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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分骨肉 ...

  •   在旅游资源丰富的陕西省内,翠华山其实并非热门景点,可现在正值暑期旺季,游客数量自然要翻几番。

      南云舍和南溪亭上山时途经景点多有停驻,及至登顶时,时间已是下午过半了。

      海拔2604米的翠华山,正是终南山的主峰。

      山巅观景停留处的面积实在是小,更予人奇险之感。姐妹俩始终欣欣然,就连那些密密麻麻绑在栏杆上的祈福红布条,看在眼里也只觉热闹喜庆。

      她两人身姿亭亭,简洁的休闲装扮也能穿出别致味道,虽都戴着棒球帽与墨镜,可面庞的下半部分轮廓很相似,鼻子皆挺翘,唇也丰润合宜,纵是双眼不示人,由路人看来也要猜是美女,更何况她俩皮肤生得白皙,尤其是南云舍,立在骄阳下,面、颈、手、臂的肌肤白花花明晃晃,时时引人注目。

      晴空万里,烈日当头。

      她们终于等到了向北望的好位置,站在这终南之巅,俯瞰又远眺,关中大地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两人先拍了风景照,又背靠栏杆站定。

      南溪亭一手高举着自拍杆,另一手揽着姐姐,手机调到录像模式,两人脸贴着脸,仰头对着镜头笑得粲然。

      山风呼啸不绝。

      南云舍挥展手臂轻声道:“八百里秦川——”

      南溪亭及时应和:“彩~!!”

      南云舍闻言便失笑,笑容极烂漫。

      人生得意须尽欢。

      南云舍得意的并不是大学本科四年过得很充实,也不是工作早有了合意的着落,而是这一切都是她和妹妹堂堂正正、自食其力地供出来的。

      她俩的祖一辈的四位老人都已过世,至于父母,有等于没有,在某些时候甚至不如没有。

      她和妹妹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她护着妹妹,妹妹护着她,日子不断地在变好,而她俩现在毕业了,即将真正进入社会、参加工作,从今往后更要加把劲儿,奋斗趁年华、诗酒趁年华,两手都要抓。今天很好,她知足,可是她要努力让明天更加好。

      她心思早熟,此刻这略为疏狂的心境,纵是在她幼时、少时也是罕有,大约是才刚饱览过一马平川的壮美景色,难免触动心弦、壮志萦怀,满心的繁花似锦。

      南云舍很快收了心神,见周围有等候这拍照好位置的游客,便柔声对妹妹道:“走吧”。

      姐妹俩及时撤开,也不贪恋此处风景,只相携慢慢踏上归途,待下行至岔路口,为了看更多景致,便选了与上山时不同的一条路。

      南云舍提前做了功课,知道这条路径穿山越林,适合体力好的游客。

      她和妹妹的体力自是好得很,这一趟陕西之旅,到今天已是第二十三天了,无一日不是乘兴来去。

      一进林间果觉清静凉爽,有莺鸟啼,有草木香。

      南云舍打个了呵欠,竟打出眼泪来,哼哼唧唧地对南溪亭撒娇:“困死我了。”

      “俺也一样。”

      南云舍和南溪亭是异卵双胞胎,若教人看她俩长相,定能看出来是亲姐妹,却也可能纳罕:她二人的容貌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双胞胎的相似度那么高。

      两人的眉眼最是不同。

      南溪亭是杏核眼配一副英气的剑眉,神采奕奕,清隽潇洒至极。

      南云舍生着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美妙绝伦的大眼睛,似桃花眼,却又不尽然,最妙的是这双眼总是湿漉漉、水汪汪的,一笑起来却能弯成两道月牙儿,眼尾还俏皮地上挑,无限的妩媚娇俏。这一双眼予人的观感,实在同它们主人的行事风格不太符。

      南云舍自知生人初见她时会觉得她有些清冷,其实接触下来又不能说她不随和,然而要真正见识她欢脱的抑或撒娇的形容,终究要待彼此关系很亲近时。

      她和初恋男友分手已有两年,尔后,至如今,大约也只有妹妹能时常见到她撒娇的样子。

      林愈深,清风愈清。

      南溪亭把南云舍的背包也负在自己身上,见地势尚缓,突然起了玩心,熟练地使出小擒拿,力道却大有保留,从后锁住姐姐,耍赖道:“走不动了,赶紧把小爷背起来。”

      南云舍笑着略一躬身,抓紧妹妹的两条胳膊,轻快道:“好勒,走你~”

      别看她细胳膊细腿儿,诚心背的话,倒也能背着妹妹走一段路。

      南云舍自己的身高有173,妹妹比她又高出3公分,因是在玩闹,妹妹趴在她的背上,两腿直直地耷拉着,全无半点配合,脚尖始终没离开地面。

      “停停停,你的活儿不行啊,我这俩前掌儿都快磨没了,太费鞋。”南溪亭且贫着,且落地站稳。

      南云舍咯咯直笑,“你活儿好,那你背我嘛。”

      两人又笑闹几句,台阶渐陡,南溪亭喃喃道:“我特么怎么越来越困,可就昨晚上睡得早,看来熬夜就得坚持,少熬一天都不行。”

      昨天傍晚她们从蓝田县出发,乘车至翠华山下,就住在山门外不远处的民宿里,睡足了一整晚。

      南云舍跟妹妹一样,感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渴睡得很,脑子里发胀发酸。

      说话间,又出现一个岔路口,两条石阶小径,看上去一新一旧。

      旧的那一条,向前延伸不远,便随山势转弯,消失在繁茂的花红叶绿间。

      新的那一条,看上去环境更开阔,且前方不远处立有一间仿古的小木屋,门窗都大开着,一眼便能看个通透,空无一物,空无一人。

      南云舍和南溪亭选了较新的小径,路过木屋时进去瞧了瞧。

      这木屋的位置选得好,门在小径这边,窗户面向北方。临窗而立,满眼是北坡的山景,若逢了云雾缥缈时,景色必定更妙。

      出了小屋又走片刻,南云舍听到右方隐约有流水声,自此一路行、一路潺潺入耳,想必是一条山溪与这石径始终相伴却不得见。

      “小南,给咸阳那边的酒店打个电话吧,说咱们今晚肯定按预订入住。”南云舍的东西都由妹妹背着,手里只拿了相机。

      “订房的时候你不是备注了么,延迟到晚上入住。”

      南云舍柔声道:“打一个吧。现在是旺季,怕他们在机场门前临时接客。”

      她们的行李寄存在这边的民宿,计划是下山取了行李、乘车回到西安市区后,直接坐机场大巴去咸阳,今晚在咸阳机场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一晚,明天坐早班机回家。

      这种快捷酒店,大多数提供免费接送机的服务,接机的时候可能临时在机场门前拉客人,故而南云舍不想节外生枝,更不愿被迫手忙脚乱。

      南溪亭一边拨号一边问姐姐:“一南,你饿不?”

      “还行。”

      “下山买点儿零食垫垫,去咸阳那边吃晚饭吧。”

      “好。”

      南溪亭回想这些天目睹过的塞车情况,在电话中把入住时间又推迟了一些,酒店方也热情地嘱咐她,下了机场大巴就给前台打电话,他们派车去接。

      两人呵欠连天、走走停停,始终不见其他人,倒是时常有微弱的游人交谈声穿过左侧的植被传过来,想来左方的这条路径上游人较多些。

      溪声在右、人声在左,左右声源都不远,手机信号是满格的,南溪亭不时地跟好友在微信聊几句,对方出于关心,半开玩笑地索要两姐妹的定位,南溪亭从善如流,甚至还发了小视频。

      南云舍突然道:“小南,你看。”

      她遥遥盯着下方那一座小凉亭,亭子在视觉上不过指甲盖的大小,另有一条细细的银带绕亭而过,那银带应是映照了日色的流水。

      南溪亭收了手机,顺着示意望下去,先是疑惑,旋即看向姐姐。

      姐妹俩一般心思,对视片刻后齐齐回首看向高处,她们曾经路过的那座小木屋,果然便在视线内。

      “外公画的那副小画……”

      “木屋的样子有点区别,亭子还没走近了看,可是整体的感觉,山景、溪水位置、一屋一亭的布局,真的很像。”

      何止像,除了小屋的细节,其他简直是一模一样。

      她们的外婆是西安人,早年外公从齐鲁大地远来西安求学,两位老人家便相识于大学校园,外公外婆是师兄妹,读的是机械工程专业。

      终南山又称“南山”,自古以来便是钟灵毓秀、人文荟萃的西安南屏,也是对她们的外公外婆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当年她们姐妹俩出生后,老两口便不约而同地想到要以“终南山”为题,来为她俩取名字。

      外婆在日记里这样写道:宝宝们姓南,南山云溪有灵,观云听溪可以陶然忘忧,两个宝宝的名字我想好了——南云舍、南溪亭,希望她们一生快快乐乐,虽不隐南山,却可处处南山。

      外公在空白处写了批注:你起的比我好,听你的!

      这页日记的背面有一副外公画的钢笔画:一间小舍,一座小亭,舍前有云朵,亭边有溪流,亭舍遥相呼应,遍山林木郁郁。

      外公外婆的遗物所剩无几,日记也只留下了一本,因此这幅小画,南云舍从小到大看过许多遍,然而在今天之前,她从未料想过画中景致竟能在某日如此真实地呈现于眼前。

      两人的困意霎时便消散了,精神抖擞起来,加快了脚步,急欲下到亭子那里看个究竟。

      她俩走得快,却不及天色变得快。

      “这是要下雨么?”南溪亭把手机给姐姐看,“快四点了。”

      两人快速打量一番当下所处的位置,看海拔高度大约在小木屋和凉亭的中间,而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雨点便开始洒落了。

      南云舍记得自己把雨伞还有背包的防雨罩都放在很容易拿的位置,此时探手去翻却怎么也翻不到。

      不远处有一个天然的岩窟,洞口近三角形,她俩一边把手机相机往背包里塞,一边向岩窟小跑而去。

      雨渐大,疾风骤起,待姐妹两人步入洞口的那一刻,狂风已现雷霆之势,怒吼着摇山动地、卷石摧木。

      两人惊呼着摔倒在地,洞内又冒出一股子邪风,把人卷起来,不知要往哪里拖。

      这山洞明明既矮又浅,南云舍却犹如堕入噩梦,没完没了地被拽进黑漆漆的漩涡里,无处不在而又无形的巨大力量挤压得她浑身剧痛,于剧痛里她仍抵死伸展双手想要摸找妹妹。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了光感,南云舍睁眼那一刹那,身子便重新摔停在地上。

      她头昏脑涨,视线虽模糊,却也一眼便知山洞里只有自己。

      身体仿佛散架了一般,她只得趴在地上,本能地呼喊:“小南——!小南——!”

      已经用了全力,可声音实在低弱,南云舍急促喘息着,却听到了同样低弱的呼喊。

      “一南、一南!姐姐!”

      是南溪亭的声音。

      南云舍不敢置信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向最内侧的岩壁,汗毛登时炸起来,前心后背凉了个透,上下牙齿打架的声音直扎进自己耳朵里。

      她手脚并用,爬着凑近那岩壁,颤巍巍将上半身撑起来,脸贴在岩石上。

      “姐姐……”

      声音的确是从岩壁后面传过来的,而这也是南云舍听到的最后一声来自妹妹的呼唤,此后任她再怎么对着石壁喊叫,妹妹那边再无回应。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又矮又浅;洞内的岩壁都很完好,没有塌陷迹象;地面上没有任何新剥落的石块。

      南云舍倚着石壁瘫坐着,睁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这一切,身体抖得像筛糠,脸上早已水淋淋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洞口好似一个三角形的画框,洞外的景致便如一幅简单的画:无风无雨的白天,植物拼出深深浅浅的绿。

      她和妹妹是踏着石头砌成的小径跑进这山洞的,可眼下这样看出去,石阶无影踪,取而代之的是茂盛的杂草。

      这一定是梦境、一定是,她还睡在翠华山下的民宿里,一切都是梦。

      她头皮发麻,像被谁狠狠揪住了头发,抬手在自己脸上猛搓了数下,放手的那一刻,瞥到角落里有一个包袱。

      许是刚才她整个人惊恐至极,又许是包袱的布料颜色暗沉,更可能这本就是在梦里,任它突然变出个什么花样来也不离奇。

      南云舍抖着手把包袱拽过来,大脑一片空白,麻木地拆着包袱,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想要什么。

      包袱打开,最上面竟是一张A4大小的纸,因洞内光线不足,她看不太清纸上的字。

      南云舍把包袱重新拢好,尝试着站起来,两腿一软,复又坐在地上,没办法只能半挪半爬地移动到洞口附近,屏着气把脑袋探出洞外,匆匆扫视后,心头更添紧张。

      翠华山景区的林子根本没有这么密,而且在进入山洞前,一路上她所听过的鸟鸣,根本不像现在这样种类繁多、此起彼伏。

      只有蝉声聒噪如前。

      她狠狠咬着唇,手仍有些抖,可手里那张纸的内容,她看得字字分明。

      开头一句话:恭喜你穿越了。

      第二句:南溪亭已平安到达其他时空,勿寻,勿念。

      再下面有三段文字,其一是“时间、地点”,其二是“药品说明书”,其三是“背景故事”,文字叙述都很简略。

      南云舍一边读,一边哭又笑。

      哭也不是放肆地哭,只是有眼泪不住地淌,默默地;笑也不是个正常的笑法儿,是觉得万千荒诞又恼羞成怒,轻声嗤笑连连。

      这一定是个梦,她宁肯信这是梦,也不信自己这是“穿越”了。

      按“时间、地点”那一段所言,当前她仍然身处于终南山的主峰中;“今年”是公元前130年,是汉武帝刘彻统治时期的元光五年;她“成功落地”的时间,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整;古今两个不同的时空没有时差,时光流逝的速度也是一样的。

      元光年间。

      重重惊惧之下,南云舍只能想到:元光六年,卫青第一次领兵出击匈奴,直捣龙城。

      这个军事事件原本就意义重大,而且前几天她和妹妹在茂陵参观游览时,很是应景地、但又极其业余地怀古了一番,从刘彻武功到卫霍战绩,诸如此类,因此她一见“元光”二字便能想到卫青在元光六年的首战首捷。

      可是,元光五年,五年?

      被吓飞了的魂魄尚未归位,她没有半点头绪。

      没错这一定是梦,南云舍不愿也不可能就这样接受荒诞至极的事实,可理智又在告诫她:无论是不是梦,都得打起精神应对起来,以免万一是真的,她却已行差踏错。

      包袱里有三粒不同颜色的药丸。

      根据“药品说明书”所说,绿色的是帮助她恢复身体机能的,当次有效;紫色的那一粒能使得她在古汉语的“听”、“说”方面无障碍,长效;至于橙色的,可以令蛇虫鼠蚁一遇到她便自行走避,也是长效的,而且还有一个备注说明,说是附赠她一个功能,但仅限今日有效:但凡是动物,皆看不见她的存在、听不到她的声音、闻不出她的味道。

      南云舍快速思量着:如果这是梦,吃了药丸也无妨;如果不是梦境,那捉弄她的“幕后黑手”要想害她性命,她也不可能这样全须全尾地降落到“目的地”来,既已来了,却马上哄她吃药丸吃坏她,似乎多此一举。

      她把药丸攥在手心里,正踌躇着,突然惊恐地发现,被她搁在包袱上的那张纸正在自燃,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已化成了灰。

      更恐怖的是她的运动鞋和袜子开始幻化成飞灰,然后是牛仔裤,从裤脚开始,由下往上地,化得不快不慢,飞得无影无踪。

      她就连尖叫都叫不出,脖子像被谁掐住了,双目圆睁,懵了片刻,又慌忙把包袱里的衣服胡乱抓出一件来,抖着手把衣服展开,因她是坐着的,这一展,衣服便似床单般把她身躯盖住了。

      南云舍大口喘着气,感知着全身上下、从里到外的所有衣物一点点弃她而去,因无力阻挡,只能听之任之,后来干脆闭上眼,强逼着自己集中精力,把之前那张纸上的文字在脑海里过了两遍,趁热加深印象。

      身体到底是不着寸缕了,就连她用来扎头发的“电话线圈”也没了,好在地面干燥,她又是歪着坐的,只臀部和腿部的侧面接触着地面,砂石硌得她疼,可即便是不脏不疼,她也不能就这样赤.裸着。

      她很想站起来穿好衣服,可是四肢全无力气,长发也披散着,累积的恐惧突然化作恼恨,又不知该恼谁恨谁,心道赌一把,仰头便把那绿色的药丸吞了。

      那药丸竟有一丝甜味,入口即化。

      南云舍干脆不去想它,半是愣怔地把身上盖的衣服粗略打量一下。这是一件深衣,鹅黄底色配褐色花纹,布料尚算轻薄。

      她没心情再仔细看,倒是惊喜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真的恢复到了进入这山洞之前的状态:头脑清醒,体力充沛,只有双脚因为今天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有些酸胀的痛感。

      剩下的药丸,南云舍当即也吞了,吃死吃不死的,不差这两颗。

      她把身上的沙土简单拍打净,裹着那深衣,从包袱里找出鞋袜穿好,又快速翻检其他物品。

      东西实在少得可怜,有一册竹简,一根看似寻常的金属簪子,余下的衣物连同她身上裹着的深衣大约正好能凑齐从外到内一整套装束。

      再没别的了。

      她刚想展开那竹简,奇诡的事再一次发生。

      所有的衣物像突然有了魂儿,她身上的深衣先是自行脱落,然后飘去排队,她呆若木鸡站在那里,再一次汗毛也炸了、头皮也生麻,种种惊恐感觉一波又一波拍向她,然而又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撑着她不让她倒下、不许她手扶岩壁、也不许她喊叫出声。

      全部衣物按照由内到外的顺序自动穿上她的身,甚至连她的头发也被梳理成一个清爽的发式且绑了一条丝织物的细带,然后那力量瞬间退散,她仿佛才知道该怎么呼吸。

      南云舍一屁股坐倒在地,抱着膝头,埋首静默,强令自己尽快平复。

      她本就不是懦弱的性子,又在短时间内亲历一连串异事,神经难免暂时有些粗钝,说是“见怪不怪”,也不算托大。

      待把气儿倒腾顺了,她试探性地再一次捧起那竹简,小心翼翼地展开后,周遭并没有异象出现,遂凝神读起来。

      “药品说明书”说那粒紫色药丸管的是古汉语的“听”与“说”,这两项暂时得不到验证,而她阅读这竹简上的文字,用的都是自己积累的那点古文阅读底子,看来“读”确实得依靠她自身,估计“写”也是一样。

      竹简上的字都是蝇头小字,字体是隶书,没有标点符合,好在内容并不艰深。

      南云舍结合那已经深深印在脑海里的“背景故事”,弄明白了这正是一份民用的“传”,是一种出行通关的许可证,也兼有身份证明的功能。

      这份“传”上的字数并不算多,她抓住关键信息,先理解再背诵,很快就背住了竹简上的内容。

      南云舍把传书收好,走至山洞最内侧,对着岩壁,狠狠地闭了闭眼,忍回泪意。

      如果这一切并不是梦,她得想办法回到现代,她知道妹妹定会和她抱有相同想法,回到现代便等于团聚,无论为自己还是为对方,她们都会这样做。

      她们的世界在二十一世纪,不在任何古老的年代,而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她得保证自己的安全、护好自己的命。

      纵是没阅读传书之前,究竟是留在此处还是下山,她心头已列出数条正反理由,如今看过传书,她已决意选择“下山”,至于这个选择对是不对,无法预见。

      南云舍轻轻拍打一下岩壁,毅然转身,深吁一口气,着手准备起来。

      她先把那块包袱皮全部展开。布料本是长方形的,对折之后变作了正方形,展开后尺寸真不算小,目测长度至少有2米。

      而且这一展开,她才发现布料的正反两面竟是不同的颜色和花纹,之前她所看到的那一面,是深蓝底色上有黑色花纹,如今新看到的这一面,是孔雀蓝的底色配白色花纹。

      南云舍也顾不得细瞧,匆匆在洞内寻了一大一小的两块带尖角的石头,将布料夹在两块石头中间,连砸带磨地,很快弄出个破口,顺着纬线撕开,又用这个方法接连撕出宽窄不一的数条布料来。

      那根簪子看着寻常,但她觉得一定有文章,因此她打算把竹简和簪子分开来放,一旦有意外,不至于两件东西一起遗失了。

      南云舍把头发重新拆散,束发的那条细带用嘴叼着,又取了一条窄布料,把簪子包进布条的一端,相当于给簪子穿了一件外衣,簪子的底端其实并不尖锐,不怕扎破布料。

      她把头发高高地拢成马尾,紧拧了好几下,然后用厚实的发束去缠绕簪子,盘成一个结实的发髻,再把嘴里叼的那根发带也用上,既缠又结,力保头发不散、簪子不落。

      她手头快,眨眼功夫便已进入下一项——宽衣解带,而且过程中并没有受到任何隐形力量的干预。

      她把上半身脱得只剩一件内衣了,就此打住。

      这件内衣类似背心,可是只有前片、没有后片,后背有两条系带,她不想浪费更多时间,便直接取了布料,在这内衣的外面,开始缠裹胸部。

      她平时运动的时候,头发总是扎成一个利索的“叉烧包”顶在后脑壳上,文胸也会换成运动内衣,因为她看着虽纤瘦,但文胸的罩杯是实打实的“E”杯,如果不加以适当的裹束,跑动起来既碍事又不舒服,甚至还会颠得疼。

      重新穿衣时,洞外的某棵树上传来一阵巨大的扑棱声,她吓了一跳,又安抚自己那可能是一只大型鸟类在树上起降而已,又或者是只猴子在闹腾,可手脚不由地更加快了起来。

      她不仅要下山,还得尽快下山,因为她没有任何在深山老林里生存的经验。

      那张纸上说,她到达“这里”时是下午四点整,她现在仍在翠华山中。她记得昨晚跟民宿老板聊天时,对方告诉她,经常锻炼的人,上山的路上如果不停下看景,直接登顶就只需要一两个小时而已。山顶她去过了,显然她现在是在山间某处。可是现代世界的翠华山景区,登山路径是人工修造的,而在这个时代,恐怕山路就是山路而已,走的人多了才成为了路。还有,最近这些天,她发现在这个时节,西安这边,要接近晚上八点左右,天才会彻底黑掉,天黑的时间比她的城市要晚些。

      满打满算,在天黑前,她只有三四个小时的时间,从山腰起,走纯天然的所谓山路,下到平地去,而且前提是那张纸没耍她,时间、地点信息都是准确的,而更重要的是,她能很快找到正确的路径、之后也不迷路。

      南云舍心里没停了盘算,手上的功夫也是一刻不止。

      她取了窄布条,把鞋子和脚部绑紧了,又用牙齿配合单手,将宽松的衣袖口扎紧,肘部也扎了一道,整装完毕。

      她刚要弯腰去收拾那竹简和剩余的布料,地面突然开始晃动,并有碎石子从头顶落下,于是她本能地飞快捡起属于自己的全部“装备”,方一冲出洞口,背后便传来轰隆隆一阵巨响。

      南云舍踉跄着跌进草丛里,剧烈喘息着扭头一看,数块巨石已把洞口封了个严实。

      洞外两侧各有一株参天大树,一松,一柏,树枝不动,栖鸟不惊。

      她恍恍惚惚地伸手去触碰洞口的石头,石头是真的,又愣愣地抬头看树上的鸟,鸟也是真鸟。

      所以刚才的山崩地裂只发生在那一个小山洞里,是一场“定点爆破”。

      这样接二连三地挨了“欺负”,南云舍的倔劲儿被尽数激了出来,心道这是赶她出山洞么,好好好,竟冷笑一声,把竹简快速包起来,背在身上,又寻了块锋利的石片,在堵住洞口的那几块巨石里,挑了最上面的那块,刻下“NYS”三个字母,“N”是单独的,后两个字母却是叠着刻在一起,以此作为标记。

      她看看洞门前的两棵树,但觉好似两尊门神,只是那松树的树干受了伤,有许多松脂流出。

      南云舍取出一条原本就打算绑在洞口附近的布条,将整条布料遍涂了松脂,然后绑在这棵树的最低的一枝分杈上。

      忙完了不经意一低头,她在树下的草丛边发现了几朵蘑菇,顿时后知后觉口干舌燥,蹲下去仔细看,不禁心头一喜。

      前天她在蓝田县时,中午和晚上都吃过这种蘑菇,昨晚上在翠华山下的民宿里也吃过,两地居民都说这是终南山的特产、可以生吃,而且她也见过这蘑菇没被烹饪时的样子。

      她摘了一朵仔细辨认,确定是一模一样的,便简单擦了尘土,送入口中一嚼,满满的汁水,于是翻找草丛,连吃带拿。她知道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脱水会带来怎样的麻烦,因此,认准了这一样,下山时便有一大段路途不必再费功夫找水或者费心思辨认食物。

      采完蘑菇,她心意一动,向两尊“门神”轻道一句谢,又像给自己打气般,笃定地道了一声“后会有期”。

      转身之前,她不禁深深地望一眼洞口,妹妹的那一声声“姐姐”犹在耳边。

      她的妹妹比她晚出生半小时,从小到大不喜喊她姐姐,只爱称呼她“一南”,这是隔了多少年她才听到这样的呼唤,然而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南云舍强忍满心的生离之痛,一咬牙一狠心,拔步转身,一边用布料缠裹自己的两只手掌,一边在洞口附近找寻合适的木枝做手杖。

      总算找到一根合用的,她正要掰掉碍事的细枝杈,左手边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声猛兽的咆哮,不近亦不远,虽只一声,却如惊雷,惊得南云舍心中大骇,脚下一滑,后退两步,竟踩了个空,整个人往下滑落。

      她险险抓住一丛灌木,两脚却没个可以踩踏的地方。往下看,她现在半挂着的位置相对于下方能站立的地方,差距得有二层楼那么高,而往上看,她下滑的高度,大概有她的身高那么高。

      与此同时,有隐约的犬吠声传来,听上去是从猛兽所在位置的相反方向而来,犬移动得很快,而且似乎不止一只。

      南云舍两手抓牢了灌木,全神贯注听着上面的动静,大气也不敢喘。

      很快有几只犬快速路过她的上方,继续向着猛兽所在的方向奔去。

      接着她听到了人声,人从犬来的方向来,似在接近此处。

      那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可是距离她还不算很近,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一阵金属打击乐的声音,声音遥远而单调,应是从海拔更低的地方传来。

      这声音像是一种信号,那两个男人简单交流后,他们的身边突然响起了尖锐响亮的口哨声。

      南云舍仔细听辨,打口哨的应是第三人,这人疾行起来,似是逐犬去了。

      先前说话的那两人步速较慢,而这时,至少有一只犬已经折返。

      南云舍一直仰着头,就这样看到了那只折返的犬走到了杂草遍布的斜坡边缘。犬好奇地探头向下,看似与她对视,却对她的存在毫无反应。

      这犬,躯干细长,脖子细,四肢也细,尖嘴,短毛,背毛是浅米色的。

      她在郎世宁的名画上看过这种犬,知道这是古老的中国原生犬种——细犬,是一种非常优秀的猎犬。

      很快又有一只犬,从细犬的反方向出现,也走到了斜坡边缘,跟细犬打了个照面。

      新来的这只,身躯强壮,体型跟成年藏獒似的,脸部却又不像獒犬,浑身长着赤色的长毛,一张阔口,獠牙森森。

      之前她在山洞前给那松树绑布条时,较矮的枝杈上有鸟、有松鼠,她有借机试验“药效”,小鸟和松鼠确实对她的声音和动作没有丝毫反应,但直到这时她才敢确认,那粒橙色药丸附赠她仅在今日有效的功能是真的,这红毛大犬也察觉不出她的存在。

      细犬带着暗色的皮项圈,红毛犬也带着项圈但样式要华丽得多、而且有金光闪闪的块状金属装饰物。两只犬彼此嗅来嗅去,玩耍了一阵子后,先后纵身向上,应是投奔主人去了。

      金光灿灿的东西,在这个时代,不是金便是铜。犬项圈上镶嵌着贵重金属,这犬的主人,不可能是普通猎户。

      南云舍思及此处,不敢妄动,只想先听清那两个男人的对话。

      他们已走近她的上方。

      其中一人,声若洪钟、底气十足,另一人的声音沙哑得很,嗓子仿佛被火燎过似的。

      前者先开口说了一句,后者的语气里透着恭敬,似在应和,两人说罢便笑了起来。

      这两句对话,音量足够大,可南云舍,就连半个字也听不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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