留下内脏、肢体依稀的轮廓。颈部的断口向外冒著血，女孩双目圆睁，目眦尽裂。口大张，一些组织被搅拌器生生压出了口鼻。面色青紫，半截手臂却直直地向他们指来！本来仰躺的头不知何故偏了过来，一双眼，充满惊恐与幽怨的瞪著所有人！

　　我看著昏倒在地口吐白沫的大人与几个孩子，冷笑一下，出了工地。员仓绿杏，你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但你太小了，也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糖果房子”这样美好的地方。这世上，只有黑暗，兽性和残忍……

　　Part 3　　尚腾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